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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9.2 汉代豪门生活的生动写照之一——《汉乐府·相逢行》赏析
汉代豪门生活的生动写照之一——《汉乐府·相逢行》赏析

此诗是乐府古辞,始见于《玉台新咏》,郭茂倩《乐府诗集》收在《相和歌辞·清调曲》中。郭氏解此诗说:“《相逢行》一曰《相逢狭路间行》,亦曰《长安有狭斜行》。”但《乐府诗集》另收有《长安有狭斜行》,只词句较此为简略。郭氏又引《乐府解题》,谓此诗“文意与《鸡鸣曲》同”,细审诗意,殊不符。盖《鸡鸣》旨在揭露上层社会权贵们的腐朽,而此诗则“意取祝颂”(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余冠英谓“这诗极力描写富贵之家的种种享受,似是娱乐豪贵的歌曲”(《乐府诗选》),近是。

开头四句,由两车在狭路相逢,一少年于两车之间打问“君家”,以引起下文对“君家”情形的描述。首句“相逢狭路间”已切题目《相逢行》,而“道隘”句既切“狭路”,又可令人想见车之高广。“毂”,车轮的中央部分,此指车。“夹毂”犹夹车。“不知何少年”一本作“如何两少年”,如是则指两少年站在车的两旁相互问答,亦可通。

接下去都是作者回答少年的话。“君家诚易知,易知复难忘”。意思是说:这户人家实在太容易知道了,而且知道之后还很难再忘却。于是,诗人便不厌其详地向少年介绍起“君家”宅舍的华丽,仕官的荣耀以及生活的豪奢来了,实际上反映出作者对豪富之家的称颂和艳羡心理。诗人一气夸道:这家以黄金为门,白玉为堂,堂上大摆酒宴,来回驱使的都是赵地的女倡。“作使”犹言役使。“邯郸倡”即赵国女倡。《汉书·地理志》说赵俗女子多习歌舞,游媚富贵之家,于此可得印证。他们的庭院中还栽有芳香的桂树,厅堂里燃有雕刻精美的华灯,辉煌夺目。而且,这家不但宅舍华丽,宦情也很显赫。他们的中子正做着侍郎官,十分贵幸。这里,“兄弟两三人”的“两三”应为复词偏义,实指三,下文言“中子”及“三妇”可证。每当休沐日(汉代中朝官员每五日有一次例假,称“休沐”)中子来归之时,车骑之盛,侍从之多,观者之众,足以使道路增加光彩。而中子入门,偶一环顾,便可见池中双双的鸳鸯并游;再侧耳一听,又从东西两厢传来噰噰的鹤鸣声。鸳鸯和鹤都是珍禽,“君家”并蓄之,益可见其豪奢。

末六句由“三子”而言及“三妇”。妇是对公姥而言。“流黄”即黄紫间色的绢。“大妇织绮罗,中妇织流黄”,恐未必是写实。汉乐府塑造人物形象,常写劳动妇女着盛装,而艳装贵妇爱劳动,皆夸饰之辞,不可当真。唯“小妇”“挟瑟上高堂”与其贵族妇女身份相合。“丈人”两句,为诗人拟小妇语气,意思是说:“老人家且继续安坐吧,我弹瑟还没有结束呢!”“丈人”是小妇称公婆,汉代有此称呼。《论衡·气寿篇》云:“尊翁妪为丈人。”“方未央”或作“未遽央”,与“未央”同义,意即“未尽”“没完”。末两句所述,与史书所记汉代豪贵之家,后堂丝竹往往昏夜不息的情形完全吻合。

《相逢行》作为“娱乐豪贵的歌曲”,固然缺乏针砭时事之意,但它反映了达官贵人的养尊处优及豪门贵族的奢侈生活,对于我们了解汉代社会,仍不失为一面镜子。而这也正是汉乐府思想价值的一个重要方面。至于诗中所列举的事实,不少都可以在史书中得到印证。如《西京杂记》所记“霍光园中凿大池,植五色睡莲,养鸳鸯三十六对,望之烂若披锦”,即可与诗中“君家”蓄鸳鸯一节对读;而《汉书·张禹传》所载“禹将(戴)崇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优人管弦铿锵,及乐,昏夜乃罢”,又可与诗中小妇“挟瑟”“调丝”数句互参。至于王符《潜夫论·浮侈篇》所揭露的汉代“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过王制……其嫁娶者,车并数里,缇帷竞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的现象,更与本诗所描述的“君家”气派相仿佛。所不同的只是《相逢行》借用了诗歌的形式,给以艺术的再现罢了。

这首诗在铺陈渲染方面,颇能代表汉乐府的一种特色。作者以质朴流畅的语言,抓住一些最富特征的细节,按照由物及人、又由“三子”及“三妇”的次序层层写来,将一个富贵之家的豪华气象表现殆尽。而在铺写叙事之中,又隐隐流露出作者的祝颂和艳羡心理。可以想见,这诗在高堂华宴之上演唱的时候,定会博得豪贵们的欢心。另外,诗歌采用设问设答的形式,由不了解“君家”情形的少年提问,作者代答,既通俗自然,便于演唱,又能引人入胜,畅作者之所欲言,增强艺术感染力。而这也正是某些乐府诗所惯用的形式。

(《汉魏晋南北朝隋诗鉴赏辞典》,山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