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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2.2 情系葛陂——兼怀我的父亲
情系葛陂——兼怀我的父亲

我家后面是一座无名的小山,本地人称它西岭。村南还有一条自西往东流去的长河,乡亲们习惯呼作“大河”。后来读了点书才知道,原来这“西岭”还属泰沂山脉的余脉,而“大河”便是《禹贡》及《水经》上都记载过的潍水。大河、西岭之间约十几里的土地,则是一片肥沃的平原。西岭脚下,又有一条潺潺流下的小溪,自西北而东南,蜿蜒流贯村中,然后入于潍水。就在小溪入潍水处,又现出一大片地势稍高的平地,祖辈相传,那地方叫“葛陂”。我的少年时代便是在这一山一水间的小溪岸边度过的,葛陂更是我常去的地方。

记得小时候,我家在葛陂有块地,紧靠潍河北岸。这地土质极好,种啥长啥,父亲说那是我们家的“地眼”。

每当河水解冻、岸柳泛黄、青草吐芽的季节,我和父亲便到葛陂春耕。风和日丽之中,我牵着两头毛驴,父亲在后面扶着犁,一圈一圈地耕着。虽说是春地,不怎么累人,但每耕四五个来回,也照例要歇一会儿,以便让毛驴喘口气,而我们父子也就坐在松软的土地上闲聊。记得有一次休息时,父亲指着河对岸乔庄村后的一大片开阔地对我说:“那就是季孙城,原来的诸城县城,后来被大水冲了,才往东挪了三十里,到了今天的地方。”一提“季孙城”,我立即联想到家祠大门上的那副对联:“村邻诸葛里,门对季孙城。”连忙问父亲诸葛里在哪里。父亲耐心地为我解说道:“诸葛里就是我们脚下的葛陂,古时候,这葛陂一带,原是葛姓人家居住的地方,后来他们举家迁到了阳都,就姓了诸葛,再后,他们家便出了个诸葛亮。说起来,咱们这儿还是诸葛亮的老家呢!”我当时听得入了迷,但过后一想,又觉得父亲的话未必可信,因为学校的老师明明说“南阳诸葛亮”,而南阳离我们这儿还远着呢!但不管怎么说,从此以后,葛陂连同父亲的这番话语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之中了。

春耕过后照例是往地里送粪,我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往葛陂送粪的情景。父亲推着木制的独轮车,我在前面赶着毛驴,先往东过一座石桥,然后便沿着溪边的小路向南行进。和煦的春风中,独轮车发出一阵阵悦耳的叫声,响彻原野。被严寒困锁了一冬的人们,听到这亲切的劳动的呼唤,也仿佛久梦初醒似的,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而每当此时,伴着这有节奏的车鸣声,父亲也禁不住要放开嗓门,唱起他所喜欢的京戏来。开首大抵是唱“一马离了西凉界”,接着便是“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我正在城楼观山景”以及“劝千岁杀字休出口”之类。我当时虽然知道父亲唱的是“大戏”,也觉得那调子很好听,但毕竟只是个上学不久的孩子,对戏词的内容并不了然。直到后来上了大学中文系,才知道父亲唱的原来都是一些老生行的名戏,而事后回忆起来,那声音里还真带点杨派苍凉的韵味呢!但有一事我至今未明,那就是父亲为何在村内从来不唱,只是往葛陂的路上才唱,而且父亲只是个地道的农民,没有读过一天书,更没有进过什么“科班”,他何以会唱那么多的三国戏,而且又唱得那么好听呢?我已朦朦胧胧地感觉到,这一切似乎与我们家的“地眼”以及有关葛陂的传说不无关系。

春天过后,对孩子们来说,便是一年中最好的夏季了。此时的葛陂,溪中盛开着荷花,鱼儿在水里游动,溪边的青草像绿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远方。再看潍河岸边,芦苇和荻草已长得没过了人的头顶,绿油油的,覆盖了河岸。就连河边的老柳也将它的身躯探到了河水上方,长长的柳丝一直垂到水面。白天,我和孩子们或在草地上玩耍,或到溪中捉鱼;傍晚,则铺一件蓑衣躺在溪边,一边数着天上的星星,一边听老人们讲那过去的故事。尤其是三国故事,简直百听不厌。而我最感惬意的还是中午时分,独自拿一本讲三国故事的连环画(花几分钱从镇上书店里买来的),爬到河边的老柳树上悄悄地看。此时,抬眼可望蓝天白云,俯视能见芳草河水,还有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不时又能闻到一阵随风飘来的芦花的清香,真令人心醉极了。而看一会儿书,照例要跳到河里去游一会泳,然后再回到树上,继续“观赏”诸葛亮是如何打败曹操的。有时也与小朋友们约好,趁着看瓜的老爷爷中午打盹的时候,去附近的瓜田里“摸瓜”,还模仿电影里侦察员的动作,在庄稼地里匍匐前进,慢慢接近目标,甚至联络的暗号也是学鸟叫。不过,这种“偷袭”,成功的“战例”却并不多,常常是一进瓜地,主人的黑狗便大叫起来,然后老爷爷走出瓜棚,把我们一个个召到跟前,先训斥一番,接着再给每人一只甜瓜,最后说声“滚吧”,我们就又“滚”到河里,一边游泳,一边吃瓜,一边大声说笑……

秋天,葛陂的庄稼熟了,谷子垂下金灿灿的谷穗,黄豆则挂满了一串串饱满的豆荚。就连河边的芦花和荻花也早已盛开,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此时,葛陂到处都充满了丰收的喜悦,人们一边在田地里收获着庄稼,一边谈论着来年的种植计划,不时能听到一阵阵开怀的笑声。我家习惯在葛陂的那块地里种花生,所以收获的时候,孩子们特别高兴,往往是大人们在前面挖,我们就在后面拾取,装满一篮,就送到独轮车上,最后运回家中。有时父亲也将一些带秧的花生用火点着,在田头烧起来。烧熟了的花生发出一种诱人的香味,吃起来格外的香,胜过一切山珍海味,而这也正是孩子们收花生时最期待的。傍晚休息时,我也常到河边看渔人们打鱼,只见三三两两的水鸟在河中戏水,网里的鱼儿映着夕阳,闪闪发光,煞是有趣。而每逢此时,父亲又总是情不自禁地吟出两句诗来:“更爱葛陂陂下水,年年浴鹭满残阳。”后来才知道,这是我的十一世祖蓬海公的诗句。

冬天,潍河里结了很厚的冰,孩子们便常常溜冰到河对岸去玩。我因牢记着祠堂大门上的对联,又听了父亲的解说,一心想去看看“季孙城”是个什么模样,所以一有机会便要过去。其实南岸根本就没有什么“城”,只是一片很大的沙滩而已,金黄金黄的。不过,有时在沙滩上可以拣到不少古钱和古董。记得有一次我拣到一大把古钱,拿回家给父亲看,父亲说那是“五铢”,汉代人用的。还有一次拣到几块圆形的瓦片,上面有些文字,父亲说那是“瓦当”,原是安在屋檐上方的。每逢雪后,我们也常在葛陂捉鸟,用的便是闰土教鲁迅的方法,先在积雪中扫出一片平地来,然后撒些高粱、黄豆之类,上面再张一个筛子,用一根树枝支着,树枝下方又拴一根长长的绳子,由躲在老柳树后面的人控制着。只要鸟儿一来吃食,便迅速拉动绳子,鸟儿就被扣在筛子里了。

严冬过后,新年很快到来,这又是孩子们最盼望的日子。吃年饭、穿新衣自然是很欢喜的,但我最高兴的还是两件事:一是与长辈们一起到祖茔上去祭祖。祖茔就在葛陂,位于我家那块地东面不远。每到正月初三早上,同姓的男子们几乎都要到祖茔去,先是依次拜祭各位祖先,然后由族中长辈历历讲述祖德,其间还夹杂着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真是一次热烈而又难得的聚会。也就是在祭祖的活动中,我首次知道了我们的始祖潍阳公(讳敏)是元末自凤阳打着花鼓讨饭来到山东的,到我已二十一世;知道了自六世祖放鹤公(讳泰)“放鹤”开始,我们家才成为诗书世家的;也知道了我们家族在历史上所拥有的许多功名和所出过的许多名人……

二是随父亲到各家拜年。我还记得,每次到了人家门口,父亲第一件事总是替我讲解对联。父亲虽没有读过一天书,但认识的字可真不少,也熟悉很多历史掌故。我仿佛记得有一家的门联写的是“门对千竿竹,家藏万卷书”,父亲说那是解学士(即解缙)的联语,用在这家似乎不合适。有时不但解释内容,还品评书法。如说这一幅字写得生龙活虎,似挥动的七节钢鞭;那一幅字软绵绵的,如下锅的面条。村中旧有两位文人,一姓柳,一姓张,各家的春联差不多都是由他们包下来的。不过村里人似乎更喜欢柳先生的字,说是好看;不喜欢张先生的字,认为欠雅。独父亲不以为然。父亲指着柳先生的字对我说:“这字太柔弱。”又指着张先生的字说:“这字雄伟,甚有气势,以后练字当学此体。”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原来柳先生写的是赵孟頫体,而张先生写的则是一手颜真卿体。真没想到,父亲在书法上还重“颜”轻“赵”呢!

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家中的春联便开始由我来写了。我家是个大家族,除祖父母外,父亲兄弟六人也都已成家,不用说,各房的对联书写也须由我来承担。虽说其时家乡已经解放,但春节的对联却还是老式的内容居多,我提笔时也常常为此颇费踌躇。父亲似乎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每当我写对联的时候,他总是放下农活,与我一起推敲。记得五婶过门后,几年都不生小孩,按乡间的旧俗,春节时应为她拟一副祈求子嗣的联语,但我一个小孩家,哪儿想得出呢!正在冥思之际,父亲开口了:“上联写个‘红梅多结子’可使得?”这一下,我的思路也霍然贯通了,随即对了“绿竹又生笋”。于是,一副雅致不俗而又语意双关的对联产生了。但令我奇怪的是,父亲认得的字那么多,背诵的古诗也不算少(如《东武诗存》中所收诸城文人诗,不少都能背诵),谈起文史典故来又头头是道,却连一个字都不会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拿惯了锄头的手,捏不了笔杆。”为着此事,前些年,我曾想等自己稍稍闲下来之后,再与父亲好好聊聊,并抽空去葛陂看看,以破解心中之谜。但如今,随着父亲的去世,这个谜怕是要永远留给我了。

几十年来,我由农村而至县城,又由县城而负笈南游,步步远离父亲,也步步远离葛陂,最后终于辗转到了离诸葛亮“六出祁山”之地不远的一座高等学府,做起“人之患”来了。而每当闲下来的时候,父亲的话语还会在耳畔响起,葛陂的印象也时时浮现眼前。关山迢递,再去葛陂是没有家居时的方便了,就连给父亲祭扫也只是有数的几次。于是,出于职业的习惯,我便开始翻阅有关的古书。

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三国志·诸葛瑾传》裴松之注所引韦昭《吴书》的一段话:“(诸葛瑾)其先葛氏,本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以为氏。”诸葛瑾为诸葛亮之胞兄,韦昭《吴书》的成书又在《三国志》前,且为陈寿撰《三国志·吴志》所依据的基本材料,其说之可靠性自不待言。但令我惊异的是,父亲的“闲聊”,竟然同史书的记载完全一样!

接着我便开始考查汉代诸县的地望。从《汉书·地理志》及《后汉书·郡国志》得知,西汉时诸县隶琅邪郡,东汉属琅邪国,而诸县城原本为春秋时的诸邑。再检《春秋》,在《鲁文公十二年》下,正有着鲁国大夫“季孙行父帅师城诸”即修建诸邑的记载。不用说,这也就是“季孙城”的由来了。至于季孙城即诸县故城的具体位置,则《水经注·潍水》所谓“潍水又东北迳诸县故城西”,及乾隆《诸城县志·山川考》所谓“潍水迳乔庄北,其南为古诸故址”,都认为是在潍水南岸、乔庄村北。啊!“潍水南岸、乔庄村北”,这不正是当年父亲为我手指过的地方吗?我又一次震惊了!

随后,我又在有关的文献中查到了“葛陂”的出处。修成于康熙十六年(1677)的《放鹤张氏族谱》,其《序》中这样写道:

余始祖潍阳公,江南凤阳人。元末避地琅邪,至春秋季孙行父所城诸,因家焉。葛陂在其前,旧传为孔明里。昔孔明徙南阳,犹称诸葛……

清初著名学者、诗人、余十一世叔族石民公(讳侗),在其《放鹤亭记》(载《放鹤村文集》,四库有存目)中也有着类似的记载:

亭西北三里为琅邪王墓,犊牸游其上,陂陀就平。南去半里曰葛陂,为孔明故里,在鲁季孙行父所城诸外。世传孔明琅邪之诸人。

这一下全都清楚了,原来我儿时所耕耘过的“葛陂”,竟是诸葛亮之故里无疑!我的兴奋与欣喜之情简直按捺不住了。

于是,怀着对诸葛氏发祥地的向往与崇敬,在时隔近五十年后,我又一次踏上了葛陂这片古老而神奇的土地。季节是初春,只见河岸的数株老柳早已吐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田头的几树红杏也正含苞,青青的麦垄中,时见寒鸦一二,野雀点点。再看远处,潍水自西南蜿蜒流下,河边阡陌纵横,村庄密布,炊烟袅袅。所有这一切,仍给人一种古朴、静谧而又恬淡的感觉。不知是“东鲁遗风”的熏陶,抑或琅邪文化的浸润,置身于此,我的心灵仿佛也得到了净化。城市的喧嚣不闻了,人世的荣辱忘却了,诸多的忧患与烦恼也没有了,我说不清是回到了自己那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童年,还是人类远古的时代。真要感谢父辈的教诲与启迪,感谢先贤的经书与典籍,正是他们的文化传承,才使我认识了这浸透着古老文明的葛陂圣地,体悟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真谛!

从葛陂回来,已近黄昏,天也下起了蒙蒙细雨。回望烟雨朦胧中的葛陂,似乎更添一种神秘的色彩。“季氏曾城石屋根,雨霖葛冢汉臣魂。”我低声吟诵着清初诸城诗人李澄中《东武吟》中的句子,默默祝愿葛陂在春风化雨中,再为我们孕育出更多的民族精英来。

(原载《飞天》杂志2001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