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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2.3 先曾大父事略
先曾大父事略

先曾大父圣林公(1866—1944),讳楷正,字圣林,允亭公(讳毓济,字慈舟,号允亭)之长子也。因同祖排行居二,且又纯孝天成,故乡人亦呼曰“二孝子”。

公生而颖异,既长,长身玉立,容仪秀伟,风度洒然,乡中皆目为美男子。虽未尝读书,然略识文字,深明事理,谈吐不凡,举凡乡中礼仪,文化常识,乃至字画品评、文物鉴赏,皆能道之,故时人又戏称为“二懂门”。

其为人,品行端详,正直不阿。乡人举以为庄长,邻里纠纷,所至无不化解,故咸称颂焉。而尤善济人危困。曾有邻村人李某,为仇家追逼甚急,公纳之家中数日,仇家虽知而不敢入室索人,卒免其祸。然以此竟得罪于乡中恶人,被罗织罪名,告上官府。县令发檄传之,差役催逼上路。途经枳沟镇,适有卖水煎包者,乃公素所喜食。卖者见公为差役所押,知为犯人,遂施之一串(十枚),公食后未足,又索数枚啖之,神态自若。公差愕然,惊曰:“未见此等不知惧怕之犯人也。”公则曰:“吾平生未做亏心之事,何惧之有?”及至公堂对簿,明其无罪之后,县令因问公之子孙情况,乃赫然笑曰:“吾固知有十四名孙子者不会作奸犯科也。”

公之孝友,更被乡中视为楷模。公兄弟四人,而赡养父母之责公常一人任之,不愿累及诸弟。祖上所遗田产,一任仲弟处置,不问也。允亭公五日一赴枳沟集,每次所需大钱一吊,亦皆由公独自筹措,虽至典衣质物,而未尝有难色。公因乡中、族中之事偶赴宴席,倘遇允亭公未曾食过之佳肴鲜果,决不下箸;久之,里中族长悯其孝心,遂先备份致允亭公,公闻后乃食。允亭公卒后所遗小皮袄一件,公常贴身着之,时时嗅闻,或询之,则曰:“愿无忘先人之遗泽也。”其母生前畏闻惊雷,及卒后,每逢雷雨天气,公辄披蓑戴笠亲至坟头,告母曰:“娘无惧,儿来相伴。”至于年节、祭日,又曾不忘率晚辈前往祠堂、墓地致祭,并历历为讲祖德,诫后人勿忘。其孝行类如是,并以此感动地方。余家门楼曰捎门,每至节庆,捎门两旁常摆满县府及乡人表彰公孝行之匾额,先府君少时犹及见之。

曾大父有三子、十四孙。曾孙三十余,而其亲见者则唯不肖一人。尝闻先大父言,不肖之生,曾大父喜之甚,虽年已七十有八,犹时时抱之,爱不释手,并名之曰“崇喜”。孰料不肖行年三月,而曾大父溘然长逝。卒前数日,尚揽不肖于怀中,口中念道:“崇喜啊崇喜,吾不复抱尔矣。”言罢,泪如雨下。

曾大父生于清咸丰五年(1866),卒于中华民国三十三年(1944),享年七十九岁。卒之夕,犹头脑清晰,召先大父及二伯祖于炕前(时大伯祖远居关东),告之生前欠某人钱若干,勿忘还之;又告之某人善良,以后倘有困难,应援手助之。最后重申家训,又嘱以后事从简,乃从容曰:“吾归矣。”时正月二十七日深夜。先大父泣求之曰:“明日逢八,大人如欲归,可否待来日?”曾大父点头允之。其季弟业医,欲把脉,公以手却之,且愠曰:“勿逞能。”迟之二十八日凌晨寅时,家人再呼不应,竟归去。

2010年9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