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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2.4 东阁子的回忆
东阁子的回忆

每读明人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见其对“南阁子”的描述,总会想起我年少时曾居住过的“东阁子”来。东阁子位于诸城县的枳沟镇中,在我进入枳沟完小学习的两年间(1954年7月至1956年7月),那一带曾是我最感亲切的地方。

当年的枳沟有两座“阁子”,分别坐落在东西大街的两端,西边的叫西阁子,东边的叫东阁子,它们是枳沟的标志性建筑。西阁子我不常去,据说原本是魁星阁,当年建筑还颇为宏伟,下面又有东西南北四门穿心,但我去时看到的却只是一片废墟,上面的魁星楼早已倒塌,底下的拱门也已壅闭不通。有人在废墟上搭了间棚子,卖些信封、邮票(只有八分的一种)之类,算作临时的邮局。东阁子即观音阁,上面是阁楼,下面也是高大的发悬式拱门,可供东西向的行人及车马通过。我上学时,阁楼虽亦毁坏,然下面的拱门却完好无损,拱门上方镌刻着“海岱通衢”四个大字的石碑,也依然镶嵌在那里,来往的人群照常通行。东阁子的南端,紧贴南墙,僧人虚然盖起了一间半房子。外面的半间摆块门板,开了一个小卖部,卖些烟酒糖茶之类的东西;里面的一间则支爿炕,又安一个简易的炉灶,算作住室。我上学期间,每当寒冬时节不便走读时,便借宿在虚然的这间小屋里。

说起来,我们家与东阁子及虚然和尚还有过一段特殊的关系呢。东阁子作为观音阁,最早是明代嘉靖年间建的,到了清代嘉庆年间重修过。据祖上传说,它是作为我们某位祖奶奶的嫁妆而陪送给我们张家的,时间相隔有十来代了。至于这位祖奶奶的娘家是如何获得这份“产权”的,我们并不清楚,反正自那以后,我们薛家庄的张姓人家都知道,东阁子是“我们家”的。到了我的曾祖父圣林公(讳楷正),因早年体弱多病,还曾被我的高祖允亭公(讳毓济)舍给庙上,作了挂名的佛家弟子。而曾祖的师父,与后来大名鼎鼎的光庆法师的师父竟是同一人。事情说来也真奇怪,自舍到庙上后,没过几年,曾祖父的病居然好了,后来身体也很硬朗。就是因了这层关系,曾祖虽不曾正式出家,也同光庆法师以兄弟相称了。光庆后来又收了一个徒弟,即虚然。于是,虚然同我的祖父也称兄道弟起来。这层缘分到了我这一代仍未断绝,所以当祖父提出让我借宿在东阁子下面的那间小屋时,虚然便很爽快地答应了。

虚然的小屋确实不大。外间无窗,进门便是货摊。里面的一间也只在朝西的墙上方开个小窗,能够透进一点光亮。但到了冬天,为防寒风袭入,仍要用土坯封上。虚然平时就坐在外间的门口,一边照料生意,一边看着对面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时我放学早了,回来后也拿本书坐在他旁边看。这一老一少,一个光头和尚与一位戴红领巾的小学生,竟常常惹得一些好奇的行人驻足观看。

在我的印象中,虚然当时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人较胖,头皮常刮得光光的。听说他俗姓臧,是枳沟西面的臧家崖村人,自幼出家。由于他的师父光庆在我们那一带是很有名气的法师(民谚至今尚有“发邪找光庆”之语),所以虚然早年跟着师父享过一些福。但1949年后,和尚当不成了,寺庙也倒了,他便在东阁子下面搭间屋住着,并开了一个小卖部以维持生计。他的生活非常简单,穿的是便装,吃的是素餐。只是喜欢喝酒,身上常有酒气。我曾亲见他从卖酒的坛子里舀出一碗酒来,就着几粒花生米便饮起来,但好像也没见他喝醉过。他为人十分和善,脸上永远挂着一丝微微的笑意。当地人见了他也都客气,无人称他的法号,而径以大哥、大叔、大爷呼之。枳沟是山东的名镇,每逢一、六大集,从四面八方来赶集的人很多,往往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而东阁子一带更是十分繁华的区域,就连阁子周围及拱门下面,都挤满了卖瓜果和时蔬的人们。有时别人的小摊会一直摆到虚然小屋的门口,他也并不生气。至于我们村来赶集的人们,为图方便,更常将装东西用的筐子、篓子乃至瓶瓶罐罐都寄存在他那里,待赶完集后来取,也未见他嫌弃。

虚然对我也很好。我那时白天都在学校,只有晚上回来睡觉,他每次都把炕烧得热热的等我回来。有时他还会泡上一壶茶,除自己喝外,也给我倒上一杯。尤其在那冰天雪地的严冬季节,喝杯热茶,再睡到热炕上,真有说不出的畅快。我那时还不会说谢谢,唯有心存感激罢了。而虚然的话也不多,只有一次,他边喝茶边对我说:“我住的就是你们家的地方,我若对你不好,往后见了你爷爷怎么说?”有时他也劝我好好学习,说我们家是书香门第,不识字如何对得起祖先?别的话便没有了。现在时间虽已过去几十年了,但回想起来,虚然的那间小屋仍令我充满了温馨的忆念。

20世纪50年代初的东阁子一带,不但是枳沟的商业区,也是镇的行政中心。出阁门往西走不远的路北,便是诸城县第六区的区政府所在地。那时的区长权力可大了,稍早的时候,连枪毙人都由区长说了算。不过在我上学的时候,这权力已经收归县上了。我还记得当时区上有一位名叫曹琦的文教助理,管着全区的小学,权力也不小。我考枳沟小学时因为不够年龄,本村的石老师就介绍我去找他。区政府院里还有一个简易的图书馆,存放二三百本书,我课余时间常往那里去借书,记得我读的第一本小说《新儿女英雄传》就是从那里借的。当时借书并没有借书证,只需告诉管理员,你是哪个学校的,叫什么名字,登记一下即可。但还书时则要当众复述一下书的内容,否则便不能续借。这办法倒是挺好,促使我读了不少书,两年下来,小图书馆的书几乎让我读遍了。

由东阁子往南,则是一条丁字形的南北大街,北与东西大街相接,向南直达汽车站。供销社、粮站、新华书店,还有沈姓人家开的饭店,都在这条大街的两旁。西阁子被彻底拆除后,邮局也迁到了大街的路东,后来我在《诸城县报》上发表的几篇文章,最早便是从邮局门口贴出的报纸上发现的。每到逢集,南北大街路西的一片空地上,更是布满了各种卖食品的小摊,其中最有名的要数水煎包,即电视剧《红高粱》中所说的炉包。当时两毛钱便可以买到十只,用柳条穿了,成为跟随大人赶集的孩子们的最爱。

枳沟小学也在东阁子东面不远,它原是大地主张仲康家的东花园,1947年后做了学校。这里地势稍高,下面有龙湾河流过。不发水的季节,河水仅是一条汩汩细流,所以人们便在河滩上建起了集市,尤以卖菜的居多,因为他们的菜可以随时在小河里清洗。草鞋市也在河滩,我还记得父亲一集间(五天)所打的十来双草鞋常拿到这里来卖。当时一双草鞋能卖两毛多钱,可以买一斤带鱼,或割半斤猪肉。我们家就是靠父亲卖草鞋的钱偶尔改善一下生活的。而对于小学生来说,河滩上最吸引人的还是说书场。每到逢集,总有三四处说书的,或说“三国”,或说《水浒传》,或说《刘公案》,十分热闹。中午放学后,我们常常来不及吃饭便赶到河滩去听说书。那时的说书人为了吸引听众,常常在说书中加些噱头或荤段子。如一位说《水浒传》的,脸色黝黑,每说到李逵时便说“李逵的脸色比我还黑”,常引来一阵轻微的笑声。说到孙二娘用蒙汗药将武松放倒后背起来往厨房走时,又总要插上这么几句:“二娘背着武松走,试着腚上硬邦邦。”话音刚落,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轰然的笑声。正因为如此,那时的说书场中是见不到女人的身影的。也有些说书人为迎合当时的时代氛围,更在插科打诨中融进一些政治色彩。如说到武松醉打蒋门神时,让武松一边打一边骂道:“不叫你姓蒋你偏姓蒋,谁再姓蒋×你个娘!”说罢之后也照例会引来一阵笑声,但笑声未止,人群中便有几个人走了出去——我想那应该是几位姓蒋的听众了。

至于逢“山”期间(每年的十月二十六日至冬至月初一),或春节前的年集上,卖各种好吃、好玩东西的就更多了,那时的枳沟镇真可以说是“车毂击,人肩摩”。而对于我这个乡中少年来说,又无异于是人间乐园。我在这里享受着童年的欢乐,接受着乡土文化的熏染,也在这里憧憬着美好的未来。

光阴荏苒,短短的两年时光很快便过去了。屈指算来,我离开东阁子和枳沟镇也已整整六十个年头了。期间我所去过的地方也可谓不少,但总不能像东阁子那样能够给我留下永不磨灭的记忆。我的房东中也没有一位能像虚然和尚那样让我永久地怀念。去年,我正上高小的孙子让我带他回老家寻根,在离开本村去往县城的路上,我们祖孙三代人还专门到枳沟走了一趟。东阁子早已荡然无存,枳沟的旧屋街巷也已面目全非,映入眼帘的只有鳞次栉比的楼房和宽阔笔直的马路。我们在东阁子的旧址旁停伫了片刻,随后才沿着当年我南游求学时的那条公路,一步一回首地离开了魂牵梦绕的故里。

(《超然台》2016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