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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园随笔
1.8.1 “天圆”与“地方”
“天圆”与“地方”

著名历史学家范文澜先生生前曾对搞历史的人说,做学问一定要“天圆地方”。什么意思呢?“天圆”就是头脑灵活(“天”字的本义即指人的头顶),勤于思考;而“地方”则是能够坐下来认真地读书(范老将人的屁股比作“地”)。这是前辈的经验之谈,也是为学的至理名言。

例如乾嘉学者戴震,他从小就很爱动脑筋。塾师教他《四书》,用的是朱(熹)注,于是他就问老师孔、孟为何人,朱熹又是何人,老师一一回答。他听了之后反问道:“南宋去春秋、战国一千多年,朱熹怎么能懂得孔、孟的意思呢?”老师无言以对,只觉得这个小孩将来必定是一个学问家。后来戴震果然写出了像《孟子字义疏证》那样著名的哲学著作。再如清初的阎若璩,他也同别人一样读《尚书》,但越读越觉得不对头,为什么《今文尚书》佶屈聱牙,而《古文尚书》反而文从字顺呢?于是他便处处留心,终于找出了伪《古文尚书》作伪的128条例证,写成《古文尚书疏证》一书,为学术史上的一宗大疑案下了最后的判词。至于当代的古史专家顾颉刚,说来十分有趣,他提出的中国历史是“层累地造成”的著名论点,竟然是从对戏剧的研究中受到启发的。他从元稹的《莺莺传》到《董西厢》,再到王实甫《西厢记》的内容和情节的不断丰富和完善中悟出,中国的历史原来也是这样越累越长的。试想,单是死读书的人,能有这样的成绩吗?以上说的是“天圆”。

再说“地方”。马克思为写《资本论》搜集材料,前后二十五年,天天坐在大英博物馆的图书室内,以至脚底下的水门汀都被磨掉了一层,这是举世皆知的。而第一个坐下来从头到尾读完《资本论》的中国人竟然不是陈独秀,也不是李大钊,而是王国维,怕知道的人就不是很多了。王国维读的是《资本论》原版,而且在上面圈圈点点,十分认真。可以说,王氏做学问的方法之所以比同侪高一筹,与此不无关系。还有在新诗和古典文学研究方面都作出过杰出贡献的闻一多,其读书毅力更是令人叹服。他在北京清华学校学习期间,每年暑期回家从不外出,而是埋头读书二月,并名其书室为“二月庐”。抗战时期,他在云南蒙自,也是终日在一间楼房里读书写作,以至被同事们戏称为“何妨一下楼主人”。

“天圆”与“地方”,读书与思考,对一个立志做学问的人来说,是两个必备的条件。而它们之间的关系又是辩证的,即思考是在读书基础上的思考,而读书又是在思考指导下的读书。在这里,任何盲目性都是要不得的。孔子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其谓此乎?

(《兰州晚报》1985年4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