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邪旧族　右军后裔——皋兰王氏源流考

年逾八旬的皋兰王毓华先生藏有祖传印章两枚，一曰“瑯琊旧族”，一曰“右军后裔”，并以此作为皋兰王氏源出琅邪、派衍右军之证，而苦于年代久远，脉绪难理。近日，其族人王立珍先生亦以皋兰王氏源流事相询。余虽不敏，然与立珍相交多年，为其孝思所感，义不获辞。乃披文献、征谱牒、索源流，爰为之考略如下：

按金城王姓，支派繁多。而所谓皋兰王氏者，盖指王存之后的州门王氏与南园王氏也。王存作为皋兰王氏之一世祖（见王光晟《皋兰王氏世系碑记》），生二子，长曰训，次曰。训居兰州府门，以操杂役为生，即所谓州门支也，其后代多分布长川一带；居南园，以种菜为业，即所谓南园支也，其后代多散居什川等地。

皋兰王氏之先，实由山东新城迁来。清乾隆间万福所作《合阳公传》（附于王氏谱中）云：

刺史王公仝春，字合阳，其先山左新城人，世所称渔洋先生，即其族也。明初，祖西徙，占籍皋兰。

王仝春即王存之六世孙。这说得很清楚，王氏之先是由山东新城迁兰。又，乾隆六年辛酉（1741），山东诸城相州人王概（曾任两广盐运使）为皋兰王氏所作《琅邪王氏家谱序》亦云：

新城县一支，又有远徙秦省之兰州者。族愈望，支愈繁矣。于是新城司徒公作《新城王氏世谱》，相州水部公亦作《相州王氏谱》。唯兰州去山左数千余里，新城谱内仅志其迁移之地，而未详其宗派之流传……兰州一族，亦新城之嫡派也……兰州西谷兄慨然有敦宗睦族之思，欲举三支而合谱之，盖承祖德者于此，即启后昆者亦于此矣。因述本末，以附于谱之后云。

所谓新城司徒公即王之垣，为新城王氏之五世祖，亦即王渔洋之曾祖，时当有明之中后期。其于明万历三年（1575）所作《新城王氏世谱》中对兰州一支的记载是：“始祖讳贵，生有五子。长曰权，次曰幹，三曰溱，四子失讳、移居陕西兰州府，五曰伍。”而计其时间（明初），其失讳而移居兰州者当为王存。故由新城王氏宗亲联谊会与皋兰王氏共同签署的《兰州皋兰王氏入编新城王氏世谱备忘录》中，已明确认定“新城王氏第二世第四支失讳者应是王存”，而“王存为第一代从新城迁居兰州的始迁祖”。

其实，早在清康熙年间，新城的渔洋公（王士祯）与兰州的诫亭公（王绶）已明确认同皋兰王氏与新城王氏的同源、同宗、同祖之谊，并序其行辈。王存的十世孙王光晟于乾隆四十六年辛丑（1781）写成的《续辑家谱凡例》中记载：

新城、金城行辈，序之自阮亭公与晟祖诫亭公始。阮亭公为叔辈，曾为诫亭公点定《停云堂诗稿》。晟之“光”字辈与新城之“祖”字同辈，故“维”字辈以下，悉遵新城谱内拟定十字挨用，庶可敦万派一源之义。

是皋兰王氏之源于新城王氏，殆无疑义。后世皋兰王氏之行辈，亦悉遵“茂树毓锡履，克绍嘉宏文”之次序，并无混乱。至于此前曾与兰州的其他王姓联谱，并以王先昇为始祖，以致谱中源流出现紊乱现象，则系当时形势所迫，“误将先世源流搞错，属于误读，须纠正”（《兰州皋兰王氏入编新城王氏世谱备忘录》）。如今新修的《皋兰王氏族谱》即已廊清事实，正本清源矣。

现在要进一步考察的问题是，新城王氏又是源于何处昵？

乾隆《诸城县志》三十二《王铨传》载：

王铨，字秉衡，其先居城西小店。王氏由小店出者三：一往新城，一迁相州镇，而铨迁居营子村。

此记新城王氏系由诸城城西小店迁出。再看《诸城大营王氏族谱》所记：

盖吾王氏，于故明洪武初，由海州迁诸城，暂住邑西小店，再由小店出者三：一居贾悦，一居相州，一居大营；而新城又自大营迁去者也。

此记新城王氏之祖是先由小店迁往大营，然后才由大营迁往新城的。其时由小店迁出者共三支，即贾悦、相州与大营。再看其余两支的记载。清刻本的《诸城贾悦王氏族谱》，其卷首所载乾隆时《续修族谱凡例》称：

旧说迁自海州，寄居东莱，再迁居城西小店。自小店出者，为营子，为相州；自营子出者，为新城，为贾悦。故吾三家，由明迄今，行次不紊。第派别分支，各自立谱。

贾悦王氏为刘墉外家（其外祖名王宸嗣），乾隆十七年（1752），刘墉曾为其外家所修《贾悦王氏续修族谱》作序，谓其谱“广搜博采，考察详明”。其谓自小店迁出者仅两家，即营子与相州，而贾悦、新城，皆由营子迁出，是可信的。因为修成于道光十八年（1838）的《相州王氏族谱》也有相同的记载：

王氏自小店出者，为营子、为相州，又自营子迁出者为新城、为贾悦。故自先世以来，姻亲未结，行次不紊。但营子、新城、贾悦各自有谱，兹刻即以我始迁相州之祖为始祖。

而早在乾隆六年（1741），相州王概在为皋兰王氏所作《琅邪王氏家谱序》中就已有类似的叙说：

琅邪王氏，族姓蕃衍。其迁而之四方者，所在多有。如诸城之小店村、初家庄，支派难分，而木本水源，均出琅邪。顾以初迁时族人业农者多，读书者少，其世系因以不传。数世而后，有由小店村而移于本县之相州镇者，有由初家庄而移于新城县者，新城县一支，又有远徙秦省之兰州者。

以上各家所记，虽微有差别，但都认为新城王氏系出营子，而营子王氏迁自小店。

至于新城王氏自营子迁出的具体情况，康熙《新城县志》卷一“琅邪王公遗址”条是这样记载的：

公讳贵，王氏始祖也。元末白马军乱，自诸城迁于邑之曹村，遂家焉。三世至封翁颍川公，食指渐多，予孙渐显。故宅尚存，后人世守之。

如果说此记尚简略的话，而《新城王氏世谱》的记载就翔实多了：

始祖讳贵，原籍青州府诸城县初家庄人。明初避白马军乱，移新城县之曹村，居赵氏庑下。为人质朴无华，力本重农。配初氏。先一日大风晦瞑，有女从空而坠，问之，盖诸城初氏女也。晨起取火，不觉至此，顷刻已五百余里矣。赵氏以为天作之合，遂令谐伉俪焉。

王贵原籍的初家庄即营子村，今称大营村，在诸城县城北二十里。据《诸城大营王氏族谱》所记，“城北二十里初家庄，因白马军过此安营，改营子村，又名大营庄”。而王贵夫人初氏女由初家庄被风吹至新城的曹村，东西相距五百余里，依常规论，似不可能。然王渔洋却坚持说是“实录”。他在《池北偶谈》卷十“初夫人刘太夫人”条说：

先始祖妣初夫人，诸城人。年始笄，一日，忽为大风吹至新城之曹村。时始祖琅邪公方为某大姓佣作，未婚，遂作合焉。三世至颍川公，而读书仕宦。四世至太仆公，始大其门。二百年来，科甲蝉联不绝，皆祖妣所出也。万历中，吴门伍袁萃著《林居漫录》记其事。后嘉兴贺灿然作《漫录驳正》，于此条下云：“王氏之兴，必有阴德，此类语怪。”云云。不知此事乃实录也。

既然王渔洋这样坚持，后人也就只好“姑妄听之”了。

还有，对王贵为何迁居新城，也有一些不同的说法。如王渔洋在《渔洋山人自撰年谱》中说王贵是“当元末白马军乱，公徂击之，杀一贼，度不能抗，乃避居新城之曹村”，而《诸城大营王氏族谱》则说“王贵因误伤一人而逃往新城”，并演绎出许多具体的故事情节。凡此，就不再一一辨析了。

如上所述，诸城王姓各支，包括新城支，实皆由小店迁出。小店又称小店子，位于诸城县城西郊，即今诸城市龙都街道之店子园。其村仅数十户人家，位于诸城通往沂州的大道旁，因有人曾在此开店，故称小店子。诸城的王姓人家便是经此而播散各地的。

而小店王姓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要先从王姓的源流说起了。请看《新唐书·宰相世系表》的记载：

王氏出自姬姓，周灵王太子晋以直谏废为庶人，其子宗敬为司徒，时人号曰“王家”，因以为氏。八世孙错，为魏将军；生贲（一作坟），为中大夫；贲（一作坟）生渝，为上将军；渝生息，为司寇；息生恢，封伊阳君；生元（一作亢），元（一作亢）生颐，皆以中大夫召不就；生翦，秦大将军；生贲，字典，武陵侯；生离，字明，武城侯，二子元、威。元避秦乱，迁于琅邪，后徙临沂；四世孙吉，字子阳，汉谏大夫，始家皋虞，后徙临沂都乡南仁里……

可见，秦末迁于琅邪之王元，即为琅邪王氏之始祖也（其弟王威为太原王氏之祖）。而自王元至王吉四世所居之琅邪皋虞，即今青岛市即墨县温泉镇的西皋虞村。其地原有王吉与其子王骏、孙王崇之墓，后毁于战火。

复据《琅邪临沂王氏宗谱》，知王元生二子，长曰谆，次曰诚。诚失叙。谆生渊，字光杰，曾仕汉至吏部侍郎。渊生伟、吉，伟失叙，吉即由皋虞始迁临沂者。此后，吉生骏，骏生崇，崇生遵，遵生时、书（《晋书·王祥传》作仁），书生献（一说睿）、谊、典、融，融生祥、览，览生裁、基、会、正、彦、琛，正生旷，旷生羲之。琅邪王氏遂蔚为巨族矣。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迁居琅邪之后失叙的王诚与王伟，尤其是王吉之兄王伟，在王吉徙居临沂之后，他并没有走，而是留在了原地。即墨、诸城相距并不远，王伟会不会是此后小店子王氏之始祖呢？余尝留意此事有年，然因年代久远，于史无证，尚未有其结论，姑存疑，以俟后之君子。

现在要追寻的是小店子王氏来源的另一种可能。据王泉根《华夏姓氏丛书·王》（广西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一书考证，宋代“三槐王氏”的始祖王祜乃王羲之的第二十世孙，并“据王姓家族史资料”列出了王羲之至王祜的传承世系（见该书114页）：

羲之——献之——靖之——恒之——安之——大之——清——

（东晋）（东晋）（东晋）（宋）　　　　（梁）

猛——缮——弘——明————易——

（陈、隋）（隋）（唐）（唐）（唐）（唐）

彦超——知仁——昕——冕——言——彻——祜。

（唐）　（唐）　（唐）（唐）（后汉）（后周）（宋）

再查《三槐王氏大总谱》编辑组于2011年5月编撰的《三槐王氏世系》（中册），自王祜以后的传承世系为：

祜——旦——素——巩（苏东坡为作《三槐堂铭》）——时——华（萧山支祖）——槐卿——埴——汉——棠（复归莘县，后赘居诸城窦氏）——佑——德政——灿（赘居诸城刘氏）——福（字廷臻，子一：贵）——贵

这样说来，新城王氏之祖的王贵实为王羲之后裔，而小店子王氏亦为“三槐王氏”之后代也。

这一点也由《莘县三槐王氏宗谱》得到印证。该谱系根据清光绪二十年（1894）王庸敬所编《三槐王氏通谱》修订而成，于2012年梓行。其中记：

（王）棠，汉长子，字廷敷，行能五。少从伯父金国处士浍学，复归莘县，后赘居青州诸城，配窦氏。子一：佑。诸城派。

佑，棠之子，字克辅，行佑一，配亓氏。子一：德政。

德政，佑之子，行承二。教授里中。配郭氏，以孝谨闻。成婚四载，德政卒。生二子：炳、灿。子尚在襁褓，励节自守，甚有贞名。元大德间旌表其家。见《元史》（琛按：《元史》卷二〇〇《列女传》“王德政妻郭氏”条）。

灿，德政次子，字焕之。赘居诸城刘氏。子三：庠、福、子敬。

福，灿次子，字廷臻，号彦名。配周氏，继田、郑、宋氏。子七：贵、仪、坦、城、广、堪、增。详见《诸城大营谱》。大营派。

贵，福（彦名）长子，居青州诸城。元末遭花马军乱，贵狙击之，杀一贼，度不能抗，避居济南新城曹村。配诸城郭（初）氏女，盖从空而坠者。子五……新城派。

再查《诸城大营王氏族谱》，其中正有“一世彦名，明初由城西小店迁城北二十里初家庄后村”之记载。除称王福之号（彦名）而省其名外（王福或以号行），其余有关徙居及四妻、七子的记载，皆与莘县谱同①。

至此，小店王氏暨新城王氏以及皋兰王氏之源流已基本理清。其木本水源，皆出琅邪；支派脉绪，实衍右军。皋兰王氏之称“琅邪旧族”“右军后裔”者当矣！

最后，关于皋兰王氏，还有一点也附带在此一提，那就是琅邪王氏作为书法世家，其家风在皋兰王氏中也有体现。皋兰王氏自五世祖教授公（王寅）起，“不但学问渊博，行世俱有诗文著作，而书法之善，变化欧柳自成一家者，或经文字，或斗大字，石拓墨迹，宇内争传。精工八分、篆体，刻印谱，人获半部，拱璧珍同”（王光晟《皋兰王氏家庙碑记》）。例如，其六世祖合阳公（仝春）即“善书，父老乞书者，常满庭下，时人比之坡公美判云。在宝应日，书《千字文》一帙，勒石学宫，署曰《心远堂法帖》，今传于世。又往来姑苏，书‘虎邱’二大字颜其额，笔法森劲可爱，吴中人多称墨妙”（见万福《合阳公传》）。其九世祖“西谷公（效通）亦工八分、篆体，刻《西谷印谱》行海内”（见王光晟《皋兰王氏世系碑记》）。而十世祖柏崖公（光晟）更为袁枚诗弟子，其诗既受袁枚称赞，其书法尤“工篆隶”（见袁枚《柏崖传》）。直至柏崖公之孙辈石樵公（澍霖）仍善书，“其书法出入颜柳，端庄雄伟，骨力遒健。所书《唐诗五言绝句》册页，为其子侄辈提供窗课之资，至今仍为研习书法的参考资料”（邓明《王光晟集王澍霖集·后记》）。似此，则诚所谓渊源有自矣！

余本鲁人，家世诸县。然居陇右有年，尝闻皋兰王氏族人谈其源流，而窃有所感焉。至于以上考证，则非特志其一族一姓之瓜瓞绵延，亦欲明我中华姓氏文化之源远流长也。

2017年9月6日

注：①王福与王彦明是否为一人，谱学界尚有不同看法。此依《莘县三槐王氏宗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