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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2.6 大黑
大黑

大黑是一条狗,已在我家养了多年。因为它全身毛色黑亮,又长得高高大大,所以大家都叫它“大黑”,它自己也默认了这个名字。只要叫一声“大黑”,它便会迅速地跑到你跟前,显出要接受什么任务的样子。但大黑的家族观念很强,不是对什么人都理睬的,只有我们家的人呼唤,它才会听命。

我家是一个大家族,父亲兄弟六人俱已析居,再加上依然坚持单过的祖父、祖母,共是七家人,而大黑就是专为这七家人服务的。20世纪50年代初的那几年,我们家里实在太穷,大黑也就跟着我们过苦日子。剩菜剩饭是没有的,所有的只是刷锅水之类,但大黑并不嫌弃,依然甘之如饴。由于是七家养活它一个,所以竟也长得肥肥大大,看不出是受过苦的样子。

大黑白天在六家轮流转,但到了天黑必然要宿在祖父家。祖父住的是祖宅,大门有一座门楼,俗称捎门,所以十里八村的人们都称我们家是“捎门张家”。从捎门往里是二门,实际是一间过道,这里便是大黑的住处了。每当夜晚,祖父的儿孙及客人们离开,大门、二门都关上后,大黑就在二门里面的一个角落里将息,并履行着自己看门的义务。由于它对我们家的忠诚,所以每年春节的晚上,祖母总会拿些猪骨头扔给它,有时还要配上半碗饺子,以酬谢它一年来的辛劳。

大黑对我们家的人都熟悉,都亲近。白天,祖父到每块地查看墒情,它悄悄地跟在后面;晚上,父亲到坡里看庄稼,它也跟着。有时孩子们还骑在它的身上,甚至打着它走,它也不恼。而大黑与我更是有着一段难忘的缘分。

1954年我从本村的初小毕业后,考入了枳沟镇的高小,两年后又考上了镇南边的一所初中,从此开始了长达五年早出晚归的走读生涯。枳沟镇离我家五里,初中离家八里,中间都隔着一条潍河。除了严冬时候住校的那几个月外,我几乎每天都天不亮起床,匆匆用过早饭后,书包里放上两个熟地瓜或两张煎饼(作为午饭),便一路小跑往学校奔去。放学后又沿着原路返回。我至今难忘初春和冬初潍河里那薄冰刺伤我小腿的痛楚,两腿上的“芝麻口子”常常渗着血,在夜晚醒来的时候更感到特别难受。但也有令我欣慰的事情,那就是大黑的陪伴。我清楚地记得,每当我刚刚迈出二门(我小时候与祖父、祖母住在一起),大黑便起身跟在我的身后,并一直看着我来到河边,脱下鞋子,挽起裤腿涉过河去,才转身回村。下午放学后,它又早早地来到河边等我。每次看到我踏上了北岸的土地,它都格外高兴,连蹦带跳地在我前面带路。除了住校的日子和星期天,这样的情景几乎每天都要出现,大黑简直成了我走读生活的一种慰藉。

尤令我难忘的是1956年9月的一天。那是中秋节的前一天,那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学校在附近的石屋山(庙山)举行中秋游乐晚会。晚会进行得很晚,直到晚上十点多钟才结束。等我行至潍河南岸时,一抬头,猛地发现北岸渡口处有一个黑影。我开始有点害怕,但很快便定了定神,照常渡河。待我两脚一着地,大黑便热情地扑过来。原来它见我傍晚未回家,竟一直在河边等我。那一刻,我感动极了,一边摸着大黑的头,一边说:“大黑,你真好!”并将晚会时学校发的两颗水果糖(共三颗,我已吃掉一颗)掏出一颗来,剥去糖纸,送到了它嘴边。它一边咯嘣咯嘣地嚼着水果糖,一边欢快地在前面带起路来。

但是好景不长,转眼到了1958年。为了土地增产,人们采取了两条措施:一是密植,二是施肥。那时化肥还没有普及,农家肥不够用,村干部们便打起狗的主意来,即将狗打死熬成汤,冷却后浇在地瓜垄子上,据说那是最好的肥料。于是,大黑的噩运便注定了。

说起“打狗运动”,在我们家乡好像有过三次。一次是抗日战争时期,因武工队下乡常有狗叫,于是地下党便组织打狗。二是土改时候,县上派工作组到各村,因怕狗咬,村中又打过一次狗。第三次便是1958年了,这一次似乎最彻底,狗们鲜有孑遗。

记得那是一个麦收后的傍晚,时地瓜(麦收后秧的地瓜称时地瓜)才秧上不久,大队里便点名要大黑的肉熬汤。当时五叔是生产队长,这一任务便落到了他的头上。五叔心里不忍,但也毫无办法,因为他不动手,自有打狗队的人来执行。与其让别人把它活活打死,倒不如自家给它一个了断。但又怎么能下得去手呢?最后决定把它吊死,让它长痛不如短痛。五叔先是将一根麻绳搭在捎门旁边一棵老桃树的枝丫上,然后在一头挽个活扣,另一头则交到生产队里一个小青年的手上。可怜的大黑,在五叔摸摸它的头后,还以为是家里人在逗他玩呢,竟主动地往圈套中钻去。待它的头完全进入绳套之后,五叔示意小青年猛拉绳子,而自己则忙将头扭向一边。此刻正躲在门楼底下偷偷哭泣的我,听见大黑的一阵挣扎声,猛一抬头,见大黑已被吊在半空,不一会儿便无声无息了。接着就有人来剥皮,说是狗皮可以归主人所有,而狗肉则连夜被熬成了汤,第二天全部浇进了生产队的田里。

大黑的皮经晾干并被简单地鞣制之后,一直铺在祖父的炕上。1962年我去上海上大学,祖父说南方潮湿,而狗皮可以隔潮,就将狗皮和一条薄被裹在一起,让我带往上海。但到了学校才知道,我们的宿舍是楼房,而且我睡的是三楼的上铺(据说就是周扬当年读大学时住过的那间宿舍),狗皮根本用不上,所以放寒假时便带回家中。此后这张狗皮又被铺到了父亲的炕上。随着岁月的流逝,狗皮上的毛已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一张光板。但父亲还是舍不得扔,直铺到他去世。

2010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