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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11.7 家风无声潜入心——电视访谈录
家风无声潜入心——电视访谈录

时间:2018年8月10日上午

地点:甘肃电视台演播室

采访人:甘肃卫视记者樊菲、李文林

被采访者:张崇琛

播出:2018年8月26日甘肃卫视《今日聚焦》栏目(播出时内容略有精简)

记者:张老师,说到家风教育,您府上有没有什么样的家训?与此同时,从古到今很多的家训名句当中,给您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句?能给我们讲一下吗?

张:好的。我们家的家训就是两句话:“务本读书,忠厚为人。”所谓“务本”,一是指做好本职工作,干啥务啥,作为农民就是要力田;二是指孝悌,也就是孔子弟子有若说的“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我们家的孝悌是有传统的,清初的山东布政使喻成龙就曾为我们家所居的里巷题“务本坊”三字以赠之。所谓“读书”,就是不管穷富,也不管做什么工作,都要读书。老人们常说:“三辈子不读书就会变成驴。”我们家祠堂上的一副对联就写着:“大河以上无地不耕,宜麦、宜粱、宜菽;片碣之前,有经可读,学《诗》、学《易》、学《书》。”读书是做人的一种本分,也就是与古代的仁人志士对话,不一定是为了做官。就拿我父亲来说,一辈子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划成分的时候是贫农,没有进过一天学堂。但他通过自学认了很多字,也能背很多古诗,还能品评书法,还懂得很多古代文化知识。我小时候跟父亲一起种地,他就常给我讲一些有关科举、职官、宗法制度方面的知识。我后来在大学给研究生和本科生开设“中国古代文化史”课,最早就是受了父亲的影响。所谓“忠厚”就是做人要厚道,不能刻薄。只有忠厚为人,才能做事认真,不浮不躁,也才能传家久远。我们家自元朝末年从安徽凤阳徙居山东诸城,当时的祖先是打着花鼓、要着饭来的,至今600多年,枝繁叶茂,人口已达十余万。虽不能说人才辈出,但出的文化名人也不少。

古今的家训名句很多,但我印象最深的是诸葛亮在《诫子书》中所说的“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强调,无论修身还是治学都要“静”,而这种“静”,实际上是一种不含任何杂念的精神境界,只有达到这样一种境界,才能对万事万物都有透彻的理解。而一旦时机到来,又可以静中寓动,以静求动,动静相辅相成,干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来,即所谓“接世”。可见,“静”既是一种精神境界,又是智慧和力量的源泉。后人所说的“每临大事有静气”,就是对诸葛亮这一思想的继承。而与“静”相反的是“躁”,“躁”既有碍修身,也不能治学,而且容易转化为淫慢,终致事业无成。这对今天的人们来说,尤其值得深思。

记者:说到家风教育,我们都说是古已有之,那么最早能追溯到什么时候?

张:中国的家庭教育最早可以追溯到《周易》的时代,《周易》中的《家人》等卦,便是最早讲家庭教育的。比如《家人·九三》讲家庭成员的精神状态,一类是贫困之家,但家人随时保持着忧患意识(即所谓“家人嗃嗃”),故最终可由艰难而转为吉利;一类是富贵之家,其妻室儿女只知道嬉笑作乐(即所谓“妇子嘻嘻”),到头来反倒会生计艰难。《象传》把这称作“家节”。家节也就是家风。如以《周易》卦爻辞之作在殷、周之际,则中国有文字记载的家教历史便已有3000多年了。之后,先秦的礼法,汉代的家法,六朝以后出现的家训、家规、家仪以及近人有关家庭教育的论述,自然都属家教的范畴。此外,尚有散见于经、史、子、集之中的大量有关家教的名言、名篇、佳事、懿行,有的虽不以“家训”名,但无疑也应以家教视之。如《礼记·曲礼》《孝经》中的有关论述,还有《朱子语类》《王阳明集》以及王士祯《手镜录》、张石民《其楼文集》等,虽不是专门的家训著作,但其中都包含了丰富的家教内容。

记者:传统文化中的很多精华可能已经不付传承、被人遗忘了,但为什么家风教育能够一直延续?

张:这要从中华家教的特点说起了。中华家教有三个特点:一个是它的系统性。中国人历来是把家庭当作一个总揽万事的大系统来看待的。在长期的封建社会中,家庭既承担着人口生产的任务,又承担着物质生产及精神建设的任务,还要抓伦理、道德及子弟的教育。今天,物质生产的任务虽然没有了,但其他功能还一直存在。而这些功能都要靠家风教育来维系。也就是说,只要有家庭,家风教育就不会中断。这是其一。

二是连贯性。西方世界,子女稍稍长大,父母便准其独立。中国的家庭,从子女的出生(甚至包括怀胎)直至老死,只要父母或长辈健在,就要对他们负责到底。如隋代有一位郑善果,为官已经“位至方伯”,然每坐堂理事,“母恒坐胡床,于障后察之”。闻其剖断合理,即大悦;若行事不允,或妄嗔怒,即终日不食,并痛加斥责。这种不间断的家教,也会令家风教育一直延续。

三是传承性。中华民族悠久的历史,为中华家教的传承性提供了条件,有些家族的家风、家教,甚至可以由先秦一直传承到近代,如孔子家族。由于家风的传承与血缘关系凝聚在一起,家风教育已被家庭成员内化于心,外化于行,所以能长期延续。

记者:张老师,刚才短片中也说到了,伴随着改革开放,老百姓的物质生活越来越好的同时,这中间有个阶段,我们的家风教育是有些失落了,据您的观察是不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张:是有些失落。原因有二:一是家庭观念的淡漠。城里人结婚后一般都与父母分居。农村中年轻人都外出打工,家中只有老人和小孩。家庭的不完整性导致了人们家庭观念的淡漠,而家庭观念的淡漠又使得家风教育产生了局限,出现失落。二是随着改革开放所带来的西方文化的冲击。有些年轻人盲目仿效西方,对中国的传统家教不以为然,也令家风教育有些失落。当然,在一段时间内,国家忙于发展经济,对传统家教的重视也不够。由于家教的缺失,便带来了一些问题,如:无论城市还是乡村,不孝敬父母者有之,为争夺遗产而同室操戈者有之,甚至连虐待老人的恶性事件也时有所闻。更有一些年轻人,不爱老人而爱宠物,丧失了起码的人性。

记者:那么近几年我们看到,整个社会又重新提倡家风教育,可能有人会说,家风是自己家的事,是私事,现在却要上升到国家层面来提倡,有这个必要吗?您怎么看这个问题?

张:很有必要。首先,家庭是社会的细胞。我们要建立和谐社会,而每一个家庭都和谐了,整个社会也就和谐了。中华家教最重视的是孝悌。孝是对老人要尊敬,这是纵向的;悌是对兄长要尊敬,这是横向的。这一纵一横,就好比函数上的纵横坐标,纵横都做好了,一个家庭也就和谐了。这也就是《礼记》上所说的“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其次,家庭教育是社会教育的基础。家庭是人生的第一课堂,父母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师。良好的家教是一个人终身受用不尽的精神财富。一个人的很多优秀品质,如善良、忠厚、诚信、勤劳、节俭,都是从小开始培养起来的,而这对提升国人的素质、净化社会环境,都是至关重要的。

再次,家庭通于社会,家风通于政风。良好的家风可以为国家培养栋梁之材。在家孝,到社会上就会仁,对国家对人民就会忠。在家俭,居官就会廉。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理家便是治理社会的演习。自古至今,有不少名宦就是由这种“小社会”而走上大社会的。如苏轼、范仲淹就是如此。故《孝经》上说:“居家理,故治可移于官。”也可以说,良好的家风就是培育英才的摇篮。

由以上三点来看,把家风教育上升到国家层面来提倡是非常必要的。

记者:我们看到有评论指出,中华传统文化是家风教育的灵魂所在,要想树立良好的家风,我们还是要从传统中去寻找答案,对此您怎么看?我们该怎么做?

张:中华传统文化的确是家风教育的灵魂所在。文化是一个民族的血脉,也是人民的精神家园。中国的家庭都是沐浴在传统文化之中的。一代一代的人用传统文化,并结合自己的人生经验和人生思考来教育下一代,这便是家教。将家教加以集中和概括,并用文字的形式固定下来,便是家训。而数代人对家教和家训的恪守与延续,便形成家风。可以说,我们今天所说的良好家风,很多都是优秀传统文化的体现。像孔门的“诗礼堂”,杨家的“四知堂”(源自东汉杨震),刘家的“清爱堂”(源自清代的刘果、刘棨),张氏的“百忍堂”(源自唐代的张公艺),都是用家训作为堂号,而这些堂号都蕴含了丰富的传统文化精神。如“诗礼堂”所蕴含的书香文化,“四知堂”所蕴含的廉洁品德,“清爱堂”所蕴含的清政爱民操守,“百忍堂”所蕴含的礼让精神便是。还有诸葛氏的“淡泊”与“宁静”,包拯的“子孙仕宦,有犯赃滥者不得放归本家,亡殁之后不得葬于大茔之中”,郑板桥的“读书中举中进士作官,此是小事,第一要明理做个好人”,还有孙奇逢要求子孙的“为端人,为正士,在家则家重,在国则国重,所谓添一个丧元气进士,不如添一个守本分平民”,都意在强调优秀人格的养成,而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方面便是培养人的完美人格。

今天,我们要培养良好的家风,首先要提高认识,充分认识良好家风的现实意义和长远意义,充分认识良好家风对家庭和国家的重要性。要让家风、家教以及家庭建设,成为党风廉政乃至整个社会风气好转的重要抓手,成为和谐社会建设的重要一环。

其次,要通过学术界和各种媒体,大力介绍古今中外的一些良好家风(如范仲淹、于成龙、曾国藩、傅雷等的家风),以为今天人们的借鉴。

再次是大力组织一些弘扬良好家风的活动,像评选“好人”及“道德模范”那样来评选良好家风,并结合一些典型事例,具体展现当代良好家风的面貌,从而激励人们去自觉地培育良好家风。

记者:谢谢张老师。

注释:

①见《论语·学而》。

②见【清】刘大櫆《放鹤村张氏祠庙记》,吴孟复标点《刘大櫆集》第31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又见康熙《诸城放鹤张氏族谱·张霁传》。

③见《隋书·列女传·郑善果母》。

④《礼记·大学》。

⑤《孝经·广扬名章第十四》。

⑥杨震事迹见《后汉书·杨震传》。

⑦刘氏“清爱堂”之缘起见《清史稿》卷476《刘棨传》。

⑧张公艺事见《旧唐书》卷188《刘君良传》附《张公艺传》。

⑨见【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14。

⑩【清】郑燮《潍县署中与舍弟墨第二书》,《郑板桥集》第1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版。

【清】孙奇逢《孝友堂家乘》,《丛书集成》初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