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中庸之道

提起中庸之道，很多人往往会将它与折中调和、不偏不倚、不左不右、不说好也不说坏的“老好人”思想以及与世无争、不求进取的人生哲学联系在一起。尤其在20世纪的“批林批孔”中，中庸之道更被当作批判的重点，以至到了今天，在有些人的心目中，“中庸之道”仍然是一个贬义词。其实，这样的认识是很不正确的。

那么，何谓中庸之道呢？所谓“中”，即正的意思；所谓“庸”，即常的意思（也有人释“庸”为用）。而所谓“中庸之道”，即中正之常道，也就是人们经常遇到的、时时应遵守的一些普遍的道理。

《论语·先进》记：

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欤？”子曰：“过犹不及。”

这“过犹不及”便是孔子中庸思想的精髓。

我们知道，人们在处理各种事情的时候，不外有三种情况：一是做过了头，二是未能达到，三是恰到好处。而孔子的中庸之道便是要追求这种恰到好处的效果，要把握事物发展的最佳状态。也就是说，处理任何事情都要把握一个“度”，既不能过分也不能达不到，只有“适度”了，才能叫“中庸”，事情也才能做得好。孔子便把这种最合适的“度”，也就是处理各类事情的最佳做法称作“中”。而这个“中”，当然不是正中间，不是半斤八两（十六两制），不是绝对平均，它应该是一个求得事物各方面平衡的平衡点。找到这个平衡点了，事物便能够平衡与和谐。

这好比用旧式的杆秤来称东西（将重量用长度来显示，这是中国人的一大发明）。秤杆的一头是物体，一头是秤砣，人们手提秤系，靠移动秤砣的方式来使这两者保持平衡。根据物体的重量，秤砣也许会偏左，也许会偏右，但最终总能找到一个平衡点。而一旦这种平衡达成了，则不但物体与秤砣间和谐了，买者与卖者间的关系也就和谐了。这就是中庸之道。倘没有这种平衡，则买者与卖者间便会发生争执，不可能和谐了。可见，所谓“中庸”，便是根据事物的客观情况，通过不断的调整以求得一种平衡，而这种平衡既不是搞平均主义（如同将秤砣直接放在秤杆中间一样），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应该是一种动态的平衡。显然，要做到中庸，必须反对三种倾向，即“过”“不及”还有折中。

而如何才能达到“中庸“呢？《论语·子罕》中记载了孔子的做法：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在孔子认为，“叩其两端而竭焉”便是达到“中庸”的最佳途径。而所谓“叩其两端”，就是说在解决问题时，先要看它的首尾，或者说先研究它的正反两个方面，先预计到它的两个极端即“过”与“不及”，然后再由两头往中间靠，经过不断的调整，以求得一个最佳方案。这有点类似于今天知识竞赛的评分。评分时往往有多个评委打分，但为了公平合理，必须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然后将其余的分数相加再除以其余的人数，这样才能得出一个比较正确的结论。在这里，最高分便是“过”，最低分便是“不及”，两者都是不可取的。

中庸之道作为一门“实学”，在今天仍有其应用价值。

首先，它可以指导人们正确地处理人际关系。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如何处理好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包括亲情关系、友情关系、爱情关系以及上下级间的关系、同事间的关系、邻里间的关系，实在是一门大学问。这一系列的关系对中国人来说，似乎又显得格外重要。如果说西方文明所注重的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阿拉伯文明所注重的是人与神之间的关系，那么中国人所最注重的便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了。

人与人之间究竟应该保持多大距离？记得鲁迅先生在一篇文章中曾举过一个豪猪的例子。豪猪身上长满了刺，它们怕冷，冬天要挤在一起取暖。但距离远了，相互间借不着热气；距离近了，它们身上的刺又会扎着彼此的身体。于是经过不断的调整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既能互相取暖又不会伤害到对方。这个合适的距离也就是中庸之道所说的最佳状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有这个问题。不同的人之间相处虽情况不尽一致，但有一个原则却是必须遵循的，那就是既不能太过疏远，也不能太过亲密，更不能搞零距离。太过亲密是“过”，太过疏远是“不及”，“过犹不及”，两者都不可取。

夫妻间的关系也是同样。应该说，夫妻双方各自都允许保留一定的空间甚至是一些隐私，但究竟以多大的“度”为适宜？空间和隐私保留多了，往往会被对方怀疑为不忠，而保留少了，让对方一览无余，久而久之又容易产生审美疲劳。人们常说距离产生美，但夫妻间到底应保持多大的距离才能产生持久的美感？这只能靠“执其两端”（夫妻各为一端）而不断求其“中”，才能达到双方都认可的最佳状态。今人把这一过程称作“磨合”，而所谓“磨合”，即是达到中庸的一种途径。

其次，中庸之道可以把握社会和谐发展的平衡点。我们今天要建设和谐社会，所谓和谐，就是各方面关系的平衡。而中庸之道就是要启示我们去有意识地把握这种平衡的平衡点。

现代社会越是发展，越是需要保持平衡。这就如同火车的运行一样，越是提速，越要保持平衡，越要保证安全。火车不提速，便不能提高运输效率，但提速过快，又容易带来安全隐患。如何做到既高速，又安全，这就需要在速度与安全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换言之，即火车究竟以每小时运行多少公里最为合适？运输部门经过精心计算得出了数据，而这一数据就是速度与安全之间的平衡点，就是火车运行的最佳状态，也就是中庸之道的具体体现。

社会发展也是同样。社会越是发展，就越要注意协调好各方面的关系，以使整个社会保持和谐与平衡。例如经济发展与环境保护及生态平衡的关系，经济效益与社会效益的关系，经济发展的指数与物价上涨率的关系，东西部发展的关系，城乡发展的关系以及人民收入上的贫富关系等，都需要不断地加以调整和平衡。而如何才能找准平衡点，则是可以借鉴中庸之道的。中央提出的科学发展观即平衡发展观与和谐发展观，既是针对当前社会发展的实际情况，同时也是对孔子中庸思想最好的继承与发展。

再次，中庸之道还是通往高明境界的最佳途径。《中庸》中有一句很精辟的话，那就是“极高明而道中庸”。冯友兰先生认为这句话道出了中国文化的根本特点。实际上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要达到高明的境界，必须通过中庸的途径。这是非常有道理的。

以盖高楼为例来说吧。楼层每加高到一定的程度，就必须先测量一下它是否平衡。假如底下已经倾斜了，上面还在继续加高，那肯定是要倒塌的。也就是说，只有经过不断的平衡，基础才能牢固，高楼也才能盖起来。

其实，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同样的道理。大到社会发展，小到一个人的事业，如要达到高明的境界，都必须不断地加以调整与平衡。这种调整与平衡就是“道中庸”，即经过中庸的途径。这就如同登山一样，上到一定的高度就必须先停一段时间，让身体适应一下，还要看看路线是否可靠，脚下会不会有雪崩。办企业也是如此。企业做到一定的规模，也要注意平衡各方面的关系，如供需关系，领导与员工之间的关系，企业效益与职工收入间的关系等。如果不注意随时调整，只顾一门心思往大里做，势必会垮下来。体育界的“马家军”之所以轰动一时后就解体了，就是由于教练只顾提高成绩，未能及时调整与运动员之间的关系。当官也是同样。我们国家为何在提拔干部上要坚持一步一个台阶，也是要让这些干部每提升一步都有一个适应的过程，都有一个不断调整与平衡的过程。这就是中庸之道。假如违背了中庸之道，比如有些领导是“坐直升机”上来的，那多半都没有好的结果，更谈不上达到事业的顶峰了。

当前我们国家为何要提出科学发展观？为何要强调建设和谐社会？就是因为改革开放后，我们在经历了一个高度发展的时期后，也必须进行必要的调整与平衡。这一步工作做好了，才能往更高处攀登，这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可持续发展。而这样的做法正是“极高明而道中庸”，正是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成功运用于当代的范例。

总之，中庸之道绝不是消极的，更不是糟粕，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而随着时代的发展，中庸之道必将不断地显示出它宝贵的文化价值。

2013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