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颜其麟先生《威海赋》，仿佛又令人回到了汉赋的感觉，大气磅礴，雅声夺人，真城市赋之佳作也。而作者笔下之威海，雄奇而不失其秀美，旖旎且不掩其清新，此又承乎《两都》《二京》，而又有所发展者也。

首先，赋篇之结构，清晰而精巧。前三段先以主客问答方式引出作赋缘由，为起。自第四段起，先精心描绘威海方舆之奇、沿海公园之盛、浴场之美、夜景之华、冬色之秀、海滨之丽；次列市内奇观，如刘公岛、圣水观；再写市外丽景，如成山头、崑嵛山，为承。自二十七段起为转，又极写物产之富，企业之隆，加之登眺之趣，游赏之乐，并以无逊于周王马迹、谢公屐痕、霞客游踪、李白豪咏而对应上文。三十二段后为折，细写环山路与光威大道，以至“满堂喧然”。三十六、三十七段为结，并以一唱一和二诗收束。全赋按“起—承—转—折—结”格式次第写来，层次感极强。而各段之内部结构亦经精心剪裁。如第二段描写威海地势景色，先言周边环境“背枕群山，面临沧海”，次写“山海之奇，风物之佳”，次叙历史及现实。由远及近，由外入内，由景及物，由古及今，脉络清晰而逻辑严密，实令人有环环相扣之感。且每段中亦不乏精彩之处。如“花园路绿蒙茸而青荏苒，昆明路花织锦而草成茵。新威路莫不纹阶镂瓦，皓垣碧地；海滨路尤其画栋雕梁，紫陌红尘。”虽意在铺叙，而威海之景致出矣。

其次，赋篇之体物写志亦大有可观。赋中在叙威海方舆之奇、景色之美、物产之丰、企业之隆的同时，亦写登眺之趣、游赏之乐、踌躇之志，于奇丽之景中又含奇异之趣，即所谓“一切景语皆情语也”。如写美趣则有“海风骀荡，翠叠百花之艳；嫩阳普照，红分万卉之痕”，写佳趣则有“招凉松处士，消暑竹林贤；送酒评孙皓，烹茶忆玉川”，写奇趣则有“才惊彩缎铺衢路，俄讶绣裙缀海滨”“诧吞天之水而能止，惊拍岸之波而可平”，写意趣则有“黄眉儿齿，皆浊镜冻梨之色；白发华颠，尽方瞳玉面之容”，写情趣则有“或数行日而问回期，觉山牵别恨，水带离声；或诗数首而酒一樽，叹半生之蹉跎，诉千里之酸辛”。以景寄情，以情寓景，情景交融，水乳天成。

再次，赋篇之艺术手法实有超越前人之处。赋之语言清新流畅，然又不乏典雅华丽的特色。如“水有一规月漾，山有千叠云横”，水月山云，色调清雅；“乱烟拖百练，落日浴群帆”，落日归帆，韵致幽远。再如“一条马路两盏灯，一个喇叭全城听”之平易，“龙盘虎踞，凤翥鸾翔”之灵动，“烘云蒸霞，凝碧滴翠”之华美，“笔架跨砚，蟹钳簸珠”之形象，皆可谓运笔自如，于笔意变化中尽现威海之盛景奇情。

赋中对仗、比喻、借代、排比、想象之应用更不待言。如“暖熏烟外岛，岛浴乎涛，涛浴乎岛；香扑水边城，城拥于人，人拥于城”，对仗工整而自然；“海为月，园为星，云作绢，树作翰”“煜煜之彩虹，界天若炷；穆穆之铁鹢，浮海如虯”，比喻贴切而生动；顾兔代月，金乌代日，尧天舜日代太平盛世，借代含蓄而优雅。又如“叠来银屋立，齐处玉峰连，海景之远眺也；银花飞蜃窟，练影接虹桥，海滩之遥看也。乱烟拖百练，落日浴群帆，海源之翘览也；画舸飞如鹢，银峦驾似鳌，海港之高瞻也。雪浪吞吴楚，金波贯斗牛，海滨之悦目也；虎啸波浪阔，龙盘气象豪，海上之怡颜也”，排比气壮而恢宏；“天河倒泻，银瀑斜倾”“辉连璧月兮，北斗亦随千珠络；影灿银汉兮，南箕亦附一秤称”，想象奇特而惊人。凡此，皆丰富了赋之表现手法，而为威海增彩多矣。

至于形式之灵活，句式之错杂，韵脚之多变，韵散之兼见，词气之跌宕，更是此赋的一大特色。如“譬如威海公园也，气势何等恢宏。内涵丰富，设计精工。山岚青峰抱，矗立市之背；海水白练横，偎依城之胸。花开园圃，草围甬路。刘公前瞻，仙姑回顾。蓝天高盖，碧海低护。迢遥天际，焉量其长；广袤天涯，难计其宽。坦道轴如，花圃翼然。东侧乔木之高仰，承天若柱；西侧灌木之低俯，覆地若蓬。百草葳蕤而斗绿；万花灿烂而裁红”一段，四字、五字、六字、七字皆有，长短句式错杂运用，韵脚多变，词气跌宕起伏，亦将赋体句式的特点应用到极致。

最后，此赋还继承了汉赋以文化蕴涵见长的特点，从而向读者展示了威海乃至胶东文化的丰富内涵。赋中神话传说绚丽奇特，名胜古迹令人神往。义仲宾日，秦嬴鞭石，祖龙颂德，康成传经，足证威海历史之悠久；独孤及述愁，苏东坡抒慨，更见文人之流连。金元以降，科甲连绵；迨至近代，英雄辈出。甲午鏖战，抗英强租，起义昆嵛，揭竿天福，无不惊天地而动鬼神。至于成山头之莱子筑城、秦嬴造桥，圣水观之五虎圈阳，铁槎山之文人题诗，法华院之香火旺盛，乃至成山头之天鹅湖，昆嵛山之仙土圣地，皆为威海蒙上了一层古老而神秘的文化色彩。

今日威海之文化风貌，也在赋中得到了充分的展现。如赋写威海的饮食文化：“俚岛油炸糕，石岛鸡蛋丸，菊花平顶包，育黎刀切面，乳山千层饼，白海滩糕饺，冯家羊肉锅”，地方名吃之罗列令人垂涎；“红烧海参，手扒对虾，芙蓉干贝，红烧海螺，姜汁螃蟹，威海清汤”，更使海味之烹制“播芳于远近”。再如写威海经济之发达：“金矿之开发，出类拔萃；魏桥之壮大，造极登峰。真丝之出口，誉许海外；三星之创汇，名擅山东。”将威海经济之特点和盘托出。至于写威海人之从容自得，如“信步长堤，心怀陆海潘江之韵；促膝石凳，口诵宋风谢月之文”，更成为威海民俗文化之生动画卷。

自古以来，写城市文化乃大赋之特长，而随着城市建设的日新月异，大赋的创作也将会出现新的高潮。愿颜其麟先生为中国的城市铺写出更多、更美的赋篇。

（《辞赋丛书》，香港文学报社2005年8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