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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9.6 男女离别之情与人生漂泊之苦——姜夔《杏花天影》赏析
男女离别之情与人生漂泊之苦——姜夔《杏花天影》赏析

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又将愁眼与春风,待去。倚兰桡、更少驻

金陵路、莺吟燕舞。算潮水、知人最苦。满汀芳草不成归,日暮。更移舟、向甚处?

①丙午:宋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

②沔口:今湖北汉口。

③丁未: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

④金陵:今江苏南京。

⑤淮楚:淮是淮水流域的泛称,这里指安徽合肥,白石有恋人在合肥。楚又泛称今两湖、两江及安徽、浙江一带,这里指白石曾居住过的湖北汉阳。

⑥风日清淑:天气晴好。

⑦挂席:扯起船帆。席,指船帆。

⑧容与:徘徊不前貌。《楚辞·湘夫人》:“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

⑨鸳鸯浦:鸳鸯戏游的水滨。

⑩桃叶当时唤渡:《古今乐录》:“晋王献之爱妾名桃叶,其妹曰桃根。献之尝临渡歌以送之,后人因名渡曰桃叶。”桃叶渡在今南京秦淮河与青溪的合流处。

兰桡:木兰做的小船,此用以形容船的精美。桡,船桨,此借指船。

潮水知人最苦:李益《江南曲》:“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满汀芳草不成归:《楚辞·招隐士》“王孙游兮不归,春草生兮萋萋。”汀,水中小洲。

此词是白石自汉阳赴湖州(今浙江吴兴)途中,于宋孝宗淳熙十四年(1187)正月二日路经南京时所作。词中既写男女离别之情,又寓人生漂泊之苦。

“绿丝低拂鸳鸯浦,想桃叶当时唤渡”。首二句即点明作者已来到了绿柳低垂、鸳鸯戏水的著名古渡——桃叶渡,并联想到当年王献之的爱妾桃叶在此招呼过渡的情景。这两句看似泛泛写景、怀古,实则别寄情怀。“鸳鸯浦”不待说会令人联想到男欢女爱的场面,且“绿丝”,也是深有所指的。据近人考证,白石尝有恋人在合肥,所谓“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鹧鸪天·元夕有所梦》)即指此(见夏承焘《姜白石词编年笺校·合肥词事》)。而白石恋人所居之地又是在“柳色夹道,依依可怜”(《淡黄柳》序)的合肥巷陌,所以白石词中便常好以柳托兴,如《点绛唇》(“金谷人归”),《浣溪沙》(“发合肥”)、《琵琶仙》《醉吟商小品》《长亭怨慢》诸首皆是。可见,这里的“绿丝低拂鸳鸯浦”与“杨柳夜寒犹自舞,鸳鸯风急不成眠”(《浣溪沙·发合肥》)实应同属烘托离情之词。所不同的是,此处的景与情结合得更加紧密、自然,而且是从反面托出,以至几乎不露痕迹了。此情此景之下,词人当然要联想到围绕这一古渡的那桩男女离别的情事了。当年王献之的爱妾桃叶在此渡江,献之曾作歌以送,而今自己也来至渡口,却不见所欢的影子。词人“北望淮楚”“容与波上”,怎能不受离情别绪的驱遣,作歌以寄情思呢!这开头二句不但在“小序”的基础上进一步点明了词篇写作的具体背景,而且十分巧妙地将景与情、古与今和谐地融为一体。接下“又将愁眼与春风”一句是说,如今又到了东风吹柳,满眼春愁的时候了。这看似承继上句的古人古事而来,实则仍是在写自身眼前的离愁之情。而曰“又将”,则说明恋人间已不止一次地经历这种痛苦的分别了。但这一次的别离却和以往不同,词人是要到远方的湖州去过寄人篱下的生活,此后会面的机会已很难得,这怎能不叫他格外地留恋呢?“待去,依兰桡更少驻”两句,正写尽了这种低徊往复之情。你看,词人刚要出发,但想到越离越远的情人,于是又停下来,倚船再伫望一会儿。这真是一步一回首,一步一伤神了。

下片由“少驻”引出,写作者停舟伫望时之所见所感。词人看到,江边,南京城的街道上,黄莺在婉转地啼叫,小燕子在欢快地飞舞。但此刻词人却无心欣赏这“莺吟燕舞”的景象,他的内心之情也绝不是黄莺和小燕子所能理解的。他料想,大概只有那叩击着船舷的潮水才能晓得自己的内心是多么的愁苦吧!这里,“莺吟燕舞”当然是以欢乐的景象从反面烘托离情,而“潮水”一句,看似正写,实际上作者已暗用了“潮有信”之义,并以潮水的有情、有信来反衬自己的行踪不定,变化无常了。不过,就作者的内心深处而言,他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自己的情人,并迫切地希望能在这春光明媚的季节里与恋人会面的。但举目一望,芬芳的春草早已长满了江中的沙洲,然而自己却不能回到她的身边。这是怎样地令人心伤啊!更何况天都快黑了,这船儿还要把我载到什么地方去呢?结句“日暮,更移舟向何处”,既饱含着男女离别的愁苦,也隐隐透露出作者漂泊不定、苍茫无着、心神恍惚的苦闷情绪。

这首词写离情很有特色。作者虽然没有明说他所依恋不舍的是何人,但透过“北望淮楚”“绿丝低拂鸳鸯浦”以及“桃叶”诸句,已经暗示出其所怀恋者为家住合肥的情人。这在当时来说,似乎是一段不便公开的恋情,所以作者便用了暗喻的手法。篇中所精心选取的一些足能表现男女情思的景物,如浸染着爱情故事的桃叶渡,春风、兰桡、芳草、春潮、黄莺、飞燕,以及景与情的相互交融,更将这种离情表现得淋漓尽致。这其中有正面的渲染,但更多的还是反面的烘托。像“绿丝低拂鸳鸯浦”“莺吟燕舞”“满汀芳草”这样的景象,本来是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恋人们春游嬉戏的场面的,但在篇中,由于是反衬作者一人形单影只地“容与波上”,故而这类描写只会徒增惆怅了。清人王夫之《姜斋诗话》尝云:“以乐景写哀,以哀景写乐,一倍增其哀乐。”可以说,这首《杏花天影》正是“以乐景写哀”并收到“一倍增其哀乐”效果的典型词作。

(殷光熹主编《姜夔诗词赏析集》,巴蜀书社1994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