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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3.7 真宰相的真实记录——《刘统勋知见录》序
真宰相的真实记录——《刘统勋知见录》序

余幼时即闻知诸城刘家的故事。如谓刘氏初迁逄戈庄时,家綦贫,不得不为同村之逄姓大户佣工。其祖曰刘小,一日见南方“蛮子”在村前泽地点穴,将一枚鸡蛋埋于土中,怪之,翌日往寻,竟有小鸡孵出。刘小乃悄然以熟鸡蛋置换小鸡,待到南方“蛮子”拨土见之,失望而去。而刘小则牢记之,归而与主人索其地为穴。主人以泽地不能经营,长期闲置,遂慨然赐之。刘小又戏言“给”不如“买”,乃具薄礼,由主人戏写文书一纸:“村前有个老龙窝,两瓶黄酒一只鹅,卖与刘小作地穴。”不数年,刘小之父死,即葬其处,而刘家日后遂发迹矣。又如逄戈庄的逄、刘二姓由争相扩墙占道而最终各让三尺,形成六尺之巷,并传有刘统勋的家书一封:“千里捎书为打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则更是脍炙人口的佳话了。

但传说终归是传说,与史实毕竟不同。且此类传说在流传过程中也极易产生变异。如名人发迹的奇异故事在山东一带即曾大量流传。《聊斋志异·阳武侯》写阳武侯薛禄之父牧羊乡先生家,“见蛇兔斗草莱中,以为异,因请于主人为宅兆”,后其子果然封侯,即与刘家事相类。又如“六尺巷”的故事,既传为刘统勋事,又传为聊城傅以渐、桐城张英、兴化郑板桥、道县何绍基事,倘再上溯,还可追寻至明人于慎行、杨仲举、郭朴等。但事情的本来面目究竟如何,都有待可靠史料的证实。倘有谁肯下功夫去还原一下事情的真相,而不是仅仅停留在“戏说”的层面,那无疑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

可喜的是,吾弟玉峰先生新近就完成了这样一件实实在在的工作。其所著《刘统勋知见录》,一反世俗之“戏说”,而通过对史料的精心爬梳和认真鉴别,将到目前为止,自己所“知”所“见”之有价值的刘统勋资料汇入书中。全书计有“年谱梗概”“传记集萃”“史料辑览”“诗文遴选”四个部分,可谓是有关刘统勋本事的较完整而又真实的记录了。这不但为读者提供了一个近真的刘统勋形象,而且也为时人认识和研究刘统勋提供了可靠的依据。可以说,以真实的材料来记述“真宰相”的事迹,便是此书的最大特点。

谓刘统勋为“真宰相”,语出乾隆帝。乾隆三十八年(1773)十一月十六日卯时,刘统勋在入朝途中病逝,享年75岁。乾隆帝临其丧,见其俭素,为之恸,并流涕谓诸臣曰:“朕失一股肱!”既而曰:“如统勋,乃不愧真宰相。”(《清史稿·刘统勋传》)由今观之,刘统勋之所以被乾隆帝称为“真宰相”,不外有四个方面的表现:

一曰襄赞纶扉,决疑定计。刘统勋“精敏而有胆识”,自乾隆十七年(1752)在军机处行走,乾隆二十四年(1759)为协办大学士,乾隆二十六年(1761)拜东阁大学士,长期参与枢机,甚为乾隆帝所倚重,而“尤以决疑定计见契于高宗,许为有古大臣风”(《清史稿·列传》八十九)。如金川用兵,刘统勋前曾屡议撤兵,及木果木军覆,乾隆帝烦懑无计,不知继续用兵还是撤兵,遂召刘统勋计议。刘统勋慨然曰:“日前兵可撤,今则断不可撤。”并提议由阿桂平息此事,与乾隆帝意合。结果,“凡七日,小金川平”(《清史稿·阿桂转》)。又如户部疏论诸行省州县仓库多空缺,乾隆帝欲尽罢州县吏不职者,而以笔贴式等官代之,然事关全国政体大局,不敢遽定,又听取刘统勋的意见。统勋先言“臣昏耄,诚不敢遽对”,翌日则顿首言曰:“州县治百姓者也,当使身为百姓者为之。”语未竟,乾隆帝即采纳了他的意见,事遂寝。李元度《国朝先正事略》(卷十六)记此说:“当公进说时,同列皆洒晰变色,而公进趋凝然,若无其事。”并赞许道:“其能断大事,力回天听,多类此。”

二曰查勘河海,治水安民。刘统勋是有清一代的治水名臣,他一生曾屡勘河工海塘,为保民生做出了重要贡献。从乾隆元年(1736)从大学士嵇曾筠赴浙江学习海塘工程开始,到乾隆六年(1741)、乾隆十一年(1746)命勘海塘,乾隆十三年(1748)往勘河道及运河,乾隆十八年(1753)往按邵伯湖减水二闸及高邮车逻坝并决,又驻铜山督塞河,又往海口勘黄河入海处,乾隆二十一年(1756)勘铜山县孙家集漫工,乾隆二十二年(1757)赴徐州督修近城石坝,乾隆二十六年(1761)查勘河南杨桥漫工,乾隆二十七年(1762)勘高邮、宝应河湖入江路及德州段运河,乾隆三十三年(1768)往江南酌定清口疏浚事宜,直至去世前四年即乾隆三十四年(1679)仍复勘山东运河。他在实际勘察的基础上所提出的很多治水建议,如浚聊城引河水以分运河水注海,在高、宝河湖入江路开引河并择地筑闸坝,疏清移吏董理四女寺、哨马营两引河毋使运河淤阏等,皆切实可行,并深得乾隆帝称许。

治河之事关乎国计民生。清代,由于黄河多次泛滥,这一问题显得尤为突出。而刘统勋的仕官生涯几与治河相终始,这既反映出水利问题的重要性,同时也可以看出刘统勋在治水方面所表现出的卓越才能。

三曰按事明断,严惩贪官。刘统勋“神敏刚劲”,洞悉吏治流弊,其一生所查办的大案要案甚多。如广东按粮驿道明福违禁折收,云南按总督恒文、巡抚郭一裕假上贡抑属吏贱值市金,山西按布政使蒋洲抑属吏补亏帑,陕西按西安将军都赉侵饷,归化城按将军保德等侵帑,苏州按布政使苏崇阿误论书吏侵帑,江西按巡抚阿思哈受赇等(皆见《清史稿》本传),皆能查明事实,无冤无纵,令犯罪者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尤其值得一提的是,他还特别注意查办各项工程中的贪腐行为。如乾隆十八年(1753)他往按邵伯湖坝决,同时又查明河员亏帑误工,从而诏夺河督高斌、协办河务巡抚张师载职,并穷治侵帑诸吏。乾隆二十六年(1761)查勘河南杨桥漫工,他私访后发现河吏因索贿未遂,拒收刍茭,致使工程迟迟未能开工,即将主事者“杖而荷校以徇”,结果“薪刍一夕收立尽,逾月工遂竟”(《清史稿》本传)。正因为刘统勋在断案及肃贪方面的杰出表现,所以后世有关刘统勋“私访”的故事才广为流传,而《刘公案》之类的公案小说也不断问世。当然,这已经属于“戏说”的范畴了,不过追本求源,也还是有其因由的。

四曰清正廉洁,拒腐不沾。刘统勋廪性简傲,立朝侃然,不蹈科名积习。遇有不正之风,辄慨然言之。如他在左都御史任上所上二疏,一请停大学士张廷玉近属陛转,一请减尚书公讷亲所管事务,皆正气凛然,直声震朝野。至于他自己,则正如乾隆皇帝所称,“终身不失其正”。据昭《啸亭杂录》(卷二)记,有位任巡抚的“世家子”年底派人致送千金,刘统勋正色对来人说:“汝主以世谊通问侯,其名甚正。然余承乏政府,尚不需此,汝可归告汝主,赠诸故旧之贫寠者可也。”又有赀郎昏夜叩门,欲有所馈,公索性拒而不见。次早至政事堂,呼其人至,责曰:“昏夜叩门,贤者不为。汝有何廪告,可众前言之,虽老夫过失,亦可箴规也。”吓得其人“嗫嚅而退”。

刘统勋虽贵为“阁老”,然平日生活也极其简朴。据王培荀《乡园忆旧录》(卷二)记,刘统勋“官愈尊而贫如故,第宅不修,车马不饰。贵后,老仆犹呼十二叔,有教以呼大人者,公闻大怒”。又记:“刘文正公节俭素著,朝珠无十两以上者,线断珠落不复拾。出差从二仆,所至闭后院,不使见一人,传呼即用州县供应。家人用马,不过六七匹,无过站礼,食物不索珍错。尝因籍没,无家资,耕田四驴入官。后命赏还家产,四驴在县已饿毙,县令买四健驴以偿。”谓其家资仅有四驴,可能是乡间笑谈,然其“官愈尊而贫如故”却是事实。

有清一代,大学士多矣,而能被称作“真宰相”者,刘统勋一人而已。而刘统勋其人其事,不但于清史乃至中国吏治史的研究具有重要价值,即对今天的吏治建设尤其是反腐倡廉也有着一定的借鉴意义。惜有关刘统勋的专门研究(戏说不算),至今尚未引起人们的充分注意。这样说来,则《刘统勋知见录》的成书与梓行,亦可谓适当其时了。

是为序。

201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