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尘世福禄如云烟 徐爱遗宝传人间
王阳明在庐陵勤于为政,每事倘自己不能亲为,便让弟子冀元亨、卢尚德、田庄、金岸、罗钦顺、何瑭去做。故而一两年时间,庐陵大治。真个是政通人和,民风清正,庐陵人皆称王知县一来,紫气东来,换了人间!
王阳明在庐陵声名鹊起,传到圣上朱厚照耳边。圣上突然来了兴致,想起当初嫣儿为他寻找先帝四诀词,能真正帮他维护江山社稷的当是余姚王阳明,遂传旨令王阳明进京朝觐。
临动身之前,王阳明与夫人姽婳商议道:“夫人,圣上传旨,让我入京朝觐,我想我很可能要离开庐陵县了,咱们夫妻二人当一同入京。”
姽婳笑道:“夫君,我爹昔日说过,凡入京朝觐的地方官员,朝觐之后必有升迁。其实,我自离京之后,一直想念爹和娘!”
“是啊!夫人,我知道,夫人爱我胜过一切。当年,夫人执意等了我七八年,为此给岳父、岳母增添了不少忧愁。今回京,咱夫妻二人当在岳父、岳母面前,奉茶侍汤,尽一尽儿女的孝顺之心!当然,我最爱吃岳母大人做的春卷儿,那滋味儿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堪称京城一绝啊!”
见王阳明眉飞色舞,姽婳说道:“夫君,我知道你馋了!你看你说起话来像个孩子!”
王阳明点头笑道:“那当然,做晚辈的在老人家面前,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姽婳叹道:“夫君,婳儿自和你成婚之后,一直还没在爹面前尽过孝道,更没有看望过从小疼爱你的老祖母。这次回京夫君有心愿,作为王家的儿媳,婳儿也有心愿。”
王阳明笑道:“是啊,这是做儿女最起码的事。另外,昨日吉安府差役说,知府大人要亲自来庐陵为我们送行。可是,我走了谁来做庐陵知县,这可是关系到庐陵黎民百姓安定的大事。”
姽婳笑道:“夫君,咱初来庐陵时,知府大人对你心存芥蒂,特别是审文县丞那个案子时,现在知府大人彻底变了,和夫君成了无话不说的好朋友。十天半月就到庐陵来,和夫君喝酒聊天。”
正说话间,衙役来到后院,向王阳明施礼道:“大人,知府大人已经来到县衙门口,快去迎接吧!”
王阳明高揖双拳施揖礼道:“知府大人,下官事先未接到示下,不知大人前来,恕下官失迎!”
吉安知府抚衣正冠道:“阳明大先生,昔日你我可以按官职论,但今日不同,因为你这位大先生要离开我这吉安府庐陵县了,故而,请阳明大先生,受学生一拜!”
王阳明急忙趋身近前搀扶道:“知府大人,如此岂不折杀我王阳明,世上哪有知府大人给七品知县施大礼的,快起来,折杀阳明也!”
知府环顾众人,向王阳明正色说道:“这一两年,先生在庐陵传播心学令学生痛改前非,明白为官当有良知之心,而且处处事事还要致良知,把良知当成为官的准则,然后才可知行合一。先生,今日之拜,庐陵县众人在此为证,学生今日行了叩拜之礼,我胡一德就是先生正儿八经的学生了!”
王阳明摇头叹道:“知府大人,大人毕竟在官,不同冀元亨、罗钦顺他们,他们无官一身轻,研究心学、传播心学,甚至开坛授徒讲心学都无可非议,可是,大人就不同了。”
知府把手一挥道:“先生放心!据我所知,朝廷内外,研究心学、传播心学的官员何止我一人?倘若天下人人都如先生,致良知,知行合一,那么,今日的大明,就是尧舜的天下!我恨结识先生太晚,不过,我会加倍努力,让吉安府的官员,包括州衙、县衙的官吏们,都信服先生的心学,以良知之心为政,何愁我吉安府不乐满天下!”
到了县衙大堂,知府说道:“先生,我知道先生此番入京,必定升迁,这样,我想借先生的两名学生暂主庐陵县如何?”
王阳明叹道:“大人,我以为此乃好事,只是弟子们接受了我到京城给他们的分工,不知他们愿不愿意?”
冀元亨率先说道:“弟子无话,但凭恩师吩咐!”
王阳明突然说道:“知府大人,近日,我的弟子尚德接到龙川来信,除他有急事回龙川之外,其他弟子但凭大人挑选。”
知府胡一德笑道:“平心而论,先生的弟子皆大才,我真的都想留下来,分派到我的泰和、吉水、永丰、安福、龙泉等九县,可是,学生刚拜先生为师,不能夺先生之爱。故而,我只想请冀元亨师兄暂代庐陵知县一职,待朝廷任职一到,即请冀元亨师兄回到先生身边。其次,请田庄师兄代庐陵县丞之职,只要朝廷任职一到,即请田庄师兄回到老师身边。”
王阳明点头道:“知府大人,果然好眼力,我同意!”
冀元亨与田庄双双跪伏于地说道:“恩师,恕徒儿不孝。”
王阳明笑道:“元亨、田庄,自古‘忠孝家国,乃国之大孝’。汝二人务必勤于政务,待汝二人与为师相会时,我闻政绩连连则喜也!”
正德七年三月,王阳明进京朝觐,升为考功司郎中。十二月,又改升为南京太仆寺少卿。至正德九年四月,王阳明又改升为南京鸿胪寺卿。
回到京城之后,应许多士子和学者之邀,王阳明又开坛讲阳明心学。此时的学子比过去多了一两倍。当然,王阳明经过贵州龙场悟道,已经完善了他的心学体系,从论“心即理”“心外无物”,到“知行合一”“良知”“致良知”,又到“满街都是圣人”,再到“无善无恶”。阳明心学实现了一个又一个大飞跃。王阳明没想到的是,以研究、发扬理学为志的杨廷和与孙燧,都悄悄以学子的身份,听王阳明讲了几次心学。
孙燧笑着说:“杨兄,看到没有,朝中有多少大臣都在听你这宝贝女婿讲心学,他的心即理,以及心外无物,让我大开眼界!当然,我之心,乃国之心民之心,有此信念,我就能摒弃杂念,一心为国,一心为民!”
杨廷和点头道:“我这婿儿,确实不同凡响,阉人刘瑾在时,多少次危难,他的弟子如同他的儿子,个个对他尽忠尽孝!今晚,让我这婿儿陪咱俩痛痛快快喝一杯!听听他在偏僻的贵州龙场是怎么悟道的,是如何提出和完善这么精辟的心学体系的!”
抛开王阳明与夫人姽婳孝顺双方父母这些人伦俗事,刘瑾在正德五年八月被磔于市。因武宗顽劣,贪欲天性难移,刘瑾死后,他身边很快自然而然出现了类似刘瑾之徒。
武宗或许是良心发现,他在王阳明到南京鸿胪寺任职前,再次传口谕,在碧云宫约见王阳明。太监张忠,原本刘瑾之爪牙,在圣上传旨抓捕刘瑾之时,反戈一击,如同入网之鱼,又侥幸从网内逃了出来,他名正言顺地成了奉圣御的太监。不久,这张忠就成了武宗身边的大红人。
此时,武宗已经二十四岁,从近侍嫣儿发现先帝即武宗之父的四句诀词,直到今天,武宗见天下太平,并无什么战事,只有安化王朱寘
造反一事,而且张永与杨一清马到功成,很快剿灭抓获了反王朱寘
。所以,他以为先帝的四诀词似无什么用处,但是,王阳明入京朝觐之后,每逢他讲学,士子和学者皆慕名拥来,就连朝中大臣、文武百官,都愿听王阳明讲学。而今朝廷内相议之事并非朝政,乃王阳明心学!武宗管理天下万民,今万民皆不念武宗之功德,反而议论崇尚什么阳明心学,这让武宗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表面是求教于王阳明之心学,实则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但此时的王阳明心外无物,唯有尽臣子之道,全臣子之礼。
武宗点头道:“王爱卿,不必拘礼,朕与卿曾多次见面,请坐下吧!”
王阳明摇头道:“陛下,自古‘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此礼不可逾越,陛下当坐,臣子当侍立为妥。”
这时张忠狡诈一笑说道:“王大人,昨日讲学,朝中文武大臣,包括九卿在内,京内外士子和学者,如众星捧月,众人环立你独坐,今日何必谦逊啊!”
圣上朱厚照笑道:“是吗?其实朕也知道,如果朕不是一国之君,没人向朕施以叩拜大礼,更没有人尊朕为圣上。王爱卿则不然,如桃李之下,不令则成蹊;如凡夫见仙子,不令则礼。对,昨日众星捧月,今日朕也当尊爱卿为上!”
王阳明向张忠正色道:“公公,此乃万民之主面前,岂可造次!至于昨日讲学之时,学子等众星环侍,那是礼下臣之心学,当然不可和万民之尊、万民之敬之帝王相提并论!”
圣上朱厚照一听,满脸欣喜,点头道:“张忠,汝不可再戏言王爱卿,爱卿之言,正合朕意!”
王阳明急施礼谢恩道:“谢陛下万恩!”
圣上朱厚照说道:“爱卿,朕今日一见到你,就让朕想起朕之干女儿嫣儿!刘瑾蛊惑朕之时,几件大事都是嫣儿明察秋毫,让朕不致上当受骗。朕现在说句良知话,这些年,朕无意之中让爱卿受了不少冤枉,爱卿这些不白之冤,都是朕制造的。今在上天面前,朕为赎回这些罪业,向爱卿叩头谢罪了!”说着圣上朱厚照扑通跪地,向王阳明施以大礼!
王阳明急忙趋步向前,双手搀起刚欲叩头的圣上朱厚照,急切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如此!万万不可如此!”
王阳明把圣上朱厚照搀起之后说道:“陛下,自古君主待臣如儿如女,君主当如一家之父。父管教儿臣,是为家国更好,岂有错谬之理!陛下,如论自责,当是下臣行事不当,惹恼君主发怒,陛下教训下臣,令下臣受些皮肉之苦,当是应该的!今日请陛下万勿再提及此事,下臣顾及的是,一旦国家有难,陛下一句圣旨,下臣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此乃下臣之本分也!”
圣上朱厚照一听,更对王阳明充满宠爱。点头道:“爱卿方才这些话,倘面对朝廷文武百官说出来,该有多好!谨此,爱卿即日起,当为朕之师也!”
王阳明不想多听赞叹荣光之语,开口说道:“陛下,今传下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臣下愿恭耳静听圣言!”

此时,圣上朱厚照才想起来,说道:“爱卿在贵州龙场受冤将近三载,今天下太平,万民乐业,朝中文武百官各司其职,这是朕最高兴的时候。本来朕想委爱卿以重任,但想到爱卿在朝野内外弘扬心学,让万民致良知,存良知,民不滋事,官不生恶,天下太平,此乃大善大德大智大爱之事,故而朕让爱卿挂个闲职,做南京鸿胪寺卿。”
王阳明摇头道:“陛下,下官之阳明心学,就国家五湖四海来说,不过星星点点,润物细无声。国家真正的教化,还在于陛下多施德政,不为暴政,礼贤下士,近君子,远小人。请陛下谨记唐太宗李世民当年评价宰相、谏臣魏徵时所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除此之外,下臣再送给陛下一句话:‘居安思危,防微杜渐!’如此,即可为明君也!”
其时,王阳明之父王华已赋闲在家,守奉母亲,而且老家从余姚迁至山阴,即会稽山下。自从贵州龙场悟道之后,王阳明就有一个心愿,回余姚老家侍奉祖母和爹及继母大人几天,尽一下儿孙的孝道,后来从父亲的来信中得知爹已迁山阴,恰此时圣上封他做了南京鸿胪寺卿,这就方便了他的心学传播,同时又可与爹、继母以及祖母见面。远在庐陵做代知县和代县丞的冀元亨与田庄也回到王阳明身边。此时,只有卢尚德去龙川没有回来。不过,卢尚德给王阳明来了一封长信,王阳明看后,向众弟子说道:“尚德吾徒眼下正做大事,一旦有了眉目,他会很快回来的。”
冀元亨说道:“恩师,我们几个弟子,愿终生追随恩师,致力心学传播,我们不需商议,跟随恩师就是。”
王阳明笑道:“是啊,这些年你们都成了家,差不多都有了儿女。咱们这样,到老家之后,呃,对了,现在你们的师爷住在山阴。不过,余姚、山阴、绍兴都紧挨着,到那儿之后,我与知府大人商议一下,都给你们安排个兼职或闲职,为家庭生计挣些俸禄。我们的心学讲学也可以适当收些费用,贴补众人。咱们取之于学子,用之于学子。况且,为师老家还有你们未曾见过的其他弟子,这次回老家,为师三个目的都能兼顾,一者省亲,二者师徒大团聚,三者游历会稽山。”
王阳明十八岁拜上饶名儒娄谅为师,后来建阳明洞研究心学、讲心学。他感到守仁只是做人的一个基本常识,而阳明不但阳光而且光明,这对心学来说,是最好的一个诠释。故从十八岁起,禀告了父亲之后,立志阳明,而不再单纯承袭传统的守仁。人的名字,虽为区别于他人之号,名字变,其实也意味着志向随之发生巨大改变。
此处,应再为王阳明之恩师名儒娄谅补充一些介绍。娄谅曾被选为成都训导,成《日录》四十卷、《三礼订讹》四十卷。娄谅门人除王阳明外,还有一个较为著名的,即夏尚朴,字敦夫,乃广信永丰人。那时,他初闻阉人刘瑾把持朝政、肆意妄为,仰天长叹曰:“时事如此,尚可于进乎?”遂不试而归故里,专心致志研究陆九渊的学说,但不幸中年而逝。
另,王阳明在京讲学时,有一个几乎和他旗鼓相当的学者,此人当时和王阳明齐名,两人关系甚好,即湛若水。湛若水,字元明,增城人。湛若水初与王阳明同讲学,后各立宗旨,王阳明以致良知为宗旨,湛若水则以随处可以体验的天理为宗。王阳明言湛若水之学为求之于外也。湛若水亦谓王阳明格物之说不可信者有四。又说:“阳明与我言心不同,阳明所谓心,指方寸而言。吾之所谓心者,体万物而不遗者也。故以吾之说为外。”在京城,学者遂分为王、湛之学。
当然,湛若水初时讲学与王阳明同名,但后来,因其学说空洞无物,很快被尘世人海淹没,可谓昙花一现!而王阳明名声久长,阳明心学遍及全国各地,传至数百年。
王阳明率夫人及弟子们回老家省亲、讲学、游历,其中提到的,他首倡阳明心学时,最初受业者有余姚徐爱、钱德洪、山阴之蔡宗袞、安福邹守益、朱节之、应良、卢可久、应典、董沄之属。徐爱字曰仁,王阳明妹夫也。正德三年进士,南京工部郎中。最初,王阳明讲良知之说,学者初多未信,爱为其疏通辨析,畅其指要。王阳明曾说:“徐生之温恭,蔡生之沉潜,朱生之明敏,皆我所不逮。”
余姚钱德洪,名宽,字德洪,后以字行,改字洪甫。王阳明当年自尚书归里,德洪偕数十人共学,四方士踵至,德洪与王畿先为其疏通大旨。
安福人邹守益,字谦之,父贤,授南京大理评事、福建佥事。学生称其为东郭先生。
王畿,字汝中,山阴人,他与德洪同第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进郎中,他讲阳明心学遍及东南,吴、楚、闽、越皆有讲舍,学者称龙溪先生。
最初受业于王阳明的弟子中,堪称高弟子的是钱德洪、王畿、邹守益、徐爱、王艮、罗洪先等。
余姚时下阳明心学正炽,钱德洪与王畿、徐爱正以嫡传弟子的身份广招弟子,传播阳明心学。这日,钱德洪与徐爱、王畿三人在家中闲坐。
突然,有学士奔入,向钱德洪等施礼后,气喘吁吁说道:“三位先生,学生在大街上听说,师公率弟子回故里省亲,这不,王家的人都奔到城门口迎接师公、师婆了。”
钱德洪惊讶道:“那好啊!徐爱,你去通知邹守益。王畿,快,咱都沐浴更衣,老师喜爱诸葛巾,咱都戴诸葛巾,速到城门口迎接恩师!”
心学宗师王阳明率弟子回余姚省亲的消息,最先传到绍兴府。因为有绍兴府的差役到南京公务,闻得王阳明上疏朝廷,当今圣上准其回余姚省亲。当时,这两个差役并没把它当回事儿,待驰马回到绍兴府后,偶尔提及此事,恰被绍兴知府得知。
此时的绍兴知府姓祁,这位祁姓知府接任的就是那个与刘瑾有关系的谪免知府。祁姓知府心想,当年宁王朱宸濠派吴十三到余姚王阳明祖坟盗掘坟墓之事,虽不是他所为,但毕竟是绍兴府派员支持吴十三的。另外,王阳明与刘瑾之争世人皆知,特别是贵州龙场悟道之后,王阳明声名大振,考虑到王阳明此次回余姚老家省亲,虽经圣上应允,但仍属私事。这个祁姓知府思前想后,决定派同知到余姚城门口迎接,而他特意至余姚挑选了酒楼,为王阳明及弟子们接风洗尘。
钱德洪、徐爱、王畿、邹守益等整衣正冠来到城门口迎接恩师王阳明时,恰遇到王阳明的家人、绍兴知府的同知大人、王阳明在余姚的街坊四邻、余姚知县等,百余人都等候在城门口。
王阳明和夫人从官轿上下来,急忙向迎候的绍兴府同知大人施礼,继而向余姚知县施礼,再向街坊四邻及钱德洪等人施礼,末了才向家人施礼。
钱德洪、徐爱、王畿、邹守益、蔡宗袞、应良、卢可久、应典、董沄等弟子跪伏于地,施以叩拜大礼。王阳明笑着趋步,说道:“德洪、曰仁、谦之,汝等都起来吧,为师多年想念你们,今日终于见面了!”
这时,王阳明又把随行的弟子冀元亨、田庄、金岸、罗钦顺、何瑭等一一介绍给钱德洪他们。
这时,绍兴府同知再次向王阳明及夫人姽婳施礼道:“先生、夫人,知府大人已在酒楼订了饭,为先生、夫人及弟子等接风洗尘,请先生和夫人移步前往如何?”
王阳明高揖一礼,向众人笑道:“感谢诸公!我这次偕夫人及弟子省亲,在老家需住一段时间,除了游历之外,更多的是讲学。所以我与诸公来日方长。今日知府大人相请,我与夫人领命就是。”
余姚赵知县笑道:“先生,也罢,明日中午我来请先生、夫人。”
王阳明笑道:“赵知县和知府大人都是我的父母官,正是恭敬不如从命!”
钱德洪施礼道:“恩师,弟子等禾苗盼水,恳请恩师及早与士子及学者们相见。”
迎来送往世俗之事不必多述。
待王阳明与钱德洪、徐爱、邹守益、王畿、王艮及冀元亨、田庄等坐下来之后,王阳明说道:“德洪,我看你们讲学的学舍,山阴、绍兴、余姚这三处太小,这次我回故乡省亲,昨日在会稽山下忽生一念,我想把会稽山下那山洞修一修,往深处、广处挖一挖,那当是个讲学的好地方!”
钱德洪喜道:“恩师既有此意,弟子们下手做就是。”
冀元亨点头道:“近来恩师身体不适,肺病、肠胃病时常发作,恩师有了此洞,一面讲学授道,一面休养身体,放荡山水间,会稽山下真的是个好去处!”
王阳明所说的会稽山下的山洞,不大不深,直视可见其洞壁,有两三个几乎相连。据说五帝之一黄帝曾在此修建侯神馆,后来被道教列为三十六洞天中的第一大洞天。另外,相传当年大禹在会稽山下这些似洞非洞、似谷又非谷的山地间盘腿静坐,寻思治水之法,三昼夜无果。后来和风吹来,玉笛声声,白衣使者姗姗而来。他送给大禹金简玉字之宝书,此书把华夏之山川、河流融为一体,尤其是山势走向、水流之向描绘得栩栩如生,如亲临其境。大禹看后茅塞顿开,遂识华夏之山河走势,画百川流水之图,终于治平洪水。治水结束后,大禹把宝书藏于洞中。大禹死,亦葬于此。因此山处有孔有穴,故后人称之为禹穴。汉代大文学家司马迁写作《史记》之前,曾数上会稽山,探访禹穴,再之后,代代文人墨客,皆到会稽山下探访禹穴。
徐爱说道:“恩师,在学我当称恩师,在家当称兄长,这件事交给我去办,我带人先开挖一下洞穴,使之深些广些,另外到会稽山上再砍些竹木,如此洞就更舒适些,请恩师先为此洞题名吧。”
钱德洪点头道:“是啊,恩师,请题名吧。”
王阳明想了想说道:“吾心光明,无遮无掩,恰如心学,我看就叫阳明洞吧!”
这天王守信,即王阳明的堂弟,来拜见王华夫妇及祖母。施罢礼,王华之母此时已九十有余,她笑道:“守信,今有何事儿?”
王守信施礼笑道:“祖母大人,恰我堂兄守仁哥、嫂二人回来,今孙儿有个请求。”
祖母笑道:“说吧,守信,奶奶听着呢!”
王守信告诉祖母,他想把儿子正宪过继给堂兄王守仁。堂兄结婚多年,诸氏时无子女,现在杨氏还无子,他不想让堂兄脸上无光,堂兄不能承担无后为大的俗世笑话。
祖母点头道:“好!守信这孩子提的这件事太好了!都是咱王家的骨血,且守信有三个儿子,把最小的正宪过继给守仁做儿子,是件为娘从来没想到的事。华儿,你意下如何?”
王华点头笑道:“好!我没意见!”
随即祖母岑氏让家人把孙子王阳明和孙媳杨姽婳叫来,她把话一说完,姽婳立时红透了脸,急忙站起来施礼道:“祖母、爹、继母大人,婳儿不孝!”
祖母岑氏挥手道:“孙媳妇不可如此说!也许时机不到,你和守仁迟早会有儿女的!”
王阳明向堂弟守信说道:“好兄弟,你替兄长想在了前面,兄长应当好好谢谢兄弟!”
祖母岑氏喜道:“守仁,谢什么谢?正宪是咱王家的骨血,今天就是个好日子,让正宪正式拜你为爹吧!”
按照王阳明的分工,负责在会稽山下修建阳明洞的是冀元亨、钱德洪和徐爱三人。徐爱在南京工部任郎中,此时在家休假。偏这天他夫人有疾,且稻田里有些事,徐爱和夫人自成婚起就举案齐眉,百般恩爱,他扛起锄头就去田里了。他告诉夫人,明日他要和钱德洪及冀元亨三人到会稽山下禹穴处,具体商议修建阳明洞一事。所以,家里有什么事,他想尽快做完,不耽误明日三人到会稽山下。
世间之事,林林总总,原本当各自为主,各自依其性而为。偏是徐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迎面碰上余姚知县的二公子。此时桃李盛开,公子倒骑在牛背上,一边吹着竹笛,一边用脚踢着牛的肚腹。而走在牛一侧的是另一个官家浪荡公子。此公子突发奇想,点燃爆竹扔在正慢吞吞走路的牛蹄一边,爆竹声脆,把老牛惊吓了!
老牛一惊,先把坐在其背上的知县二公子摔在地上,又瞪着一双大眼,用犄角直抵那燃放爆竹的浪荡公子,顽皮的浪荡公子见状,急忙躲在路旁的大树之后。此时,老牛怒气冲天,尾巴直竖,逢人便抵,用那硬似石头的犄角直顶直挑。
此时徐爱嘴里叼着一枚草叶儿,扛着锄头一边走,一边回忆往事。想当年,王阳明讲授阳明心学中的良知之说时,王畿是个极爱咬文嚼字的人,从字、词里捕捉他不理解的话。每逢此时,徐爱就和王畿争得面红耳赤。钱德洪当时笑道:“你们俩一个是山阴的犟驴儿,一个是余姚的驴儿犟,今儿老师把你俩拴在同一个槽池里,你俩竭力犟吧,我打坐在城楼上观山景!”徐爱和王畿一听,知道钱德洪在嬉戏他二人,二人发一声喊,就起身追钱德洪。钱德洪奔到王阳明跟前,笑道:“老师,你快来管吧,两头犟驴儿来啦!”徐爱是个性情中人,想到这儿,不由得低着头大笑起来。
此时发疯发狂的老犟牛见徐爱低头向它走来,攒足了力气,瞪着两只血红的大眼,直冲仍在大笑的徐爱奔来。牛如一团黑雾似的奔来,徐爱想躲避已经来不及,那怒牛将犄角斜侧着直抵在他腰肋之处,接着把他抵在大树上!
余姚知县的二公子和那个官员的浪荡公子,见那老牛仍在用力抵已经倒地的徐爱,吓得转身就跑,徐爱就这样告别了人世!
王阳明闻此噩耗,顿时惊得心中无主,待赶到徐家,看到徐爱倒在床上,身上皆鲜血时,便抚其尸大号起来。这等于说妹丈横祸而亡,撇下妹妹与幼子,以后的日子该是多么痛苦啊!
悲切之情自不必说。
尽管王阳明的弟子们都不在现场,王家的人也不在现场,但有人告诉了王家人,是余姚知县的二公子和那个浪荡公子惊了牛,造成了徐爱之死。
余姚知县表面对王阳明恭敬有加,但真摊上了事,也不愿承担责任。知县家人说道:“知县大人说了,二公子一直在家读书,根本就没出门玩耍!”
王阳明怒道:“既然如此,依我看还是报官吧,咱不能让曰仁就这么白白冤死了!”
王华说道:“儿啊,在余姚报官吗?知县不说话,衙役捕快们谁敢真查。当然,谁也不愿让曰仁这孩子就这么白白冤死了,但咱没办法,不就是这种世道吗?”
王阳明说道:“爹,这样,我今天去绍兴府一下,我不信余姚知县能一手遮天!”
王阳明执意报官,他只带着钱德洪、邹守益二人骑马来见祁知府。待弟子钱德洪把徐爱惨死经过说完,王阳明说道:“知府大人,我先表明一下,这件事从内来说,徐爱是我王家的女弟之夫。从外来说,他又是我的弟子。正如德洪方才说的,徐爱不能就这样白白冤死,今日我在知府大人面前报了官,就是要知府大人派人或是督促余姚知县彻查此案,把真相查出来,给徐爱一个圆满的交代!”
祁知府连连点头道:“先生放心!论公,先生现为南京鸿胪寺卿,论职位下官不敢不认真彻查。论私,先生是当今心学大宗师,名扬海外,又是咱绍兴府的荣光。无论公私,下官都会彻查此案,给先生一个圆满交代!”
邹守益施礼道:“知府大人,我们还需不需要到余姚县衙报案,余姚是案发地,如果我们只到府衙报案,余姚会不会说我们恩师以大欺小,这样对破解此案不利。”
祁知府说道:“好!你们也可以去余姚县衙报案。但同时,也可以告诉知县,就说你们也在府衙报了案。这样,下官再派人或是督促此案,就名正言顺了!”
王阳明决定去找余姚知县报案的时候,是案发第五天。
知县在事发当天,和县丞一起把两个孩子叫到一起。知县大怒道:“我早就说过,让你们出去不要仗势欺人,不要滋事生非,可你们这俩孩子,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现在惊牛出了人命案,而且还是大名鼎鼎王阳明的弟子,王阳明岂肯善罢甘休?所以,他肯定要报案追查此事,你们说怎么办?”
县丞蓄着一绺山羊胡子,他手抚髯须皱眉看了看知县,不慌不忙说道:“大人,不必发怒,既然事情已出,发怒毫无益处。眼下无非两条路可走,要么把两个孩子交出去,依法处置,要么想不交的辙。”
知县长叹一声说道:“咱有辙吗?人都死了!”
县丞脱口道:“只要大人下得了决心,咱就有辙!坊间不是有句话吗,‘世上没有上不去的山,更没有过不去的河!’”
知县脱口道:“既如此,眼下咱想什么辙?”
县丞趋近知县耳边细细说了一阵,最后说道:“大人,只要把这些做好,就是包公再世,也休想查出此案!”
知县点头道:“好!咱就这样办!”
祁知府知道王阳明在朝中的分量,更知道王阳明是个有胆识、多机变、从不畏惧权势的人。他这天特意骑马来到余姚县,在县衙大堂和知县、县丞二人见了面,晓之以利害,决定成立府县查案组,一定要把徐爱这个案子彻查,给王阳明一个圆满的交代。
知县笑道:“那好啊!既然大人亲自督查此案,余姚是案发地,下官和县丞定全力配合侦破此案,大人需要下官做什么,下官一定倾全力,这点请大人放心!”
知府点头道:“好!今日就把布告张贴出去,凡提供线索或犯罪嫌疑人的,一是替本人保密,二是经查证属实,立奖赏白银十两!”
县丞听后心想,倘如此对其相当不利。他说道:“大人,下官以为,这种意外伤人案,没必要如此,到案发现场明察暗访,可能比这样更能直接破案,时间上说不定还快呢!”
知府笑道:“不!把布告张贴出去,加上明察暗访,这样做是咱绍兴府和余姚县衙给王大先生的一个最好的交代!看,我们已经动了真格,开始彻查此案,这样既简单又明了,多好!”
果然,重赏之下必有报案人。按知府定下的办法,凡举报的嫌疑人,由府衙掌握,提审嫌疑人府县都参加。当然,使惊牛意外伤人的是知县和县丞的两个公子,这种事无法掩盖,很快有人举报了。
知府这天在余姚县衙向知县和县丞二人说道:“两位大人,客气话今天本府没有,张贴出去的布告很管用,有人举报此案就是两位大人的公子所为!纸包不住火,瞒是瞒不住的,现在是你们两位大人主动交呢,还是……”
知县摇头道:“大人!我的孩子这些天连家门都没出,一定是有人借机打击报复,故意诬陷我的儿子!”
县丞也摇头说:“大人!下官的孩子,这些天正背诵四书五经呢,他根本就没出过门,这件事,下官可请师爷为证!”
知府突然说道:“两位大人,此事你们也不需多辩白。事情很简单,你们把他们叫来,当堂一问不就清楚了。这叫什么,洁者自洁,污者自污,又岂能黑白颠倒,互相混淆呢!”
县丞摇头道:“大人,孩子毕竟不是大人,他们哪见过这种场合,孩子本来就有惧怕大人的心理,没准儿本来不是,一问很可能就招认了,如此就成为冤案了。再者,下官与知县大人在余姚从政多年,人活天地间,谁没几个仇人,人家现在要落井下石,下官是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只有任其冤枉了,这未免有些太不公了吧?”
知府正色道:“不,孩子们最率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依本府看,你们不必推三阻四,你们昨天不是说,肚里没病死不了人吗?做人要坦荡、明快些!”
知府见知县和县丞二人再无话可说,遂道:“这样,快把你们的孩子叫来,本府亲自问话!”
事实胜于雄辩。知府让知县和县丞二人回避,不消半个时辰,两个孩子招认了此事:是县丞的孩子故意燃放爆竹,使老牛惊吓,才导致疯牛抵死了徐爱。更重要的是,两个孩子还把知县与县丞在家商议的话,包括把老牛杀了卖肉,以此毁灭证据之事都和盘托了出来。
知县和县丞二人跪伏在知府面前。知府叹道:“本府早就说过,人的巴掌再大也遮不住太阳!依本府看,王大先生的弟子徐爱已死,人死不能复活。这样吧,县丞,肇事的孩子是你的,你拿二百两白银。知县,你的孩子虽不是主犯,但属从犯,且事后是你决定杀牛卖肉,毁灭证据,你也有责。你拿一百五十两白银,本府这就带汝二人,到徐爱家认罪,把赔偿的银子一并交给人家,以求得饶恕和谅解如何?”
知县和县丞此时无任何选择,只能按照绍兴知府所说的去办,王阳明爱徒徐爱之死,就此解决。
但是,在家人收拾整理徐爱生前遗物时,王阳明和钱德洪、邹守益、王畿及冀元亨等大惊。
原来,王阳明在一次和徐爱促膝长谈中说,徐爱和当年孔夫子的弟子颜回同德,这句话让徐爱深深记在心里。当年,是颜回等弟子根据孔子生前的说话论道,整理成了《论语》。而徐爱也如颜回一样,他把王阳明平日与弟子谈论心学的话,采用问答方式写成了《传习录》。王阳明先前一句不经意的话,竟成谶言。徐爱果然与颜回同德,都给恩师整理出传于后世的书籍,且都是年仅三十一岁而死,这既是神奇的巧合,也可能是上天的有意安排。
王阳明手捧着字迹端庄清秀的、厚厚的《传习录》,大恸不已。在场的钱德洪等十几个弟子皆泪水满面,没想到总以内心体验心学的徐爱,竟完成了如此一件大事,令今人后人皆赞叹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