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千古美文誉襄阳
1.29 上襄阳于相公书
上襄阳于相公书

唐·韩愈

伏蒙示《文武顺圣乐辞》、《天保乐诗》、《读蔡琰胡笳辞诗》、《移族从》并《与京兆书》[1]。自幕府至邓之北境凡五百余里,自庚子至甲辰凡五日,手披目视,口咏其言,心惟其义,且恐且惧,忽若有亡,不知鞍马之勤,道途之远也!

夫涧谷之水,深不过咫尺,丘垤之山,高不能逾寻丈,人则狎而玩之[2];及至临泰山之悬崖,窥巨海之惊澜,莫不战掉悼慄,眩惑而自失[3]。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亦其理宜也。阁下负超卓之奇材,蓄雄刚之俊德,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而又贵穷乎公相,威动乎区极,天子之毗,诸侯之师[4]。故其文章言语与事相侔,惮赫若雷霆,浩汗若河汉,正声谐 《韶濩》,劲气沮金石,丰而不余一言,约而不失一辞,其事信,其理切[5]。孔子之言曰: “有德者必有言。”信乎其有德且有言也!杨子云曰:“商书灏灏尔,周书噩噩尔。”[6]信乎其能灏灏而且噩噩也!

昔者齐君行而失道,管子请释老马而随之;樊迟请学稼,孔子使问之老农[7]。夫马之智不贤于夷吾,农之能不圣于尼父,然且云尔者,圣贤之能多,农马之知专故也。今愈虽愚且贱,其从事于文,实专且久;则其赞王公之能,而称大君子之美,不为僭越也[8]。伏惟详察。愈恐惧再拜。

—— 《韩昌黎文集》卷二

【题解】

此文作于唐宪宗元和元年,韩愈被召为国子博士从江陵赴京途中。于相公即于頔,字允元,时为襄阳大都督。从文中可以看出,韩愈与于頔之间是文字交。《文武顺圣乐辞》,系于頔给德宗进献的乐曲。 “唐德宗以后,方镇多制乐舞以献,頔献 《顺圣乐曲》,其曲……雄健壮妙,号为 《文武顺圣乐》”。这首乐曲及《天保乐诗》、《读蔡琰胡笳诗》、《移族从》文、《与京兆书》等,都是于頔送给韩愈看的作品。韩愈这封书信的主要内容,即是告诉于頔,看了他的作品后所产生的感想。

【注释】

[1]蒙示:承蒙对方拿给自己看。 《文武顺圣乐辞》等五篇均为于頔自己写的作品。

[2]丘垤(dié):小山丘、小土堆。寻丈:泛指八尺到一丈之间的长度或高度。

[3]战掉:恐惧发抖。悼慄:与 “战掉”意同。悼:恐惧。慄:同“栗”,因害怕而发抖。眩惑:迷恋、沉溺。

[4]超卓:高超卓越。雄刚:雄劲刚强。畔岸:边际。俊德:美德。公相:指公卿、宰相一类的显官。区极:区域极尽处。指天涯。

[5]侔:相等、齐。惮赫:震惊。惮,同 “怛”。浩汗:水盛大貌。正声:纯正的乐声。韶濩 (sháo hù):亦作 “韶护”或“韶頀”,汤乐名,后亦以指庙堂﹑宫廷之乐,或泛指雅正的古乐。《左传·襄公二十九年》:见舞 《韶濩》者,曰: “圣人之弘也,而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杜预注: “殷汤乐。”劲气:刚强正直的气概。

[6]语出扬雄 《扬子法言·问神》。灏灏:广大无际貌。噩噩:严肃切直。

[7]“老马识途”典出 《韩非子·说林上》; “樊迟请学稼”语出 《论语·子路》。

[8]僭越:超越本分行事。此用为谦词。

【简析】

韩愈对于頔作品所作的美学评价,写得文采斐然。作者在作品的首段先自述在旅途的五日内看了对方的作品后,心为所动,神为其所吸的情形,以至不知 “鞍马之勤,道途之远”。接着在第二段以深不过咫尺的涧水和高不能逾丈的山丘与雄巍泰山和浩瀚大海相比,指出对前者 “人则狎而玩之”,不可能对其产生敬畏和崇仰之情,而如果是临于泰山的悬崖之上,观望大海的惊涛巨澜,那就会无不心身战悸惶栗,目眩神迷。作品以此语与其前面读文后 “且恐且惧,忽若有亡”的强烈内心体验相呼应,意指于頔的文章正是像泰山临崖、巨海观澜一样给人以深刻而难忘的感受。这是因为眼前所看到的东西变了,自己的想法便也随着这客观事物的变化而改变了。此即 “所观变于前,所守易于内”一语的内在含意。继而作者又在下面引古而证今,比喻于頔的才、德之广,同时也说明了自己的 “专”。这篇简洁短小的作品,主要是称赞于頔的文章。作者的态度不卑不亢,行文直截而又委曲多变,显示了韩愈为文一贯的风格特点。

文中多处出现引用的名言与典故,给作品增添了厚重和优美。此外行文中大量排比句式的运用,也使作品语调铿锵,充满了音律美、节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