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林语堂在《吾国吾民》里说“诗是中国人的宗教”，但那仅是对古代中国人的吗? 前几年某市纪委书记获鲁迅文学奖诗歌奖，网上哗然，许多人认为他不务正业，这些人不知道在古代中国懂诗而且也写诗是读书人、士大夫的共同特点。

我母亲年幼时读私塾，唯一的爱好是吟诗、写诗(主要是格律诗)。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每到暑假，县里许多人来家里抄她写的诗，那时她写的大多是闺阁诗。你可以说她的诗格局小，但正以小格局才反映了人类的共同情感，让人产生共鸣。可惜，在“四清”“文革”时，怕惹祸，把几本诗集陆续都烧了，至今我还记得当时她烧诗集时的情景。改革开放后，我辗转从亲戚或友人那里抄回了一些，但所剩不多。她经常在五更起床，在煤油灯下或昏暗的电灯下，扒在桌上写诗、改诗，轻声吟唱。每有所得，溢于言表，亲戚或朋友来拜访时，她欣然示之。她写诗流露真性情，在生活中，总能从风花雪月中寻找美好的东西，即使在家庭处于困境时也是如此。只要有诗就有生活。如她的《寄怀侄女》：

其一

每逢佳节怀离别，屈指分居三十秋。

大好韶光如逝水，归来莫待雪盈头。

其二

菊花开罢玉梅开，日向长亭望几回。

贤女不如梁上燕，一年一度未归来。

其三

霜天雪地北风寒，忆汝深情入夜难。

不是昭君身出塞，为何从不返乡关?

其四

三中全会放光芒，百业兴隆喜气扬。

念我痴情怀故里，合家何事滞他乡。

千山万水行程远，一日三秋别梦长。

记得八行书上字，归期曾订菊花香。

其五

少小离乡老大时，迢迢千里负归期。

南天气暖春来早，北国冰封花放迟。

终日倚门空怅望，停云落月总相思。

勿因久别成疏阔，襁褓深情汝自知。

此诗中的侄女因家庭成分高了，一去外地不敢归。思念的背后是社会的悲剧与对改革开放的欢欣。诗集第二辑中的《乡恋》也是因此而写的。

我写诗，没有步母亲格律诗的路子，也写不了，但继承了她不为发表而自娱自乐的习惯，而且也不示人。早期在农村工作，我经常一人整天在野外，在山水间，在长途汽车上，那时正逢改革开放的大潮，农村实行土地承包制之时。“给我责任田，不吃救济粮”，山里农民说此话的表情我至今记得。早年，我高中毕业在农场干农活时，大脑天马行空，武侠演艺式故事不断，以此来填补那无聊的时光。后来，不知怎么，诗意的句子偶尔冒出来，我就在闲暇的时间中细细打磨，这样既打发了一个人的寂寞，又对一行行文字有些小的兴奋，于是宗教般的激情出现了，也积累了诗集中的大部分作品。

诗是中国人的宗教，对我母亲这样的老式读书人是如此，对我这样的人也是如此。它是孤独寂寞的慰藉者和舒解者。

诗的本质是个人情绪的表达，是非常个人的东西，就像知识产权一样，是私权。但个人情绪可以表达多种情感：一是普适性的东西，如亲情、爱情、怜悯，聚散别离等人类共性的情感；二是反映所在时代的爱恨情仇，哪怕是白描，也寄托着某种情感，这种情绪是时代的反映。诗言志，在此志是纪念，是记述，是记录，也是志向、理想、抱负，也许最后几个词用大了。

我的这本诗集，都是情绪来时，兴起所写。这本诗集大致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集中在第一辑“你如果让开我”，明显与乡村有关，是对变化中社会的反映，也是对那个伟大时代的记录，所思，所诉及迷惘与彷徨，疑虑与向往。在方法上一些是追求“白描”手法来表达一瞬间的诗意，以意象来表现社会变革。

第二辑是“东湖夜雨”，主要是都市生活情感，风格部分受“五四”诗歌影响。

第三辑是“今夜　博尔塔拉”，主要是边疆诗，原本是想诗配画单独成册，但数量不够，而且发觉缺乏想象力，难以归纳那一瞬间的感受。我总想抓住那如画风景背后的精髓，或是印象画派背后的光影，或中国传统画作中的意象，但没有找到那些踪影。加之其他原因，就合在本集中了。

我羡慕古人诗词的纯净、简洁，短短几行，泼墨千里，笔锋一转，抒尽人间爱恨情仇，可惜现代诗很难做到，只是一种追求。“江郎才尽”，我本无才，只好就此打住，将平素排解寂寥的语句结集，以此纪念。许多出过国的国人感叹中国人没有宗教，殊不知不是中国人没有宗教，只是宗教形式不同而已，或许诗即是中国人的宗教?

田塍何蒉

2017 年7 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