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冲称象的故事是很多人熟知的。据说孙权送给曹操一头大象，而曹操高兴之余，竟想知道这庞然大物的重量，结果满朝文武谁也想不出办法，最后还是曹操的小儿子曹冲建议，“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称物以载之”，才算称出了大象的实际重量。于是，有人便说曹冲是“以舟量物”的发明者。

其实，早在曹冲之前约500年，就已经有人这样做了，只不过所称的不是象，而是猪。据宋朝吴曾《能改斋漫录》引《符子》说，战国时有人送给燕昭王一头大猪，名“养奚若”，昭王令人养了十五年后，这肥猪已长得如同圆丘一般。昭王奇之，令衡官用大秤去称，结果折断了十杆秤仍未称出重量，最后“命水官浮舟而量之”，始得知猪的体重为千钧（一钧为三十斤）。这不就是曹冲称象的办法吗？又据陈寅恪先生考证，古代佛经《杂宝藏经》中也有关于“称象”的故事，其法与曹冲的完全一样。《杂宝藏经》虽为北魏时所译，然其书之内容早已辗转流传于中国，故陈氏遂疑“曹冲称象”一事乃由佛经故事附会而成。

由今观之，曹冲称象的故事虽不必断为子虚乌有，然其有所借鉴是肯定无疑的。曹冲生于那样一个文学气氛十分浓厚的家庭，自幼听说的故事、传说一定不少，而“量豕”“称象”之类亦当闻知，故其亲睹巨象之后，竟将传闻付诸实践了。那么群臣为何都想不到这一层呢？这只需读一读《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便清楚了：大观园初就，贾政偕宝玉及众人游园题写匾额对联，众人皆知贾政要在人前炫耀儿子的才能，故虽有佳句也不肯出口。此与曹操称象时的情况完全一样。曹操既“数对群臣称述”曹冲，群臣决不会不领悟，所以大家都各自敛才，而让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去逞能了。

应该说，类似的“幕僚心理”在中国的官场是屡见不鲜的。据说唐高宗时的洪州都督阎伯屿在滕王阁宴客，原本也是想让他的乘龙快婿“露一手”的，所以当都督请各位高朋赋诗时，他们一个个敬谢不敏。唯独探亲路过的年轻人王勃不知此中微义，竟毫不谦让，一口气写下了那篇著名的《滕王阁序》。这在当时可能令阎都督吃惊不小。假如王勃事先也能洞悉阎都督的心曲，我们真不知道中国文学史上还有没有那篇《滕王阁序》传世！还有清代的纪晓岚，他虽为大臣，而且聪明过人，但在乾隆皇帝面前也不得不表现出这种自屈自卑的“幕僚心理”。据说他在校对《四库全书》时，曾故意留出一两处漏校的地方，而且都是显眼处，以便让乾隆皇帝发现，从而迎合乾隆“高人一等”的心理。这在今人看来，也许会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官场上却非如此不能升官，甚至无以自保。当年的韩信就有点疏忽，他在与刘邦议论诸将才能时，竟无意中说出了刘邦在军事才能方面不如自己的事实，结果当场就被刘邦反唇相讥，揭了伤疤。幸亏韩信惊觉得早，马上改变口吻，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把刘邦着实恭维了一番，这才算将气氛缓和下来。你看，做下官的不自屈自卑行吗？

记得清人梁章钜《归田琐记》曾载有一首“清客”十字令，其中特别提到为清客者须有“二等才情”，而且要“不露”。清客乃幕僚之一种，要想不被“炒”，自然非讨主人的欢心不可。所以不管你有多高的才情，在主人面前最多也只表现为“二等”。即使是某些副职官员，倘处处现出“一等才情”来，令“一把手”感到了不快与威胁，其日子也不会很好过的。在这一点上来说，“二、三把手”的处境比起幕僚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甘肃50年杂文选·综合卷》，甘肃文化出版社1999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