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第八章 错谋划黄巢败亡 出狂言晋王遇险
第八章 错谋划黄巢败亡 出狂言晋王遇险

看李存璋他们走远了,众人大眼瞪小眼,沉默良久,王彦章把手中酒杯狠狠一摔:“独眼贼李克用,欺人太甚! 羞辱我们也就罢了,连主公也不放在眼里。 主公,这等家伙,迟早是个祸患,不如趁这个机会,杀掉算了!”朱温骨碌着大眼珠子,扫视众人片刻,忽然手拍桌案:“他在河东,我在河南,迟早是个绊腿货,他不讲情分,也别怪我不顾道义!”随即招呼众人坐下,压低声音说:“要干就得有把握干,来,听我安排!”

黄巢占领了他梦寐以求的长安,当起了皇帝,树立了大齐的国号,似乎已经功德圆满,遂了平生志愿。 但他也清楚,其实目前义军所控制的地盘极其有限,仅仅是长安城连同周边的狭小地区,而天下之大,绝大多数的土地,仍然姓李,是人家李唐的天下。 更为严峻的是,随着尚让追赶唐僖宗遭到空前惨败,直接影响到各地节度使的态度,他们现在更倾向于大唐。 各路勤王兵马接连进兵长安周遭,让黄巢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在这种情况下,黄巢听从了尚让的建议,多积攒粮草,在敌人围困之前做好长期坚守的准备。 黄巢让他最信任的大将孟楷冲出重围,到河间府给那里的守将王重荣送信,要他火速筹备大批粮草,想办法尽快送到长安前线。

负责把守河间府的大齐将领王重荣,原本是大唐朝廷的河中节度使,也是曾经威风一时的朝廷大员。 只是黄巢大军横扫而过的时候,迫于形势,不得已投降了黄巢,担任起供应粮草的职责。 连年来黄巢大军不停地作战转移,所需粮草不计其数,每隔几天就要来催促送粮,弄得王重荣不胜其烦,却也无可奈何。 这次孟楷又来催粮,王重荣终于忍不住了,找来弟弟王重盈商议说:“真是的,没想到黄巢这么窝囊,都在长安当皇帝了,还要依靠咱们来养活兵马! 这样下去何年何月是个头啊,河间府都快让咱们给掏空了,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好像咱们捞取了多少似的,唉!”

王重盈点头说:“哥,你还没听说,黄巢快不行啦! 他领着那帮穷鬼居无定所,跟猴子掰玉米棒子似的,拣一个大的扔一个小的,结果现在他手头就一座长安城,其实没多大本钱。 朝廷兵马如今已经四下里集结,黄巢倒霉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叫我说,咱们当初投降他是为了活命,现在为了更长久的活命,还得再回到朝廷这边,跟着黄巢迟早是死路一条!”

其实王重荣也看到了这点,只是在心里犹豫不决。 现在王重盈也这样认为,他立刻下了决心:“对,咱就是属草的,风朝哪边刮咱就往哪边倒! 正好眼下朝廷有勤王诏令,咱就抓住这个机会!”于是王重荣杀掉留守在河间府中的黄巢使臣,高举大唐旗号,象征性地发兵长安,攻打黄巢。

粮草没催来,粮草主要来源地的大后方又丢失,黄巢立刻意识到危机迫在眉睫。 情急之下,他只好抓起另一张王牌,命令弟弟黄邺带领兵马,会同驻扎在同州的朱温,火速攻打王重荣,夺取河间,确保粮草供应。

而朱温此刻正沉浸在无限的温柔与幸福当中,他不久前碰到了一个极富戏剧性和传奇色彩的艳遇。

当初朱温虽然败走郓州,不料却因祸得福,接连收纳了谢瞳和王彦章兄弟,从此是文武双全,接连得手,顺利占据营州,随后又攻打下同州。志得意满的朱温本就是个放纵不羁的混世魔王,如今顺风顺水,自然是更加得意,进入到同州城后,为了慰劳兄弟们,他便默许部下抢劫大户,奸淫妇女,一时间整个城中鸡飞狗跳,沸反盈天。 朱温当然不会守规矩自甘寂寞,氏叔琮早已把抢来的上好女子弄进中军衙门,等着头领挑选。

面对着这么多如花似玉娇滴滴的小娘子,朱温口水滴答直流,根本无暇细看,挥着手说:“别着急,细水长流嘛,都给我关押到那边屋子里去,本大王一天一个,谁都不受冷落……”话没说完,他忽然发现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那淡如烟黛的细眉,那俏如弯月的美目,不是她还能是谁? 虽然当初只打过一个照面,虽然她现在灰尘蒙面,但朱温当时的印象实在太深刻了,绝对不会认错的。 朱温如发现了奇迹一般猛扑过去,拉出队列中那个女子,追问她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女子虽然惶恐却也颇有大家风范,一一对答,果然正是当初自己暗恋的张家姑娘! 自从天下大乱之后,张家也受了兵灾,一家人在逃难中离散,张家姑娘随着难民人潮身不由己地流落到这里,还没等找到安身之处就被乱兵抓住。

这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奇迹,那些年轻时的梦想让朱温顿时变了个人似的,他要氏叔琮把其余女子都送回去,只留下张氏,向她表白自己当初是如何心仪于她,并说自己这些年南征北战但从没有过和谁成亲的念头,其实骨子里就是在等她。 在这个痴心魔头的再三表白下,张氏或许被他的诚意所打动,或许更多的是出于无奈,终于含羞答应了嫁给他。就这样,一桩旷世姻缘得以成真,朱温大宴宾客,正式和张氏拜过天地,终于有了固定家室。 在张氏的要求下,朱温答应不再胡闹,要手下弟兄把抢来的女子都释放回去,同州城终于安定许多。

眼下正是新婚燕尔之际,黄巢却一再催促发兵进攻河中,朱温心里虽然老大不情愿,但君命难违,只得安置好张氏,怏怏地领兵动身。 王重荣在投降黄巢期间和朱温等义军将领没少打交道,对他们的用兵方式很是了解,他知道黄邺依仗哥哥是大王,向来骄横,而朱温是个大老粗,如今没有谢瞳等人跟在身边,他就是傻瓜一个。 于是王重荣采用诈败诱敌之计,把黄邺和朱温两路兵马引到一个峡谷中间,然后扒开渭河的堤岸,放水淹没了山谷。 这比从山上滚石头更有杀伤力,除了朱温和黄邺等主要将领夺命逃出外,大部分人马和粮饷都化作了泡影。 朱温吃了大亏,手中兵力减损不少。 兵力就是本钱,就是自己在大乱之际的身价,这让他很是心疼,他连忙派人到长安请求增援。 而此时蜷缩在长安城内的黄巢,除了信任尚让之外,将领孟楷也堪称心腹,许多战报都是通过孟楷交给黄巢。 而孟楷素来与朱温勾心斗角,都想成为黄巢身边的大红人。 手拿朱温的求救书信,孟楷耍了个小心眼,并没让黄巢过目,反而接连说朱温的坏话,说朱温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收拾掉王重荣,主要是想拥兵自重,想割据一方,要黄巢下诏书斥责朱温,让他赶紧进兵。

眼下长安已是四面楚歌,焦头烂额的黄巢病急乱用药,对孟楷的话根本不加思量便照着做了。 朱温此时已经搬兵回到同州夫妻团聚,接到诏书后,让谢瞳一念,才知道人家不但没有增援的意思,反而责怪自己为什么没有和王重荣拼命。 朱温当下气愤得咬牙切齿,把诏书揉成一团狠狠踩在脚下,破口骂娘。

谢瞳在一旁察言观色,朱温的暴怒让他心中不禁有些窃喜。 时刻留意分析天下形势的谢瞳非常明白,如今的黄巢虽然名震天下,但大齐朝廷其实已经如同将要落山的夕阳,灿烂辉煌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了。 他其实等待的,就是朱温和黄巢翻脸的这一天。

“将军,请恕在下冒昧,在下想问一问,将军几年来南征北战,何时可以将李唐江山彻底推翻呢? 将军心中可有个大致期限?”谢瞳不动声色地问。

“大致个屁!”朱温余怒未消,恨恨地直搓手,“黄巢跟游魂似的,占住这个城丢了那个镇,打来打去,到现在手头也只有座长安城。 他贪恋享乐当那空头皇帝,让这帮兄弟没完没了地卖命。 眼下朝廷兵马越聚越多,能晚死几天就不错了,哪里谈得上推翻人家?”

谢瞳点点头:“将军有如此见识,实在是我军之莫大福分。 黄巢占据都城长安,按理说应当对内安抚民众,对外追剿残敌。 但他却恰恰相反,痛杀投降的大唐官员,纵兵抢掠财物,他自己则秽乱宫闱,得过且过,不但没能趁势消灭残敌,反而被逃亡在半路的朝廷杀得大败,丧失了锐气和威信,使本来呈观望态度的节度使们纷纷站在了朝廷一边,这绝对是黄巢必定败亡的兆头。 将军再追随下去,一辈子也只能是个贼兵头领,朝不保夕啊!”

朱温脸上的肌肉不住地抖动,眼神中明显透着凶狠和慌乱。 良久,他终于飞起一脚把桌案踢翻:“吃饭穿衣看节气,就这么定了!”

在谢瞳的参谋下,朱温杀掉黄巢派在身边的监军,派使臣送书信到王重荣处,请求招安。 这可是大事,王重荣不敢怠慢,立刻上报给远在成都的唐僖宗。 黄巢手下最得力的大将朱温主动请降,表明黄巢确实已经日薄西山,这让唐僖宗君臣大喜过望。 唐僖宗当即下诏,封朱温为左金吾大将军,兼任同州节度使,并御赐给他一个名字叫朱全忠。 莫大的荣耀传到同州,大家立刻摇身一变成了官兵,心里顿时感觉踏实许多,整个军营一片欢腾。

犹如锦上添花一般,紧接着又有一个更大的好消息传来。 唐僖宗听取田令孜和郑畋等人的提议,派使臣到漠北,主动与李克用冰释前嫌,请沙陀兵马南下参与消灭叛军。 李克用也正思谋着如何扩大地盘,开拓出更多的生存空间。 两下一拍即合,沙陀兵马立刻南下,沿途收集山林蟊贼,队伍又扩大不少,特别是接纳了周德威、李存孝等智勇过人的大将,更是实力倍增。 大军沿路如同秋风扫落叶,迅速收复了黄巢势力盘踞的三晋区域,直逼长安。

此时已经到了大唐中和二年(882),也是黄巢进占长安称帝的第二年,官兵分二十多路纷至沓来,渐渐聚集在长安城下。 黄巢手下兵力只减不增,眼看着到处吃紧,却也无可奈何。 虽然有葛从周这样的猛将勉力支撑,但谁都能看出来,败亡只是迟早的事情。

黄巢焦头烂额之际,已经改叫朱全忠的朱温却格外悠闲。 在争夺长安之战中,他负责押运粮饷,可以安居同州坐观成败而不必上阵厮杀。难得的悠闲中,朱温派人把宋州的母亲王氏、哥哥朱昱还有当初曾帮助过自己的刘崇母亲一并接到自己这里。 一来家人团聚,二来也趁此机会光宗耀祖,叫世人看看,当初大家并不看好的朱温,远非他们所想象的那么不成器,而是成了大器! 两位老太太到达之时,朱温亲自到城外十里迎接,大路两侧数千壮士盔甲鲜亮,列队致敬。 吹鼓手敲敲打打,喜庆气氛浓烈得让当地百姓闻所未闻。 朱温下马,亲自为两位老夫人驾车,在同州城中招摇过市,引得围观百姓无不啧啧称赞,一边羡慕人家老人有福气,一边钦佩朱温有本事。 朱温的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进到节度使衙门之后,朱温自然要引出妻子张氏来拜见母亲和刘崇母亲,又大摆宴席,招待众人。 席间朱温又是劝酒又是谈论自己以前如何顽劣,谈笑风生,一派喜气洋洋,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但朱温母亲王氏却显得很冷静,她略带戚色地说:“儿呀,今儿大喜,你娘还是要说句扫兴的话。 常言说,富贵如风中秉烛,名利似水上浮瓢,千万别贪恋过甚,忘了根本哪! 比方说,你二哥跟你一起投军,现如今他死在外边,留下两个孩子也没人照管,你光顾上自己高兴,不赶紧把他的尸骨找回来安葬,不把两个侄子带在身边抚养,总不是个事情。”

王氏的话让朱温大为扫兴,但他没敢表现出来,赶忙唯唯诺诺地答应一定尽快照做。 宴席结束后,朱温让两位老人住在衙门后边的小院中,静心养老,又派人给刘崇和哥哥送去许多金银。 接着又有部下前来看望老人,一连热热闹闹的十多天才算消停。

似乎正应了好事成双的俗话,朱温忠孝两全大大出了一回风头之后,没过几天,黄巢密令北上增援的心腹将领率军从同州路过。 朱温毫不犹豫,立刻突然出击,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两军混战一场,朱温以极小的代价,斩杀敌将多名,全歼其部众,一时间声势大震。 战报传到成都,唐僖宗喜不自胜,加封朱温为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兼汴州节度使,命令他火速会同各路兵马,进攻长安。

奉命南下勤王的李克用,沿路之上也是收获颇丰,三晋之地几乎尽数收归其囊中。 所幸大乱之际,你争我夺,倒也没引起太多的注意。 加之李克用在长安郊外的沙苑大败黄巢精兵,唐僖宗高兴还来不及,当然无暇追究这些细节。 但是一直对沙陀和李克用心存芥蒂的田令孜,却明显觉察到了李克用的野心以及这个野心对自己的威胁。 田令孜向唐僖宗建议说,李克用反复无常,他这次奉诏南下,虽然名义上是勤王,其实骨子里是想占据三晋,为沙陀开辟盘踞之地。 眼下可以将计就计,索性把三晋封赏给李克用,以此为诱饵,命他全力进攻长安,尽快与黄巢展开生死决战。 到时候黄巢覆灭,李克用也元气大伤,然后重用朱温,让他来对付李克用,朝廷坐收渔翁之利,大唐江山便可恢复中兴。

唐僖宗对田令孜向来言听计从,这样一个颇有玩火自焚意味的主张,他想也不想地便满口答应:“就依田公公。”

分别受到封赏的朱温和李克用更是鼓舞振奋,无不尽力对长安发起猛攻。 大唐中和三年(883)四月初七这天,长安城外铁骑如山,刀光剑影如同暗夜寒星,黑云压城城欲摧的凝重气氛几乎让人窒息。 这一天,以朱温、李克用为首的二十多路官兵会师城下,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开始了!

长安城中几经战乱,此刻已经是生民凋敝,粮饷不继,兵将士气极度衰落颓废。 李克用的沙陀兵一马当先,其他官兵纷纷跟进,城墙上到处是云梯林立,士卒们奋勇攀爬,擂鼓喧天中,各种箭镞雨点般飞向城头。黄巢已经顾不上自己大齐皇帝的身份,换上铠甲登上城墙指挥抵御。 然而官兵的人马数量实在太多,兵力也实在太强大,整整一天苦战,血流成河,尸骨堆积如山,城门最终还是被攻破。 李克用率兵从光泰门杀进城中,朱温则带兵由延秋门冲破防御。 沙陀兵马中最勇猛剽悍的李存孝率先冲进皇城,横冲直闯,如入无人之境,殿前侍卫将军根本不是敌手。 黄巢见状,知道一会儿大部队来了,更是逃脱不掉,便听从尚让的建议,命人把宫中金银珠宝到处丢弃,自己则率领少数亲兵退出京城,从蓝田到商山,然后一路向东逃窜。 由于满路都是散落的钱财宝贝,官兵忙于捡拾哄抢,黄巢等人终于侥幸逃过一劫。 大军收复长安,一场轰轰烈烈转战南北的大起义,顿时进入到了尾声。

虽然南征北战这么多年,黄巢一直是流动作战,手下兵力不少,但可以落脚的坚定根据地却几乎没有。 数万兵马仓皇向东逃窜,目标却很模糊。 最后还是接受了孟楷的建议,残兵退入到秦宗权把守的蔡州。 急于翻盘的黄巢不等安稳下来,就立刻命令孟楷进攻陈州,秦宗权进攻湖北,尚让进攻汴梁,自己则出兵大梁,企图一举拿下中原腹地,继续与朝廷分庭抗礼。 此时朱温正毫无防备地驻守在陈州,陡然被孟楷围攻,顿时手忙脚乱,疲于应付。 雪上加霜的是,就在朱温全力抵御孟楷攻打陈州的当口,汴梁传来十万火急的军情,黄巢派太尉尚让率领万余兵马围困汴梁,情况十分危急。 汴梁是朱温的大本营,那里住着他的家小,朱温当然比谁都焦急万分。 好在此时谢瞳追随在身边,他建议派大将王彦章闯营去向河东节度使李克用搬救兵。 关键时刻,王彦章没有辜负众人的期望,他威猛如同天神,接连马踏敌军三座营寨,闯出包围圈,飞奔一百多里,赶到李克用所在的昭义大营。 李克用听到友军被围困的消息,毫不犹豫,当即点兵出征,令周德威、李嗣源和李嗣昭率一万精锐骑兵直逼汴梁;命李存孝、史敬思带领一万骑兵火速赶赴陈州;李克用自己则亲率一万人马进兵大梁。 三路大军同时进兵,情况立刻得以扭转。

黄巢兵马做梦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凶悍的精锐骑兵从天而降,三个战场同时展开厮杀,令黄巢首尾不能相顾,全面陷入混乱。 朱温的兵力趁机杀出,内外夹击,仅仅一天的工夫,黄巢便全面溃败,彻底丧失战斗能力。 眼看着大势已去无力再挽狂澜,葛从周率大将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弁、霍存、李谠、杨能等人以及千余将士,投降归顺了曾经的老战友朱温。黄巢的太尉、中书令尚让,则被康君立斩杀。 黄巢本人率领千余残兵在向东的败退途中,于泰山附近遭遇地方兵力的伏击,最终没能逃过一劫。轰轰烈烈的一场大起义,就这样凄惨地落下帷幕。

就在大获全胜之际,唐僖宗差遣身边的太监张承业赶到李克用大营颁布诏书。 李克用以前曾和张承业有过一面之交,彼此感觉很投缘,相见之后也就比较随意。 张承业宣读了皇上的诏书,加封李克用为大司空、领工部尚书衔、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希望他以后多为朝廷出力,不可懈怠。 李克用跪拜谢恩过后,招呼摆下酒宴为张承业洗尘。 席间微醺之时,张承业低声说:“李将军,老奴听人说,和将军一起作战的朱温,此人表面粗鲁,其实内心恶毒,淫色成性,迟早是大唐的后患。 还望大司空多多提防。”李克用心头一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并未多说。

黄巢之乱被彻底剿灭,此时宰相郑畋病故,由尚书左仆射张浚护送唐僖宗回到京师,改元光启。 李克用在剿灭黄巢之乱中立下大功,论功行赏,又被加封为陇西郡王,朱温也立下不小的战功,被任命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 其余众路诸侯也都各有封赏。

随着战事的平息,李克用所率沙陀兵马大功告成,高奏凯歌返回根据地河东。 途中路过朱温驻守的汴州,大家都是战友,朱温自然要表示地主之谊,把李克用请进城中,安置在上源驿,大摆筵席,热情款待。 由于不用再劳心征战,大家都格外轻松,饮酒作乐十分尽兴。 朱温和部将们轮番敬酒,半晌的工夫,李克用已是眼光迷离,满是醉意。 这时恰好葛从周走到近前,双手捧着酒杯举到李克用跟前敬酒,李克用睁大眼睛端详片刻,忽然摇晃着脑袋说:“你不就是那个投降过来的叛将葛从周吗?你的酒,不喝! 不喝!”

葛从周面红耳赤,下不了台,求救地看看朱温。 朱温忙上前和稀泥地打消大家的尴尬:“天下大乱,大家难免走些弯路。 以后咱们同朝做官,都是同僚,李将军何必拘泥这些小节? 有道是别人敬酒不吃,自家矮三分,李将军大人大量,就赏他个面子嘛!”

李克用酒劲上来,嗓门更加响亮:“同僚? 我和你朱三是同僚? 太可笑了! 想我李克用世代效忠大唐,是名闻天下的世族大家,和你这些市井混混为同僚,岂不是凤凰跟乌鸦住到一个窝里头?”说着竟然仰天大笑起来,弄得朱温也是面色难堪,不知该如何应付。 坐在李克用旁边的李存璋见状,赶忙起身对众人拱手道歉:“我主公醉了,诸位千万别介意,对不住,对不住得很! 我这就扶他回房歇息。”说着,强拉硬拽把李克用推出门去。 李克用却乘着酒性依旧胡言乱语:“朱三,你藏污纳垢,收留这么多叛贼,看我不在皇上跟前禀奏,让你吃些苦头。 哈哈!”

看李存璋他们走远了,众人大眼瞪小眼,沉默良久,王彦章把手中酒杯狠狠一摔:“独眼贼李克用,欺人太甚! 羞辱我们也就罢了,连主公也不放在眼里。 主公,这等家伙,迟早是个祸患,不如趁这个机会,杀掉算了!”

朱温骨碌着大眼珠子,扫视众人片刻,忽然手拍桌案:“他在河东,我在河南,迟早是个绊腿货,他不讲情分,也别怪我不顾道义!”随即招呼众人坐下,压低声音说,“要干就得有把握干,来,听我安排!”

李克用进汴州城时,身边只带了李嗣源、阿登啜、史敬思、安休休、郭绍古、薛阿檀、李存璋七员将领和少数侍卫,其余大部队都由李存孝和康君立带领着驻扎在城外。 朱温当然知道这一情况,他做了非常细致的安排,要毫无纰漏地置李克用于死地。 在他的安排下,氏叔琮带兵把守住各个城门;葛从周和杨能率两千兵马包围上源驿,务必杀掉李克用;王彦章和王彦童兄弟各自率领五千人马,袭击驻扎在城外的李克用大营。 另外,又派胡真、丁会、霍存、李谠、张归霸、张归厚、张归弁等军中猛将,各率两千人马沿途巡逻,消灭走脱的沙陀残余兵将。

李克用只图一时痛快,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毫不在意,回去后倒头呼呼大睡。 倒是李存璋心下颇有些不安,身披铁甲在院中不时巡视,倾听附近动静。 忽然他隐约中感觉不大对劲,似乎有股浓烈的杀气从四面八方迅猛扑来。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促使他登上屋顶,暗夜中向远处眺望。 汴梁城的各条街道上黑糊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然而很快,有星星点点的火把闪过,火光下边,似乎有大队人马在悄无声息地快速移动。 李存璋心头咯噔一下,凭直觉他意识到,肯定要有重大的事情发生。 来不及多想,李存璋跳下屋顶,命人叫醒众将领,所有侍卫紧急集合。

命令刚刚传下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开始隐约听到外边人声嘈杂,夹杂着刀枪的撞击声。 驿馆守将惊慌失措地跑来报告:“不知什么原因,驿馆被汴梁兵马突然包围!”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外边的喊杀声已经响起,大门被杨能“通”地一脚踹开,汴梁兵将决了堤般涌进来。 “见人就杀,不要留下一个活口!”杨能挥舞着大刀,恶魔一般嘶声大叫。 此时李克用部下兵将刚刚集合起来,不由分说,双方混战在一处。 李克用醉酒过深尚未清醒,被侍从郭景铢背出房门,安休休帮着放在马背上,边打边往外冲。 杨能手持大刀,挡在门口,指挥众人四处冲杀。 史敬思见状,舞动长枪跳过去,交手不到四个回合,便把杨能一枪刺倒,一边大喊:“快护送主公出去,我来断后!”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忽然一阵浓烟腾起,杨能部下已经点燃了屋子,风助火势,很快就火光冲天。 火光中汴梁兵将面目狰狞,如同一个个夺命小鬼,更让人感觉大限将尽。 然而就在这雪上加霜的时刻,忽然阴风呼啸的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紧接着咔嚓巨响,雷声隆隆,密集的雨点打落下来,火苗顷刻被电闪雷鸣所吞没,驿馆重新陷入到黑暗之中。

汴梁兵将纷纷一愣,李嗣源带领众人乘势冲出驿馆。 街上到处都是汴梁兵马,大家顾不上许多,把李克用围在核心,边杀边走,很快来到北门下。 李嗣源奋起神威,接连杀死数员敌将,推开城门,招呼大家赶紧出去。 城头上的氏叔琮看得清楚,急忙下令放下城门上方的铁闸。 铁闸用生铁铸造,至少有上千斤的分量。 铁闸门吱吱呀呀徐徐落下的时候,李嗣源已经带领十几名亲兵冲到城门外,但半醉半醒伏在马背上的李克用,仍在城门内。 李嗣源转身见势不妙,焦急地大喊:“主公,快跑啊!”安休休牵着马缰,一手持刀抵挡着敌兵围攻,一边拼命加快脚步冲向城门。 氏叔琮在城头上指挥,见李克用在众人保护下,眼看就要出城,声嘶力竭地大叫:“快放铁闸,快放!”眼看城门被迅速堵住大半个,就在绝望袭上众人心头的关键时刻,薛阿檀由后边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站在了铁闸下,“嗨”地一声怒吼,高举双臂,托住落下来的闸门,薛阿檀膀大腰圆,在军中以力大无穷著称,但手托千斤铁闸,仍然是力不能支,浑身肌肉颤抖着,涨红的脸扭曲变形,他艰难地喊出一句:“主公,快走!”就在这延迟的一瞬间,安休休得以保护着李克用跑出城门,其他将领也紧跟着冲杀而出。

氏叔琮见李克用竟然从眼皮子底下跑了,气急败坏,跳着脚大骂:“煮熟的鸭子都给飞了,我叫你逞能!”掉转弩机,对准薛阿檀,“嘭”地一声,粗大尖利的强弩正射中薛阿檀心窝。 薛阿檀负痛大吼一声,终于支撑不住,千斤铁闸轰然落下,将他砸得血肉迸溅。 面对惨象,氏叔琮也呆愣住,不禁涌上阵阵干呕。

逃出城外老远,李克用终于清醒过来,虽然浑身无力,但可以自己骑马,也能勉强抵挡一下冲过来的汴梁追兵。 然而城外的情况也并不乐观,葛从周把围攻上源驿的任务交给杨能,自己和王彦章、王彦童兄弟出城袭击沙陀大营。 三人都是当代少有的猛将,沙陀铁骑虽然凌厉,但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冲杀一场,几乎死伤殆尽。 李克用他们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处处遭到伏兵截杀追击,只顾闷着头向西死命逃窜。 也不知到底跑了有多远,一直逃到天光大亮,实在精疲力竭,几乎要昏厥在地,才不得不收住脚,在一处山冈上的小树林中喘息。 大半天中,陆陆续续有逃出来的人赶来会合。 清点一下人数,所率三千铁骑和亲兵侍卫,只残存不足一百,薛阿檀、郭绍古、史敬思和阿登啜等十多员大将战死。

面对惨状,李克用欲哭无泪,一只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手指汴梁方向,发出狼嚎一样的长啸:“朱三,我李克用不报此仇,万箭穿身!”

正式采用这些手段,朱温把当世枭雄李克用收拾得一败涂地,跑回河东老窝不敢动弹,还让他声名大振,大有诸多割据势力的领头军之势。志得意满的朱温遍观四方,发现据守蔡州的秦宗权属于黄巢余孽,更重要的是蔡州这个地方是南下北上的战略要地,不捏在手心里实在可惜。于是在军师谢瞳的谋划下,朱温亲率五万大军,直逼蔡州城下。

秦宗权经营蔡州这么多年,当然很有些根基,朱温对此预料不足,围攻城下头一仗,竟然被打得大败。 不过,秦宗权毕竟是山贼出身的一介武夫,头脑简单,有勇无谋,加之习惯了颐指气使,有很多属下并不真心拥戴他。 这就让谢瞳钻了空子,他一边建议朱温向郓州节度使朱宣、兖州节度使朱瑾求助,以增加城内守兵的心理压力,一边作出长期围困不达目的决不撤兵的架势。 果然没隔几天,秦宗权部下的大将孙儒、马殷和刘建峰就沉不住气了,他们感到朱温实力雄厚,蔡州城迟早必破,倒不如趁早弄点功劳投靠新主子,免得到时候玉石俱焚。 于是他们一拍即合,深更半夜带兵杀入秦宗权府中,将其捉拿,献城投降。

朱温拿下蔡州,除去秦宗权,又接纳了这么多兵将,心中自是兴奋不已。 谢瞳和另一个谋士张全义锦上添花,又向朱温献计说:“如今郓州节度使朱宣和兖州节度使朱瑾正带兵赶来救助我们,反正现在蔡州已经拿下,他们已是无用,何不将错就错,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趁势占据山东地盘?”

只要有利可图,管他采用什么方式,朱温都乐得接受。 就这样,在朱宣和朱瑾丝毫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他们自认为是友军的汴梁兵马对他们突然发动袭击。 几乎没费多大周折,朱温大获全胜,占据郓州和兖州。如此一来,朱温势力横跨河南山东,一举成为众多割据势力中最为强大者。 被胜利和野心充满头脑的朱温禁不住本性复发,所有被击败的节度使家眷,凡有几分姿色的,都被他招到卧房,轮流侍寝,压抑多年的好色本性,终于尽情释放。 反正爱妻张氏也不在跟前,就是在跟前,谁能管得了自己?

就在朱温的势力极度膨胀的过程中,大唐朝廷发生了一系列变化。黄巢覆灭,朝廷重新搬回长安,唐僖宗最宠信的公公田令孜,则老奸巨滑地看透了朝廷的将来,他主动要求留在成都安享晚年。 唐僖宗或许就是颠沛流离的命,回到长安没过几天舒心日子,便一命呜呼驾崩了。 唐僖宗没有儿子,便由他的弟弟李晔继承了皇位,他就是唐昭宗。 唐昭宗面对各地纷争不止犹如狂风掠海的大唐江山,根本拿不出什么治国方略,便事事听从宰相张浚的安排。 张浚倒也乐于崭露头角,他先是劝唐昭宗趁李克用被朱温重创之际,动用朝廷禁军,收复三晋,扩大朝廷的影响,重振大唐江山。 唐昭宗虽然照做不误,但朝廷缺乏能征善战的将领,张浚又是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如何是李克用这帮沙场老将的对手? 大军浩浩荡荡出征,没过一个月便四散溃败逃回。 不但没有收复三晋一寸土地,反而给了李克用进攻长安的充足理由。 沙陀大军气势汹汹,直逼潼关。

唐昭宗引火烧身,吓得不知所措,唯恐重蹈哥哥的覆辙。 吏部尚书程敬思出主意说:“如今各处拥兵自重者甚多,他们彼此牵制,李克用还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攻打朝廷,他大半不过是做个样子罢了。 陛下应当立即下诏抚慰,加封官爵,这样,他得了面子,又出师无名,自然会退兵而回。”

唐昭宗巴不得赶紧平息这场没事硬找的战事,当即拟写诏书,封李克用为晋王,兼任中书令,准其驻守河东,占有三晋土地。 由于太监张承业和李克用有些交情,便派他去传旨,并担当说客。 李克用得了实惠,名利双收,自然没什么异议,很快撤兵回去,朝廷上下都舒了一口长气。

不过,张浚并不甘心自己的建议失败,那样太折损宰相的面子,他又向唐昭宗提议,如今中原势力最强盛者,当数朱温和李克用,而他们俩又有深仇大恨,不如大力提协朱温,暗中让他攻打李克用。 不管他们谁胜谁负,必然是两虎相斗一死一伤,到时候朝廷坐收渔翁之利,重振大唐基业的愿望,轻易就可实现。

唐昭宗觉得这个主意比上次那个好出许多,又没有多少风险,欣然采纳。 他下密诏加封朱温为梁王,又指出许多李克用野心昭彰威胁君王之类的罪名,命朱温出师讨伐。 朱温眼下势力大增,所顾虑者唯有西边近邻李克用,正好皇上征调,师出有名,马上表现得忠心耿耿,表示要尽快出兵。 由于许多将领分别驻守在外地,来不及调遣,朱温便任命哥哥朱昱的儿子朱友谅为先锋,自己会同大将朱珍,以敬翔为参军,帮助谋划。 聚集十万兵马,奔杀扼守三晋东南的门户潞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