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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3.5 一本传承古代文化的启蒙读物——贾龙梅《幼学琼林译注》序
一本传承古代文化的启蒙读物——贾龙梅《幼学琼林译注》序

余幼时生长齐鲁乡间,七岁始入小学,然此前已在不知不觉中接受过传统文化的熏陶了。犹记余五岁时,与从弟往先大母处,大母以盘盛梨二枚,置于吾兄弟间,弟径取小者,而将大者让余。大母问之,弟曰:“兄年长固应食大者,吾年小当食小者。”大母闻后,与大父合掌而笑曰:“古人云‘融四岁,能让梨’,信有之矣!”盖其时弟方四岁,而余与弟小字即同于孔北海之名也。自此以后,便时常从大母口中闻听一些《三字经》的语句,什么“玉不琢,不成器”“香九龄,能温席”“头悬梁,锥刺骨”之类,都已牢记于心了。

入小学后,开始念的是“马、牛、羊”“刀、口、尺”,后来又读“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但越是认了一些字,便越是对课本上的内容感到不满足。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家中竟藏有一册绘图本的《庄农日用杂字》,遂如获至宝,半懂不懂地读了起来。如今虽已年近古稀,但小时候读过的那些饶有兴味的句子却还能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如:

明日把场打,麸料牲口餐。

套上骡和马,不禁碌碡颠。

扒先起了摞,刮板聚堆尖。

扫帚扫净粒,伺候好上锨。

迎风摔簸箕,扬的蛾眉弯。

寥寥几句,将农村打麦场的情景惟妙惟肖地表现了出来,令人终生难忘。到了初小毕业的时候,我差不多已将村中能找到的《三字经》《百家姓》等都找来读了。因为那时的农村小学实在没有什么别的课外读物,所以这些书虽读起来有点枯燥,但毕竟能学到一些知识,并可陶醉于那简单的韵律之中,所以也就乐读不厌了。

我最早接触到《幼学琼林》,大约是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那时由小学四年级升五年级,需要到镇上的一处完全小学,并须经严格的考试(淘汰率大致是百分之五十)。记得是五年级的下学期,班上一位作文成绩极好的同学带来一本书,书名好像叫《幼学故事琼林》,我翻阅了一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他作文中使用的那些精彩的句子,如“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等,都出自这本书中。于是我也对这本书爱不释手,并征得同学的同意,晚上借回家去,就着豆油灯,用母亲糊窗户的白纸,将自己感兴趣的一些句子摘抄下来。这样的抄写大约继续了三个夜晚,后来还订成了薄薄的一本。自是每天放学的路上,都从书包里取出来读上一遍,后来也渐渐能背诵和应用了。到了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的作文便常常被老师当作范文拿到班上来读。进入初中后,更常为县报写些通讯、散文、小小说之类,居然也都能登出。当时的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光阴荏苒,匆匆五十余年过去,我由一个乡间学童,先是在县城读完高中,后又负笈南游沪杭,最后竟辗转来到了陇上的一所高等学府,做起“人之患”来了。世事沧桑,当年摘抄《幼学琼林》的本子早已不知去向。而正当我为此惋惜的时候,适有贾君龙梅来访,并带来了她新近所补注的一本《幼学琼林》,求为作序,这真是令我喜出望外。重温此书,仿佛有如见故人之感,不但儿时的许多记忆被勾起,而且对此书的认识也远较先前更全面、更深刻了。

由今观之,《幼学琼林》之所以成为一本长期流传且又能施惠于人的启蒙读物,不外有两方面的因素:

一是它的内容特点。该书所涉及的领域,既有天文地理、职官朝制,又有家庭亲属、师友宾朋;既有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又有衣食住行、风俗礼仪;既有器物技艺、鸟兽花木,又有人事科第、释道鬼神。可以说,举凡自然界和人世间的所有事物,几乎都被纳入书中,而且分门别类,古往今来,有条不紊地被叙列出来。这对于年轻的学子来说,无论是知识增长的渴望,还是古代文化传承的需要,抑或文章写作的借鉴,无疑都是一本极为理想的工具书。

二是它的形式特点。该书的编排打破了传统韵书纯以三言、四言或五言、七言成句的限制,全是根据内容的需要,不拘字数多少,唯求偶句成对,且并不强求押韵。这种灵活的形式,既增大了全书的包容量,同时形成了一种错落有致、婉转深湛的美学特色。这也是受到人们喜爱的一个重要原因。

当然,作为一本成书于封建时代的蒙学读物,其中也不可避免地被打上了当时社会意识形态的烙印,如所谓“三从”“四德”“龙种”“麟角”之类便是。这对今天的青年学子来说应是不难识别的,相信他们也会正确地对待。而值得注意的是,历代的人们判断精华和糟粕的标准却并非是一成不变的,有些原先被视为糟粕的,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今天则又被人们所遵从。如古代婚礼中的“下采”“合卺”等环节,在今天的婚礼中便重新出现了,只不过换了“彩礼”“交杯”等名目而已。还有古人见面时的作揖,虽被中华民国所废止,并代之以握手,但到了“非典”时期,人们却又不约而同地用作揖来代替握手了。这便是通常所说的与时俱进,或曰古为今用。《幼学琼林》中的许多故事都属于此类。

目前,新出的《幼学琼林》多是明代程登吉原编(或曰明代邱浚所编)、清代邹圣脉增补并作注的本子。这是传世最佳的一种,龙梅君所选用的底本也是这一种。但原注有些地方却未免过于简略,且未有注音,单靠原注往往很难明了其中的意蕴。有鉴于此,龙梅君费时一年,查阅了大量资料,为原注作了增补,并新加了注音与译文,篇幅几两倍于原书。相信今天的年轻学子读起这本书来,一定要比我当年容易多了,而其收获则会较我更为丰厚。

是为序。

(《兰州日报》2011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