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结论
据《汉书·天文志》的记载,汉成帝绥和二年春天出现“荧惑守心” 的天象[55],由于“荧惑守心”的星占代表皇帝死亡的征兆,故汉成帝逼令丞相翟方进自杀,以避免己身罹祸,此为历史上政治受天文影响最深远的事例之一。
但根据推算,绥和二年春天根本未发生“荧惑守心”的天象,显然是有人为了某种政治目的而故意假造的!由于天文现象无法再重复观测验证,所以天象容易作伪;且古人深信天人感应的思想,对伪作的天象,往往无法质疑。在此情况下,即使翟方进善为星历亦不得不自杀!
在中国古代,灾异原或得以制衡皇权,避免其无限制的膨胀,但是从翟方进因天变自杀的例子看来,实际的功效并未如此。虽然善为星历者或可对天变提出解释,建议应变之道,然而最后的决定权及最大的操控权,却多掌握在皇帝手中。
古人观象主要希望能预占人事,事先谋求应变之道以趋吉避凶。但是透过翟方进事件,我们看到天象竟然被用来作为政争的工具,迫使汉成帝末年政坛上仍具权势的丞相自杀,深切影响当时的政治局势。此一事件具体地突显出中国古代天文与政治间的密切关系。
[原刊于张嘉凤、黄一农《天文对中国古代政治的影响——以汉相翟方进自杀为例》,《清华学报》(新竹)1990年第2期新20卷,第361-378页。]
【注释】
[1]《史记》卷10,北京:中华书局,第422页。
[2]《金史》卷20,北京:中华书局,第426—427页。
[3]《大清世祖章皇帝实录》卷68,台北:华文书局,1969年,第806—807页。关于此事之讨论,请参考拙著《择日之争与康熙历狱》,《清华学报》(新竹)1991年第2期新21卷,第247-280页。
[4]《汉书》卷19,北京:中华书局,第724页。
[5]参阅徐复观《先秦儒家思想的转折及天的哲学的完成》,收入徐著《两汉思想史》卷2,台北:学生书局,1985年,第295—296页。
[6]萧公权:《中国政治思想史》上册,台北:联经出版事业公司,1986年,第321—325页。
[7]〔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卷2,台北:华世出版社,1977年,第47页。
[8]《汉书》卷74,第3147页。
[9]《史记》卷56,第2061页。
[10]有关汉代宰相灾异责任之探讨,请参见影山辉国《漢代における災異と政治—宰相の災異責任を中心に》,《史学杂志》1981年第90编第8号,日本东京大学,第46—68页;周道济《汉唐宰相制度》,台北:大化书局,1978年,第61—67页及第251—252页。
[11]《后汉书》卷44,北京:中华书局,第1502页。
[12]《汉书》卷71,第3044—3045页。
[13]《汉书》卷83,第3393页。
[14]如《逸周书·史记》:“昔者绩阳彊力四征,重丘遗之美女,绩阳之君悦之,荧惑不治,大臣争权,远近不相听,国分为二。”收入《皇清经解续编》卷1035。
[15]《史记·天官书》记其占文曰:“出则有兵,入则兵散。以其舍命国。荧惑为勃乱,残贼、疾、丧、饥、兵……其出西方曰‘反明’,主命者恶之……其入守犯太微、轩辕、营室,主命恶之。”(第1317—1319页)文中之“主命者恶之”与“主命恶之”,即指对拥有天命的君主不利。
[16]《史记》卷27,第1347页。
[17]《史记·天官书》曰:“东宫苍龙,房、心。心为明堂,大星天王,前后星子属。不欲直,直则天王失计。”(第1295页)又据《星经》卷上的说法,其前后星各有所指:“前为太子,后为庶子。”(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65年,第46页。)
[18]《史记》卷27,第1319页。
[19]《后汉书》卷60下,第1993页。
[20]马王堆汉墓帛书整理小组:《马王堆汉墓帛书〈五星占〉释文》,收入《中国天文学史文集》,北京:科学出版社,1987年,第8页。
[21]《史记》卷27,第1298页。此指若火星犯、守房宿或心宿,“王者思之”。
[22]《史记》卷38,第1631页。此项记载亦见于《吕氏春秋·制乐》,见许维遹《吕氏春秋集释·制乐》,台北:鼎文书局,1983年,第14—15页。
[23]《汉书》卷26,第1301—1302页。
[24]《汉书·天文志》云:“二月乙丑,丞相翟方进欲塞灾异,自杀。三月丙戌,宫车晏驾。”而《成帝纪》则为:“二月壬子,丞相翟方进薨……(三月)丙戌,帝崩于未央宫。”绥和二年二月兼有壬子和乙丑两日,其间相距十三天,难以据之判别是非。
[25]现代的天文学家对大如行星的天体的运行,已能够非常精确地掌握,本计算是依据P.Bretagnon & J.L.Simon,Planetary Programs and Tables from 4000 to+2800(Richmond:Willmann-Bell,1986),并在Macintosh SE/30个人电脑上进行的,此书的计算与目前最准确的DE102模式(需使用大电脑操作)所得的结果十分相近,所计算坐标的不准度与过去的观测记录相较亦均不超过0.01°,而心宿与角宿在天空中相距45°,如此大的误差绝不可能是由任何行星理论所能解释的。参见X.X.Newhall,E.M.Standsish,Jr.and J.G.Williams,DE 102:A Numerically Integrated Ephemeris of the Moon and Planets Spanning Forty-four Centuries,Astron.Astrophys.125(1983),pp.150-167。
[26]据笔者以电脑推算,“荧惑守心”的天象相当罕见,平均约五十年始发生一次,故古人对此天象了解甚少,易于作伪。参见本书《中国星占学上最凶的天象——“荧惑守心”》。
[27]《汉书》卷84,第3421页。
[28]翟氏“虽受《穀梁》,然好《左氏传》、天文星历,其《左氏》则国师刘欲,星历则长安令田终术师也”(《汉书》卷84,第3421页)。可见翟氏在星历上确有相当造诣。
[29]《汉书》卷84,第3422页。
[30]《汉书》卷84,第3422—3423页。
[31]《汉旧仪》卷上,第8页。
[32]《汉书》卷84,第3424页。
[33]《汉书》卷97下,第3989—3990页。
[34]从宋景公时荧惑守心事件中,子韦建议可将灾祸“移于宰相”来看,宰相职责中负有为君主承担灾异的义务,或可能自春秋时代即有此现象。参见影山辉国《漢代にぉける災異と政治》,第47—48页。
[35]参见《汉书》卷36、卷60、卷85,第1949—1950、2667—2674、3443—3473页。
[36]《汉书》卷97下,第3990—3996页。
[37]薛宣云:“谨事司直,翟君必在相位,不久。”(《汉书》卷84,第3415页)
[38]汉成帝朝丞相在位时间:匡衡,建始元年(前32)至建始三年(前30)凡三年;王商,建始四年(前29)至河平四年(前25)五年;张禹,河平四年(前25)至鸿嘉元年(前20)六年;薛宣,鸿嘉元年(前20)至永始二年(前15)六年;翟方进,永始二年(前15)至绥和二年(前7)九年。
[39]《汉书》卷11,第333—334页。
[40]《汉书》卷81,第3355页。
[41]《汉书》卷93,第3730—3732页。
[42]《汉书》卷84,第3421页。
[43]《汉书》卷98,第4025页。
[44]《隋书》卷19,北京:中华书局,1982年,第504页。
[45]颜师古注云:“万岁之期,谓死也。慎朝暮者,言其事在朝夕。”(《汉书》卷84,第3422页)
[46]《汉书》卷75,第3179—3183页。
[47]翟义失败之后,据说仍有部分翟氏子孙逃出,西迁河东猗氏城,并改葬翟方进于城西五里处。参见《全唐文》卷732。
[48]《汉书》卷54,第3424—3425页。
[49]《资治通鉴》卷33,台北:西南书局,1982年,第1052—1053页。
[50]顾颉刚:《汉代学术史略》,台北:天山出版社,1985年,第28页。
[51]钱穆:《秦汉史》,台北:东大图书公司,1985年,第213页。
[52]《前汉书》目录卷1上《御制读翟方进传》,收入景印《钦定文渊阁四库全书》,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
[53]〔清〕王夫之:《读通鉴论》卷5,台北:里仁书局,1985年,第123页。
[54]《汉书》卷84其文曰:“丞相方进以孤童携老母,羁旅入京师,身为儒宗,致位宰相,盛矣。当莽之起,盖乘天威,虽有贲育,奚益于敌?义不量力,怀忠愤发,以陨其宗,悲夫!”(第3441页)按:班氏所称“虽有贲育(指孟贲、夏育之流的勇士)”系成帝赐方进自杀诏书中语(第3422页),故班氏之言实暗示翟方进之死与王莽有关。翟义最后虽奋力一击,结果却反而使得翟氏灭族,因而班氏感叹翟氏两代兴衰之沧桑。
[55]《汉书》卷26,第1311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