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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4.11 读《楚辞文化探微》
读《楚辞文化探微》

钟 钰

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先秦文学,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全方位载体,它不但融文、史、哲于一炉,而且包含有若干自然科学的要素。为此,研究者们便不能只停留在语言文字的训诂和思想内容、艺术特色的分析上,而应该放宽眼界,从整个中国古代文化的高度去进行全面的审视和把握。最近,新华出版社出版的张崇琛先生的《楚辞文化探微》,便是这样着眼于古代文化并运用综合研究的方法来对《楚辞》进行研究的可喜之作。

《楚辞》是我国传统文化最具代表性的著作之一。自古及今,对《楚辞》进行评注和研究的著作可谓汗牛充栋。《探微》一书的高明之处首先在于,它突破了传统的单由文学的角度来研究《楚辞》的局限,而把《楚辞》当作保存楚文化的“一块活化石”“一部袖珍本的百科全书”,分别从哲学、政治、教育、美学、文学、历史、地理、民俗、方言乃至植物学等角度,对蕴含于《楚辞》之中的丰富文化内涵进行了多方面的发掘与探讨。这在研究方法上,无疑是别开生面的。例如,对楚辞的代表作家屈原,作者既认为他是一位伟大的诗人,并分析了他的美学思想,又注意到他曾担任过左徒和三闾大夫,亦为南楚的政治家和教育家的事实,于是也探讨了屈原的政治思想和教育思想。而身处诸子蜂起、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的屈原,虽没有专门的哲学著作传世,作者却能依据《天问》《离骚》等诗篇,又细心地钩稽出其宇宙观、认识论和人生观。凡此,皆为研究南楚文化提供了翔实而可信的资料。再如由《天问》而探寻殷先王的事迹,由《离骚》的“神游”而考察楚人的西北地理概念,以齐鲁方言来释读《楚辞》中的疑难词语,也都从不同的角度阐发了楚辞的多种文化蕴含,发人深思。至于从《楚辞》中所反映的卜俗、美俗以及端午节的文化事象入手以揭示南楚民俗的特点,由楚辞所咏之“兰”入手以探寻楚辞植物文化的要义,更为楚文化乃至中国古代文化的研究增添了新的内容。

考证的精细和持论的严肃,是本书的另一个重要特色。作者虽然从许多不同的角度来研究《楚辞》,但并没有给人以空疏之感,相反的,在不少具体问题上都显示了作者广博的学识和深厚的功力。如对楚人卜俗的研究,作者以《楚辞》中的《离骚》《惜诵》《卜居》《天问》《九歌》以及相关的历史典籍为材料,首先指出楚虽蛮夷,不与于中国,然其卜筮之风气,实较中原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事实;接着又具体考证了楚人卜俗的三大特征,即卜筮结合而以卜为主,占卜方式的多样化以及占卜与祭祀、招魂的融合;最后揭示出楚人卜风之盛的原因,即民族的世袭与殷周文化、三苗文化的影响。而荆楚的这种带原始性、自然性、神秘性的卜俗一经形成,又影响到了整个中华民族的风习。无论对南楚卜俗资料的挖掘与梳理,还是最后结论的得出,都有根有据,来龙去脉交代得一清二楚,令人信服。再如作者通过精细的考证,将《楚辞》所咏之“兰”归纳为五种,即兰草、泽兰、黄兰、马兰、兰花,并用现代植物学的分类方法及拉丁文的学名固定之,在此基础上又深入探讨了楚辞咏兰的文化意蕴,指出:

楚辞之多咏兰,既因兰为南楚所习见,又因兰乃健身之良药,并进而升华为楚人所崇拜的植物图腾及王族象征;而兰的外美、内美兼具的品格及与之相关的多重文化蕴含,更启迪了楚民的诗思,唤起了骚人的创作欲望,从而成为楚骚抒情的理想载体。

其结论之允当,见解之精辟,令人叹绝!他对《离骚》中所涉及的西北地名如昆仑、悬圃、白水、赤水、流沙、不周、西海等的考证,对《天问》中所涉及的王亥、王恒、上甲微等殷先王事迹的钩稽,也都显示了作者在史、地考证方面的功力和识见。

最后,新见迭出也是该书的一个突出特点。除前面所提及者外,在楚骚美学的研究上,作者认为内美与外美的和谐统一是屈原美学思想的核心,并由此出发,具体论证了屈原作品中自然美与人格美、情感美与理性美、优美与壮美的和谐统一,这样的研究,可以说为奠定楚骚美学的理论基础做出了贡献。关于屈原的教育思想,此前也罕有专文论述,而作者所归纳出的屈原教育思想的三个特点,实可为治教育史者之参考。作者还令人信服地考证出《楚辞》中有齐鲁方言的存在,并探讨了形成这一现象的原因,更可谓独具只眼,发前人所未发。至于对《离骚》象征系统及其四个分支系统(植物系统、动物系统、人物系统、事物系统)的揭示,以及对这一系统博大、深邃、持久特点的概括与阐述,虽非务为“新论”,却令人有耳目一新之感。对某些与楚辞有关的文化现象,如端午节的悬挂“蒲剑”,一般多是泛泛及之,而作者乃能由南楚的植物文化背景入手,并结合中药配伍及屈原的人格以探寻其文化意蕴,从而让人们获得了新的认识。在文献学上还可举出的是,清人刘梦鹏的《屈子章句》一向很少为人所称道,偶有语及者亦多抑词,而作者慧眼识珠,于刘书的长处多有发现,并以之与王夫之《楚辞通释》、蒋骥《山带阁注楚辞》、戴震《屈原赋注》相提并论,既有新见,又反映了作者在学术上的鉴别力。

(《社科纵横》1995年第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