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地谈谈中国传统文化

今天，我们大家都在讲“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什么是“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呢？据我的理解，所谓“社会主义”，就是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而所谓“中国特色”，则与中国传统文化是分不开的。

所谓传统文化，实际是几千年来形成的以儒学为核心的中国本土所固有的文化。孔子是儒家学派的创始人。所谓“儒”，原本是柔弱的术士之称。《说文解字》：“儒，柔也。术士之称。从人，需声。”中国文化中，凡从“需”之字皆有柔、弱之义，如“孺”（小孩子）、“嬬”（老弱女子）、“濡”（润泽）、“襦”（短衣）、“懦”（驽弱）等。儒的本来身份也只是主持礼仪的一个柔弱之士，即“相”。孔子建立了儒学，遂使相礼的“小人儒”变成了品德高尚的“君子儒”，并使传统的经学变成了儒家的私学。于是经学与儒学合一，儒家与教师合一，儒家不但成为经师，又成为人师。自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儒家在学术及意识形态领域的正统地位更被确立，儒家思想陶冶了我们的民族，也陶冶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久而久之，遂形成了以儒学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

中国传统文化具有下面一些特点：

一是以人为本的文化。这是区别于世界其他文化的重要标志。世界三大著名文化中，以基督教文化为核心的西方文化所注重的是人与物之间的关系，以伊斯兰教为核心的阿拉伯文化所注重的是人与神之间的关系，只有以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国传统文化所注重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中国人也重物，但时刻告诫自己不可玩物丧志；中国人也敬神，但多神并敬，无神为常。而且中国人对神始终是保持一段距离的，如孔夫子便说“敬鬼神而远之”“祭如在，祭神如神在”。那么不祭呢？他不肯说了。中国人祭神，表面上看起来很虔诚，但内心深处则避之唯恐不远，如“河神娶妇”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中国人可以为理想而献身，但绝不会为神而献身。这一点与阿拉伯人不一样。

二是长期延续性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从黄帝时代一直延续到了今天，共有五千年的历史，不但时间长，而且从不间断。美国文化才几百年的历史，俄罗斯文化也只有一千多年，都无法与中国传统文化相比。过去排列世界“四大文明古国”，依次是古埃及（6000余年）、巴比伦（5000余年）、古印度（4000余年）、中国（3000余年），这个排序是不对的，因为中国只从商朝末年的甲骨文算起，实在太保守了。据最新考古发现，黄河中游的仰韶文化已有五六千年的历史，浙江的河姆渡文化有七千年历史（最早的人工栽培稻种即出土于此），山西的陶寺遗址及山东的景阳冈地下还发现了距今四千多年的龙山文化时期的古城，甘肃大地湾遗址的宫殿式建筑（F901遗址）距今更有五千多年。显然，中华文明的历史要大大提前。

三是多元一体的复合型文化。这种“复合”既包括不同地域文化如齐鲁文化、燕赵文化、三晋文化、荆楚文化、巴蜀文化、吴越文化等的融合，又包括诸子百家尤其是儒、释、道三教文化的融合，可以说，中国传统文化是吸收了各种地域文化以及流派文化的精华而形成的。当然，各种文化因素的融合并不是平均分配，而是有主有次，而儒家思想在其中无疑是处于主导地位的。这不仅因为儒家思想曾被历代统治阶级确定为统治思想，甚至连教学和科举也要以儒家思想为内容。而且，儒家以仁爱为基础的伦理思想，以礼为约束的道德规范，以及从和谐中求发展的中庸思想，都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了中国这个酷爱和平与稳定的东方大国的国情。今天，我们评判是非的观念以及有关的礼俗，不少也还是沿用儒家的一套。例如丧礼，儒家讲究“五服”制度（即斩衰、齐衰、大功、小功、缌麻），要求在每个环节上都要表示对死者的哀悼。假如像道家的庄子一样，老婆死了，不但不哭，反倒“箕踞鼓盆而歌”，那是不会被中国人所接受的。还有婚礼中的“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至今仍在沿用，只不过已将其简化为“纳采（求婚）”“纳征（订婚）”“亲迎”三个环节了。

还要看到，在各种文化因素融合的过程中，总的来说，中国文化并没有发生大的冲突，更没有像西方及阿拉伯世界那样因宗教冲突而导致战争。今天还在各地存在的合供孔子、老子、释迦牟尼塑像于一堂的现象（如崆峒山），便是最好的说明。这一点十分可贵，足可证明中华民族是爱好和平的民族。某些文化名人身上也体现了这种文化融合。如中华民族智慧象征的诸葛亮，他身上既有着儒家的大一统思想，又有着法家的法治思想，还有着老庄的淡泊宁静思想。

四是精华与糟粕共存的文化。中国传统文化中有些成分，如等级观念、封建迷信等，无疑是糟粕。但总的来看，精华是主要的，精华是根本，糟粕是枝叶。不明确这一点，便不能理解我们中华民族的精神为何是伟大的，我们为何能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何况所谓精华与糟粕，从本质上来看，主要还是一个时代的概念。

应该说，中国传统文化是中国人在物质生产和人类自身生产的基础上创造出来的（物质生产、精神生产与人类自身生产合称人类“三大生产”），其文化的主体一直保持着自己的特色（否则就会成为另一种文化了），这是不会变的。但其中有些成分，则要适应一定时代的要求，即所谓“与时俱进”。而由于历史的前进，社会的发展，原先的一些文化成分当然很难适应后代的要求，这便形成了传统文化中精华与糟粕并存的局面。因此，所谓精华与糟粕，首先是一个时代的概念，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认为是糟粕的，在古代不一定是糟粕。例如，我们今天认为古汉语很难懂，但先秦人讲的就是古汉语，满口之、乎、者也的。《论语》在当时也基本上是口语。由于语言的传承性，有些先秦的古语在我们今天的口语中仍然被保存着。如山东人还在说的“咱”（zèn），实际就是先秦的第一人称“朕”。秦始皇做了皇帝，规定只有皇帝才能称“朕”，但山东人不管那一套，还是照样自称“朕”，只是表面上把文字变了一下，而声音还是一样的。语言作为文化的一个要素，其演变也是有规律的。古人的发音没有现代人伶俐，所以讲出来的语音都是古音，这就如同小孩子在一二岁时所发的音多是古汉语一样（如读“葱”曰“通”），只不过几千年的语音史被浓缩到一两年了。人类的进化也是一样的，由猿到人漫长的进化史，最终被浓缩为“十月怀胎”了。有些文化要素（如风俗习惯）在一定时期内看起来是过时了，在经过若干年后，又被人们恢复了。如现代人见面握手，古人是作揖，但“非典”时期大家见面又不约而同地开始作揖了。还有吃饭，古人是分餐制，现代人是聚餐制，但现在的自助餐又成了分餐了。

对中国传统文化中精华与糟粕的区分，也还有人为因素。以前我在某个老年大学讲《论语》，就有两种不同的反映。有人说《论语》中只有“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两句是对的，其他都过时了。又有一位离休女干部说《论语》中除“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一句外，其余她都能接受。看法截然相反。

时至今日，以儒学为核心的传统文化究竟能不能适应现代社会呢？换言之，传统文化对我们建设和谐社会究竟有无借鉴意义？学术界对此是有不同看法的。大致说来，有三种意见：一是以现代新儒学为代表的一派认为儒学完全能适应现代社会，其代表人物有梁漱溟、冯友兰、熊十力、徐复观、牟宗三及余英时、杜维明等。任继愈更主张建立儒教。二是认为儒学不能适应现代社会，其理由是儒学乃历史概念，主要讲伦理，其思想保守，已落后于时代。有些人甚至将中国过去的落后也归之于儒学，所以在五四时期就提出了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并不惜对孔子进行肆意丑化。从五四时期曲阜二师演出的活报剧《子见南子》，到“文革”中批“孔老二”，再到电视剧里讲孔子是“野种”，再到前几年有人说孔子是“丧家犬”等等，不一而足。第三种意见认为儒学经过新的诠释和观念的转换以至解构、重构、整合，是可以将其思想精华纳入现代文明价值体系中来的，可以成为现代精神的有机成分。我个人赞同第三种意见，即传统文化可以融入现代社会。如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实际是讲人与自然的和谐，讲生态的平衡。儒学讲“仁者爱人”，我们也可以诠释为是献爱心，是爱人民、爱国家、爱同事、爱家人，让社会成员互相友爱，让世界充满了爱。这不正是我们今天建设和谐社会所需要的吗？

其实，当今世界的有识之士对于中国的传统文化大都是持肯定态度的。例如：

1988年1月，全世界的诺贝尔奖获得者（75人）在巴黎开会，会后发表了一个破天荒的宣言，其中就提到：“如果人类要在21世纪生存下来，就必须回顾2500年，去吸取孔子的智慧。”其所谓“孔子的智慧”，就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华。此前，孔子已被联合国列为“世界十大文化名人”之首。此后，孔子学院更在世界各地雨后春笋般地兴建起来，迄今已近500所。

1993年，国际上通过了“全球伦理宣言”，提出四条金规则（不变的规则）：一是不杀人，也就是不要战争；二是不说谎；三是不偷盗；四是不奸淫，男女平等。这四条规则的指导思想即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988年7月14日，陈立夫在国民党第十三届中央评议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联名34名中央委员提出“以中国文化统一中国案”，《人民日报》旋即发表了评论员文章表示赞赏。该提案最终虽未通过，但海峡两岸对传统文化的重视却是显见的。

1995年1月30日，江泽民同志发表《为促进祖国统一大业的完成而继续奋斗》的讲话，提出“推进祖国和平统一八项主张”，其第六条亦云：“中华各族儿女共同创造的五千年灿烂文化，是维系全体中国人的精神纽带，也是实现和平统一的一个重要基础。两岸同胞要共同继承和发扬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中共十七大报告中也指出：“中华文化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团结奋进的不竭动力。”可见，中华传统文化既是维系全体中国人的精神纽带，又是我们民族前进的动力。可以想见，未来海峡两岸的统一，首要的还是文化的统一，即所谓“文化中国”。一个民族，一个国家，她的领土可能被分裂，甚至可能被异族所侵占，但只要她的文化存在，这个民族就永远不会灭亡，也绝不会被长期分裂！

还要看到，中国传统文化不但已被世人所认识，而且正在被应用于当今社会。新加坡就是一个范例。新加坡将自己这些年的发展归结为“亚洲价值”在起作用，而所谓“亚洲价值”，照李光耀先生所概括的，就是“社会第一，个人第二”“和谐比冲突更能维持社会秩序”。显然，这是借鉴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它与以个人主义为核心的“西方价值”完全不同。日本株式会社企业形式的创始人涩泽荣一更是声称一手拿《论语》，一手拿算盘，以儒家道德与经济合一的思想著称于世，并被称为“日本现代化之父”。他认为“《论语》是最好的德育课本”“《论语》让社会更加和谐”。近年来，随着孔子学院在世界许多国家建立，中国文化的影响更日益凸显出来。

中国传统文化博大精深。以上仅是对其特点的扼要解读，当然很不全面。不当之处，还请各位指正。

（2008年作者为山东省公安系统做了题为《传统文化与和谐社会》的讲演，本文是讲稿的开头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