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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3.6 名人文化与名区文化的双向交融——《苏轼密州研究》序
名人文化与名区文化的双向交融——《苏轼密州研究》序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十二月三日,苏轼以知密州军州事的身份踏上了密州(州治在今诸城市)大地。直到熙宁九年(1076)十二月中旬离任,他在密州共生活了两年多。在密州的两年是苏轼一生中的一个重要时期,期间,他不但政绩突出,就连其思想与文学创作也发生了重要的转折和飞跃,是苏轼研究中一个很值得重视的环节。而且,苏轼虽居密两年,然其对密州文化的影响却持续了上千年,又是研究诸城文化者所不能忽视的一个重要因素。正是基于此,陈志伟君将迄今为止有关苏轼密州研究的代表性论文50余篇汇为一集,命曰《苏轼密州研究》,并问序于余。余于苏轼虽素乏研究,然既身为密人,义不容辞,遂勉为之。

披览是集,发现所选论文计有三个方面,即“行绩研究”“思想研究”“创作研究”,有关苏轼在密州的诸多问题,学者之述备矣。在此,我不拟重复相关的内容,只想就密州的文化氛围对苏轼思想与创作转变的催化与促进,以及苏轼对密州文化的深远影响谈两点意见。

先说第一点。首先,苏轼知密期间,其思想由单纯的儒家思想进而为儒、释、道的融合,由执着的“致君尧舜”而发展到“超然”“自达”,这与密州地区以儒为主、兼容各家的学术氛围的熏陶是分不开的。宋代的密州共辖诸城、安丘、高密、莒县、胶西(板桥)五县,其中的大部分地区在历史上都属于琅邪文化区。尤其是州治诸城,在汉代更曾长期作为琅邪郡的郡治(时称东武),一直是当时的学术中心之一。而作为兼得齐鲁文化之长的琅邪文化,其学术思想的一个重要特征便是兼容性。例如儒学方面,无论今文、古文,还是齐学、鲁学,在这一带都有长时间的传播。直到宋代,密州的文风仍然很盛。苏轼知密州时期的州学教授赵杲卿(明叔),以及苏轼的好朋友、太常博士乔叙(禹功),都是诸城人。还有那位与苏轼不甚相得的赵挺之,以及比他更晚一辈的诸城文人赵明诚、张择端(《清明上河图》作者),更是学术史、艺术史上的赫赫名家。苏辙所谓“至今东鲁遗风在,十万人家尽读书”,正是对密州这种浓厚学术氛围的生动写照。至于佛、道,宋代的密州一带也比较盛行。苏轼《玉盘盂》称:“东武旧俗,每岁四月,大会于南禅、资福两寺,以芍药供佛,而今岁最盛,凡七千余朵。”其时诸城佛事之盛于此可见。道教方面,则诸城西南的九仙山及诸城东南的卢山据云都有“仙人居之”,而俗传卢敖即于卢山得道。九仙、卢山及城西古寺都是苏轼知密州期间时常游历的地方,他在观赏风景的同时,曾受到过某种宗教气氛的熏陶自是可能的。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对苏轼思想影响很大的黄老之学在密州一带的广泛传播。汉初黄老之学的代表人物盖公便是胶西人。《史记·曹相国世家》记曹参曾迎请盖公,并采用其“贵清静而民自定”的“治道”。《史记·乐毅传》“太史公曰”亦称“盖公教于齐高密、胶西,为曹相国师”。密州地区既是黄、老之学的发源地,而盖公又曾教于高密、胶西一带,则黄老之学在密州一带的传播自不待言。而苏轼守胶西后,知盖公为邦人,遂“师其言”,并修建“盖公堂”,仿曹参而“避正堂以舍盖公”,这既反映了他对前贤的景慕,同时也可看出密州地区黄老之学的氛围对他的影响之大。

概言之,密州地区以儒为主、兼容各家的学术氛围,对苏轼以综合性为特征的思想的形成,尤其是超然自达世界观的确立,无疑是起了促进作用的。而正是这种超然自达的人生观支配了苏轼的一生,并成为他身处逆境时的主要精神支柱。

其次,密州地区古朴、淳厚、豪放的民俗及具有浓厚地方色彩的“东州乐府”,对苏轼的文学创作尤其是豪放词的形成,也是起了重要的催化作用的。学界一般认为,苏轼豪放词风的形成始于密州时期。至其原因,则除了宋词发展演变的大背景以及苏轼本人的才华外,密州的民俗及文学氛围应是一个重要的因素。

民俗方面,密州地区所保留的古老岁时之俗如三月上巳的祓禊与流杯(苏轼有《满江红》词以记其事),将人与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体,这对置身于纷乱现实社会的苏轼来说,无疑会得到一种精神上的净化与升华。密州地区“好学重儒,习礼义,尚齿让”的社交之俗犹有古仁人之风,也令苏轼与同僚、友朋、文人、员外、百姓都相处得非常和谐。所谓“余既乐其风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余之拙也”,正是他与密人和谐相处的真实写照。尤其是源于先秦的狩猎之俗,更对苏轼的性情产生了重要的影响。史载齐人善猎,《诗经·齐风》中便多次描写过狩猎场面。苏轼一生中仅于密州举行过狩猎活动,这不是偶然的。现存苏轼的诗词中,有数首都写到他在密州的出猎,如《祭常山回小猎》《和梅户曹会猎铁沟》及《江城子·密州出猎》等。而从“黄茅冈下出长围”“千骑卷平冈”以及“为报倾城随太守”的描写来看,当时狩猎的场面还是十分壮观的。在此种浓烈的气氛之中,真难怪诗人要“老夫聊发少年狂”了。狩猎活动既反映了密州民俗豪壮的一面,同时对养成苏轼的达观豪放之情起到了潜移默化的作用。而达观豪放之情便是苏轼豪放词创作的内在精神与情感基础。

至于密州地区的“东州乐府”,最早可以追溯到舜的时代。孟子云:“舜生于诸冯,迁于负夏,卒于鸣条,东夷之人也。”今诸城市北面有村名“诸冯”,即孟子所说的舜生地。清初诸城学者、诗人张石民在《其楼文集·诸冯辨》中还记述过一首传自远古的《乐乐之歌》,歌云:“我乐乐,尔乐乐,尔我同乐乐。”音节简单,格调古朴,与传为虞舜时期的《南风歌》和《卿云歌》十分相似。汉代,密州地区产生了著名的乐府乐章《东武吟》。《元和郡县志》云:“密州诸城县,本汉东武县也,属琅邪郡,乐府章所谓《东武吟》者也。”东武本山名,即今诸城市古城岭一带。而苏轼守胶西时,既然常与通判刘庭式一起去《东武吟》的发源地“古城”采撷杞菊,想来也不会不领略其风情并受其感染。何况文彦博在寄给他的《寄题密州超然台》诗中还力劝他“勿作《西洲》意,姑为《东武吟》”呢!也正是在这种浓厚的“东州乐府”氛围中,苏轼于熙宁八年(1075)写给鲜于子骏的信中说:

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

这“一阕”便是著名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亦即苏轼豪放词的创始之作。

再看苏轼对密州文化的影响。我以为主要有三个方面:

一是清正爱民的传统。苏轼居密期间之政绩,举其大者,则有灭蝗、抗旱、扑盗、减赋、拾弃婴、兴教化等,而其宗旨皆在爱民。苏轼虽然“磨刀入谷追穷寇,洒涕循城拾弃孩”(《次韵刘贡父、李公择见寄,其二》),甚至为了率民灭蝗而累得“我仆既胼胝,我马亦款矻”(《和赵郎中扑蝗见寄次韵》),但还是觉得“永愧此邦人,芒刺在肤肌”(《和孔郎中荆林马上见寄》)。这用今天的话来说便是勤政爱民,永不懈怠,永不满足。而他自己呢?也同平民一样过着艰苦的日子,“斋厨索然,日食杞菊”(《超然台记》)。他手中不是没有粮食,而是要用这些粮食来“专以收养弃儿,月给六斗”“所活亦数千人”(苏轼《与朱鄂州书》)。苏轼居密时期的这种清正爱民传统,既为此后任职密州者所继承和仿效,又深深地影响了从密州走出去的邦人。前者以爱民著称的“二杨公”即杨天民与杨继盛为代表,后者以清正爱民而载誉政坛的刘统勋、刘墉父子为楷模(刘家的堂号即为“清爱堂”),他们在历代悬于县署大堂上的那块“仰苏堂”匾额的感召下,都继承了苏轼清正爱民的优良传统。

二是文学创作的风气。在密州的两年,既是苏轼思想与文风转变的两年,又是他创作丰收的两年。据不完全统计,他在密州所作之诗歌有127首,词18首,文64篇,共计209篇(据朱靖华先生统计)。其中有些作品,如《江城子·记梦》《江城子·密州出猎》《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以及《超然台记》等,都堪称是他的代表作。这对密州地区文学创作风气的形成,无疑是起到了带动作用的。从历史上看,密州地区向以经学著称于世,而文学创作则相对薄弱。但自苏轼知密以后,密州一带的文学创作却蔚成风气。尤其是明清以来,更是诗人辈出,名家涌现。仅《东武诗存》(嘉庆间王赓言编)所选录的元代以后至清嘉庆间的诗人即达270余人,诗作3500余首。像丁耀亢、邱石常、邱元武、刘翼明、李澄中、张石民等人的诗,在当时的诗坛上都曾产生过重要的影响。而苏轼当年曾游览的九仙山、卢山及铁沟,后来都成为县内诗人聚会及流连的处所,超然台更是文人们仰苏的圣地。降至近代,密州一带的文学创作又取得了空前的成就。以臧克家为代表的诗歌创作,以王统照为代表的小说创作,以孟超为代表的戏剧创作,以陶钝为代表的曲艺创作,以崔嵬为代表的电影艺术创作,都攀上了各自领域的高峰。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他们也都承袭了苏轼的流风遗韵,并焕发出新的时代精神。

三是超然脱俗的精神。“超然”一词语出《老子》(第二十六章):“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荣观”谓华丽的景观,“燕处”谓安居,“超然”谓超越、超脱貌。合而言之,即面对华丽的景观而能超脱之,安居而不沉溺其中。不过,“超然”一词经由苏辙命为台名,又经苏轼的人生实践,实已被赋予了新的含义,那就是超脱物累的精神境界,超越荣辱的宽广胸襟,以及超出世俗的艺术人生。应该说,苏轼的“超然”,已融儒家的“从心所欲”、佛家的“超脱”、道家的“无为”以及黄老的“清静”为一体,并内化为苏轼自身的精神了。而这种超然脱俗的精神在苏轼之后,也为密州地区的人们尤其是知识界所继承,并成为密州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自明代的“九老会”(成员有谭章、范绍、窦昂、陶成、常云、臧节、丁纯、侯廷相、刘士则)、“琅邪西社八友”(成员有张肃、杨津、董其昌、张文时、张世则、臧惟一、丁惟宁、陈烨),到清代的“诸城十老”(成员有丁耀亢、王乘箓、刘翼明、李澄中、张衍、张侗、邱元武、徐田、隋平、赵清)、“张氏四逸”(张衍、张侗、张佳、张傃),可以说都是对苏轼“超然”精神的一脉相承。

苏轼在《答陈述古二首》(其一)中咏道:“漫说山东第二州,枣林桑泊负春游。”其所谓“山东第二州”即指密州(第一州为青州)。而自琅邪至密州,自东武至诸城,虽行政区划不断变易,诸城作为东鲁名区的地位一直未变。及至苏轼知密,名区又与名人相并,两者相辅相成,交相辉映,最终形成了中国文化史上的一种奇特现象,即名人文化与名区文化的双向交融。其交融的结果,不但促成了苏轼思想的升华与创作的转变和飞跃,同时也为密州文化增添了新的元素。

当今,名人文化与地区文化的研究方兴未艾。但能将名人与特定地域紧密结合,并探讨其在文化上的相互影响,则这样的研究还不多。可喜的是,陈志伟君已开始从事这方面的工作了,是集之编,便可视为对此种研究的有益尝试。

是为序。

2012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