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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天命而用 星占、术数与中国古代社会
1.4.6 六、结论
六、结论

本文以现代天文知识分析了历代文献中整理出的二十三次荧惑守心记录,发现其中竟然有十七次均不曾发生;而在另一方面,自西汉以来实际应发生的近四十次荧惑守心天象中,却多未见文字记载。由于此类天象在星占学中常被附会成“大人易政,主去其宫”的征兆,故官方天文家或为突显以星占预卜吉凶的能力,很可能在事后伪造此类天象记录,以求与时事相应(多与皇帝崩殂事附会)[57]

文中并以“荧惑逆行守心”的天象为例,试探星占书中占辞随时代演变的过程。经分析后发觉天文家往往参考了先前天变发生之后的时事,而不断地在占书中增添入较具体的内容。此一模式不仅扩展了星占的自由度,再配合部分假造的天象记录,使星占在后人心目中的可信度得以增强。此或为星占所以能深入古代中国社会,且为历代官方所重视的一个重要因素。

我国古代星占学所奠基的天人感应说是为传统政治思想的一大特色,此一理念乃透过宫廷中的皇嗣教育以及官方的学院教育而深植于统治及社会精英阶层。[58]天人感应思想原有可能成为制衡帝权的一种有效力量,但在“荧惑守心”这个案例中,我们却可发觉或在帝王的权威之下,身为低阶技术官僚的宫廷天文家,主动在占书中将荧惑守心的当灾者,由原为主体的君主完全转移至大臣,致使此一积极功能横遭削弱。

[原刊于黄一农《星占、事应与伪造天象——以“荧惑守心”为例》,《自然科学史研究》1991年第10卷第2期,第120—132页。]

【注释】

[1]Ho Peng Yoke:Ancient and Mediaeval Observations of Comets and Novae in Chinese Sources,VistasinAst ronmy,Vol.5(1962),pp.127—225;席泽宗、薄树人:《中、朝、日三国古代的新星记录及其在射电天文学中的意义》,《天文学报》1965年第13卷第1期,第1—21页;F.Richard Stephenson and David H.Clark:Applications of Early Astronomical Records,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77;云南天文台古代黑子整理小组:《我国历代太阳黑子记录的整理和活动周期的探讨》,《天文学报》1976年第17卷第2期,第217—227页;戴念祖、陈美东:《中、朝、日历史上的北极光年表》,《科技史文集(六)》,上海: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1980年,第87—146页;陈遵妫:《中国天文学史》第三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4年;北京天文台主编:《中国古代天象记录总集》,南京: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1988年。

[2]参见本书《中国星占学上最吉的天象——“五星会聚”》。

[3]〔晋〕孔晁注《逸周书》卷8,台北:中华书局,1965年。

[4]〔汉〕高诱注:《战国策》卷19,台北:艺文印书馆,1974年。

[5]〔唐〕李淳风:《乙巳占》卷5,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丛书集选》本;〔唐〕李淳风:《乾坤变异录·荧惑占》,台北:广文书局,《中国哲学思想要籍续编》本。

[6]《史记》卷27,第1317页。

[7]《史记》卷27,第1347页。

[8]〔宋〕周煇:《清波杂志》卷5,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丛书集成新编》本。

[9]《史记》卷27,第1319页。

[10]〔唐〕瞿昙悉达:《唐开元占经》卷64中有云:“石氏曰:居之不去为守。甘氏曰:徘徊不去其度为守。《文耀钩》曰:留不去为守。郗萌曰:二十日以上为守。”(《四库全书》本)

[11]《隋书》卷20。

[12]《史记》卷27,第1317—1318页。

[13]《史记》卷27,第1298页。

[14]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汉墓帛书〈五星占〉释文》,《中国天文学史文集》,北京:科学出版社,1987年,第1—13页。

[15]〔唐〕瞿昙悉达:《唐开元占经》卷31。

[16]该资料库在笔者使用之时,共完成《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晋书》《宋书》《南齐书》《梁书》《陈书》《魏书》《北齐书》《周书》《南史》《北史》《隋书》《旧五代史》《新五代史》《辽史》及《金史》,故以电脑全面搜寻“火……守心” 或“荧惑……守心”字句的工作仅限于前列各书,其他各史则主要查阅《天文志》的部分。

[17]陈奇猷校释:《吕氏春秋校释》,台北:华正书局,1985年,第347—348页。

[18]〔汉〕刘向撰,武井骥纂注:《刘向新序纂注·杂事第四》,台北:广文书局,1981年。

[19]司马迁称此一天象发生于宋景公三十七年楚惠王灭陈之时,但楚惠王灭陈应在宋景公三十九年;[日]泷川龟太郎:《史记会注考证·宋微子世家》,台北:洪氏出版社,1983年。

[20]宋景公在位期间唯一的荧惑守心事件发生在二十三年时,本文中所有天象的计算均是依据P.Bretagnon &.J.-L.Simon,Planetary Programs and Tables from-400 to+2800(Richmond:Willmann-Bell,1986),所计算坐标的不准度均不逾0.01°。

[21]《史记》卷6,第259页。

[22]本文中以阿拉伯数字表示的日期均为公历。

[23]《文献通考》卷287中将此事误系为光和四年。

[24]《宋书》卷23。经计算发现五月壬戌日荧惑确在太微。

[25]又见于《宋书》卷23。

[26]又见于《宋书》卷24。

[27]又见于《晋书》卷13。

[28]又见于《宋书》卷23。

[29]见《古今图书集成·星变部》,台北:鼎文书局,1985年。

[30]火星会合周期为其两次冲日的时距,但若令两次冲日时亦发生在天空同一位置,则火星的会合周期(S)及地球的恒星周期(T)需满足下列条件:n Sm T。其中n及m的理想值均应为整数。经计算后发现,当m79时,n36.996723;当m284时,n133.000877。

[31]此处笔者约略定义荧惑守心为火星曾在心宿宿度范围(赤经在16h15m及16h50m之间;以2000年春分点为准)内留的天象。

[32]《吕氏春秋校释》,第347—348页。

[33]《吕氏春秋校释》,第347—348页。

[34]汉许慎(约58—147)所撰的《淮南子注》(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丛书集成三编》本)中以一舍即二十八宿中的一宿。但王充(27—?)在《论衡·感虚篇》中,则并不十分确定一舍究竟为何。他虽称一舍为十度上下(近于许慎所谓一舍为一宿之约值),但亦不排除一舍为一度。后说或同于司马迁(前145—前86)的看法。因《史记》中在叙述宋景公荧惑守心一事时,将“荧惑果徙三舍”中之“三舍”记作“三度”。参见《论衡集解·感虚篇》及《史记·宋微子世家》。又陈奇猷以此一事件中的荧惑非指火星,而为妖星;但即或如此,欲于当夜移离“三舍”的可能性亦不大。《吕氏春秋校释》,第367—368页。

[35]参见《史记会注考证·宋微子世家》。

[36]如西汉杜钦、东汉陈忠、朱伥、三国吴贺邵、北宋苏轼等均曾称引过此事。参见《汉书·杜周传》;《后汉书·郭陈列传》;《风俗通义·十反》;《三国志·吴书》卷65;《续资治通鉴长编》卷414,哲宗元祐三年九月戊申条。

[37]据文献所记,金哀宗正大二年九月初吉(指初一至初七、八)时,荧惑犯尾宿。因尾宿的分野在燕地,故宣抚王巨川请全真教掌教丘处机作醮禳灾。经两昼夜后,宣抚喜而贺曰:“荧惑已退数舍,我辈无复忧矣。”事实上,荧惑根本不可能在两日内即退数舍,且该年九月荧惑并不在尾宿,倒是前一年九月时,荧惑曾犯尾宿。(元)李志常撰:《长春真人西游记》卷下,《丛书集成》本。

[38]《论衡·变虚篇》。

[39]〔明〕宋应星:《野议·论气·谈天·思怜诗·日说三》,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6年,第106页。

[40]参见罗炽《熊伯龙的“无何”说》,收入陈鼓应等主编《明清实学思潮史》,济南:齐鲁书社,1989年,第1133—1159页。〔清〕熊伯龙:《无何集》,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33—41页。

[41]章梫等:《康熙政要》卷18,台北:华文书局,《中华文史丛书》本。

[42]其中除《韩杨占》的占辞出自《后汉书·天文中》外,余均见《唐开元占经》卷31。

[43]〔梁〕刘昭注补《续汉书·天文志》时,引后汉中郎郗萌的占辞甚多。其中最早引称“郗萌曰”的一次是在东汉和帝永元二年(90),最晚的一次是安帝延光三年(124),故郗葫应为和帝及安帝间人。又《天文志》中除称“郗萌曰”外,亦尝引《郗萌占》一书,但此有可能仅为引用郗萌书中对类似天象的占辞,而非郗萌本人对该天象的实际星占记录。《隋书·经籍三》中尝称“梁有《秦灾异》一卷,后汉中郎郗萌撰”。

[44]《隋书·经籍三》中称“《天文集占》十卷,晋太史令陈卓定;《天文要集》四十卷,晋太史令韩杨撰”。

[45]《汉书》卷30。

[46]《隋书》卷34。

[47]《后汉书·五行四》。

[48]《后汉书·五行一》。

[49]《后汉书·五行二》。

[50]刘昭在注《后汉书》中此事时,即曾引《韩杨占》曰“多火灾,一曰地震”,并称“检其年十八郡地震,明年汉阳火”(《后汉书·天文中》)。

[51]《后汉书》卷16及卷33。

[52]〔清〕黄鼎编的《天文大成管窥辑要》则引郗萌曰“旱,有火灾、地震。守之二十日,大臣作乱,哭泣吟吟”(台北:考古文化事业公司,1984年)。将前述各占辞的内容整合在一起,并归之于郗萌一人,唯未知其所根据的文献为何?

[53]《星经》卷上,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丛书集成简编》本。

[54]钱宝琮:《甘石星经源流考》,《钱宝琮科学史论文选集》,第271—286页,原载《浙江大学季刊》1937年第1期。

[55]《魏书》卷105。

[56]摘引自《古今图书集成·历象汇编·庶征典·星变部》。此处“一,心宿西星,二为天王正位”,乃指心宿一(此据徐光启等编《崇祯历书》时所创以数序命名恒星的习惯)为西星,心宿二为心大星。

[57]汉成帝时的荧惑守心或为少数借蓄意伪造的天象以遂行其政治企图的事件。详见本书《汉成帝与丞相翟方进死亡之谜》。又,虽然历代“荧惑守心”或“五星联珠”的记录中,屡见作伪,但此或为特例(因其星占意义极为重大之故),至于正史各《天文志》中的多数天象应均为实际的观测记录。

[58]见拙文《苏州石刻天文图新探》,《清华学报》(新竹)1989年新19卷第1期,第115—13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