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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3.8 窦光鼐研究的翘楚之作——张玉峰《窦光鼐传》序
窦光鼐研究的翘楚之作——张玉峰《窦光鼐传》序

余少时居诸城乡间,至今想来,故乡值得回忆的事情虽多,但最不能忘怀的还是听父老们讲过的那些诸城先贤的逸事。犹记夏日晚间纳凉的打麦场上,还有冬夜编织草鞋的地屋中,都曾是我当年最喜欢流连的场所。这些地方对大人们来说是消闲或聊天之处,而于我则是学习乡土文化最好的课堂,因为在那里我可以听到许许多多乡间名人的故事,既新奇,又真切,比起白天学校老师的讲课来,实在要有趣得多了。

记得当时最爱听的是两位“大人”的故事:一是“刘大人”,即刘墉(间亦涉及刘统勋);二是“窦大人”,即窦光鼐。由于窦、刘两家与我们家族间都有些姻缘和世交的关系,所以听起来也就感到格外的亲切。现在回想起来,有关“刘大人”的多半是一些私访及破案的故事,当然也有刘墉与和珅相斗以及刘家如何发迹的传说。而有关“窦大人”的,则是他小时候天分如何高又如何淘气,长大之后学问如何渊博而脾气又如何倔强之类。像窦光鼐在沧湾读书时曾喝令湾中青蛙不许鸣叫,以及在城隍的脑门上贴“城隍城隍,差你下辽阳,四时就到,五时还乡”的帖子,竟累得城隍泥胎冒出一身冷汗之类的传说,简直百听不厌。当然也有他仕宦之后到南方当乡试主考官以及在宫中教皇子的故事。据说窦光鼐在浙江主持乡试期间曾微服到杭州城郊散步,遇一老者,知其为北方人后,遂指着江边的三个村子向他夸耀说:“三里三村三鼎甲。”窦光鼐听后故作谦卑,说我们山东没有这么多的功名,只有“一山一水一圣人”而已,结果吓得那位老者当场跪倒在地,连声谢罪,说:“实不知大人在此。”又据说窦光鼐某次为福建乡试的命题为“南蛮舌之人”(语出《孟子》),不料竟引起考生的公愤,谓有辱他们的人格,欲群起罢考。但窦光鼐毫不惊慌,当场作《别蛮诗》一首,令考生以方言诵读,并答应他们如能读得流利,便可取消命题。结果竟无一人能够读得下来,风波也就不平而息。此诗我小时候只能记住前面几句,后来才见到全诗,顺便抄在这里:

馆阁居官久寄京,朝臣承宠出重城。

散心萧寺寻僧叙,闲戏花轩向晓行。

情切慈亲催寸草,平抛朋辈劈飘萍。

生身盛世诗书史,蛮貊氓民慕美名。

全诗合辙押韵,又饶有兴味,实令人无可挑剔。但诗的每一句,声母都完全相同,且多卷舌音与切齿音,如同绕口令一般,难怪我们的福建同胞读不下去了。为了验证这一点,几十年后我曾在大学讲堂上写出过这首诗,并请几位福建同学用当地方言来读,结果也是一样,无人能够读上几句,只引得哄堂大笑。由此我愈加佩服窦光鼐这位先贤的高才与博学了。

至于窦光鼐在清宫中教皇子读书的故事,则更是令人难忘。据说窦光鼐对皇子要求极严,书背不出便要罚跪。一次午饭时,乾隆帝见十五皇子(即后来的嘉庆帝)仍未下学,便寻到书房,只见窦光鼐端坐书房之中,而皇子则跪于烈日之下,大汗淋漓。乾隆帝见状,一边拽起皇子,一边说:“读书是天子,不读书也是帝王。”不料窦光鼐在房中将大腿一拍,回敬道:“读书是尧舜天子,不读书是桀纣天子。”吓得乾隆帝连忙将皇子重按倒在地上。此虽系传说,未必有据,然窦光鼐为人之刚劲不阿实在是出了名的。而十五皇子对他的这位老师倒还充满了感情,据说窦光鼐去世后,十五皇子(时已立为太子)送的挽联上便写着“泪洒书房”四个大字。

由今观之,窦光鼐与刘墉不但是有清一代诸城士人的两位杰出代表,同时也堪称中国知识分子的两类不同典型。他们两人虽年龄相仿(窦小刘一岁),学问也都极好,并皆位至高官,然其个体的差异还是很明显的。在性情上,窦光鼐刚正而外露,随时都敢于坚持己见,但也有不审情势,不知权变的一面,甚至为了争论是非曲直而不顾自身的安危,属于中国知识分子中的“端人”与“正士”。若以前贤比况,则与汉代的司隶校尉诸葛丰(亦诸城人)相类,《汉书》的作者班固就曾称许诸葛丰“刺举无所避”,并引孔子“吾未见刚者”的话以誉之。相比而言,刘墉的性情则较为含蓄,外柔内刚,遇事从不咄咄逼人,并常以内在的聪明与外表的戏谑方式来化解矛盾与险情,属于知识分子中的大雅、智慧类型。若以古人比况,实更近于当年的齐相晏婴(高密人,距刘家故里逄戈庄仅数十里)。

在政绩上,一般都认为刘胜于窦,其实不然。刘墉的政绩主要表现为吏治,尤其表现在他与贪官和珅的斗争上。而窦光鼐的贡献则主要表现为制举业,他曾四任学政,四任乡试正考官,一任会试同考官,三任殿试读卷官(实为阅卷人),一任会试大总裁,所取之士近千人,其中颇多俊才。可以说,在人才的培养、发现与选拔方面,有清一代,鲜有人可与窦光鼐的贡献相比。近世江浙一带文风之盛、人才之众,一般都认为与清代以来的地方学风是分不开的。而窦光鼐先后三任浙江学政,一任乡试主考,对这一优良学风的形成,无疑是产生过重要影响的。可惜直到今天,人们对此仍缺乏认识。

在书法上,窦、刘个性之差异也很明显地表现出来。刘墉书法的貌丰骨劲,味厚神藏,自与他为人的深藏不露、外圆内方是分不开的。而窦光鼐亦精书法,尤擅擘窠书,点画端正,状貌严整,风骨挺劲,又充分体现了他端人正士的风采。

总之,窦、刘作为清代诸城文化的两位代表人物,虽其风貌及行事不尽相同,然其贡献都是多方面的,对中国文化的影响也都是深远的。今天我们要对诸城文化作深入的研究,实不妨先从对窦、刘这样一些文化名人的研究开始。

说到诸城文化的研究,窃以为有三点还是可以考虑的。一是纵向研究,即将诸城文化放在历史文化的长河尤其是琅邪文化的大背景下进行研究,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发现诸城文化的特点及其演变规律,从而为今天的文化建设、人才建设提供借鉴。二是横向研究,即立足诸城,放眼全国,将诸城文化尤其是文化名人放到中国文化的大视野下进行审视,看中国传统文化对他们有哪些影响,而他们又对中国文化做出了哪些贡献。这样便能将地方文化与国内主流文化融为一体,从而做到与时俱进,有力地促进诸城文化的创新与发展。三是个案研究,即对文化名人及文化现象做出研究(如诸城文化研究会对苏轼在密州的研究),这是前两种研究的基础,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因为最终的结论往往是在汇集一个个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得出的,“夏商周断代工程”便是明证。当然,这后一种研究是需要付出更大气力的,倘没有执着的态度与埋头苦干的精神,是很难取得成效的。

令人欣慰的是,吾弟玉峰先生积二十余年之功而成的《窦光鼐传》就要出版了。这不仅是窦光鼐研究的翘楚之作,同时也是诸城文化个案研究的又一重要成果。

吾与弟为同大父雁行,犹记少年时光,兄弟常形影不离,不但一起游玩,也同喜聆听先贤旧事。加以弟之外家即东郭窦氏,故每随婶母归宁或有窦家来人,常能听到许多有关“窦大人”的故事,而弟皆一一默记于心。长大之后,无论在村中教学,抑或供职于县文化局,对与窦家相关的资料,诸如史传之所载,笔记之所记,乃至民间佚闻,其搜集皆不遗余力。闻有稀见材料,亦常托余代为查找,然后邮筒相寄。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所获益丰。今则成《家世考略》《年谱》《交游考》《诗选》及《民间传说》五个部分,而总名之曰《窦光鼐传》。通观全书,其材料网罗之全面与事迹考订之精细,以及立论之允当与行文之周密,皆有超出前人者,而为研究中国文化者所不能不读。因忆旧时与弟在麦场及地屋中听故事的情景,犹历历如在目前;而当初之翩翩少年,今则并入花甲之岁矣。翘首东望,曷胜思念之情。

是为序。

2005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