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掷硬币
掷硬币

位于布鲁塞尔的约萨法特公园内,满湖苍白的睡莲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脑袋。无人歇息的长凳霉迹斑斑。一大群渡鸦在垃圾箱上空盘旋着,黑压压的,遮住了云彩。雨水连绵不断,没日没夜地下着。约萨法特是布鲁塞尔的阿拉伯社区中心。在这里,女人们仪态雍容、步履缓慢。富态的女人们裹着棕色的面纱,身后跟着一群年纪或大或小的孩子。胆大的男孩们会去喂渡鸦,女孩们则尽职尽责地牵着母亲的手,轻声细语地交谈着。每天,当我在公园最便宜的酒吧——切斯·阿尔伯特酒吧里苦练法语时,总能看到他们的身影。

这家店的老板阿尔伯特让我为他的顾客制作保加利亚沙拉。他的顾客都是退休老人,住在对街富丽堂皇的公社公寓楼里。公寓楼也是阿尔伯特的。老绅士们觉得雨水专为他们而下。每个人都会跟我说,也许这是他们能经历的最后一场雨了,并为此向我表达谢意,好像是我创造了这片降雨的天空和浓云。

“亲爱的,我们计划下未来吧。当然如果你喜欢,我们也可以来聊聊过去,谈谈当下。”他们中的杜谢明先生每天下午都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和我说。他告诉我,从最低层到最高层,公寓楼内狭窄楼梯的每一级台阶上都曾有人死去。“亲爱的,比方说菲什格朗德先生可能很快就会去见上帝了,”有一天杜谢明对我说,“阿尔伯特应该让他预付房租。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嗝屁了。”

我也住在公社公寓楼里,但事实上我并没有交租金给阿尔伯特。他每周都会在某个或某几个晚上来“拜访”我,他总是那么和蔼可亲。在那些夜晚,他会捎上红酒,亲自下厨,并点起蜡烛。当然,天总是在下雨。但是当乌云突然沉到天边,屋顶上的雨滴不再作响时,阿尔伯特就会说:“亲爱的,我们去约萨法特公园散步吧。”

有时我讨厌那个公园。你看,我为退休的步兵少校雅克工作。他在公社公寓楼的房间里每天写五个小时的小说。我会在晚上编辑他的文章,一边感受字里行间的情感与故事,一边感受他注视着我的目光。他的猫始终慵懒地趴在他的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这个退休少校是阿尔伯特最好的朋友。

我不喜欢和他们在约萨法特公园散步。因此当这对老友在烟雨蒙蒙的天气去公园并肩慢跑时,我则会留下来,为这些退休老人们制作沙拉,听他们为杜谢明先生会不会在晚饭前尿裤子或待会儿送我回公寓的会是阿尔伯特还是那个少校而争论不休——他们称雅克·勒夫少校为疯狂的雅克。

通常在慢跑结束后,阿尔伯特和少校会掷硬币来决定晚上由谁“送我回家”。我认为这个说法很荒谬,因为我们三个人住在同一栋楼里。这个公社公寓楼的租户,就是那些退休的老人们,会在晚上八点准时上床,枕雨而眠。疯狂的雅克不时地会在电视上露把脸,机智又详尽地谈论着他的书和他对世界的认知。在他掷硬币获胜的夜晚,他会为我准备菲力牛排,并配上白葡萄酒。但有时候,当菲力牛排才煎到一半时,他便会脱口而出:“我们得抓紧时间!”这就意味着当天晚上会出现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旖旎场景。

如果是阿尔伯特在掷硬币中胜出,他会在晚上九点整准时到达,而疯狂的雅克通常在八点半之前就“准备就绪”。雅克的爱意像一档枯燥无味、内容冗长的电视节目,就跟他之前参加的那些一样。他从未赞誉过我有多漂亮,也不曾提及和我一起时他有多愉快。我很好奇他究竟为何要在那个寒冷的公园里执拗地和阿尔伯特掷着硬币一争高下。

可能疯狂的雅克到我这来就是为了给他的实验性小说积累素材的。他已经写了三篇以我为主角的小说,一个东欧的女人,来到干净、广阔的布鲁塞尔寻找真理,学习法语。在这三篇小说中,我虽然不是很聪明,却是雅克先生的挚爱,是他从自己最好的朋友阿尔伯特那里横刀夺爱的,当然,在小说里他为阿尔伯特取了个化名。虽然雅克的小说枯燥晦涩,但还是受到了高度的赞扬,小说里淫雨霏霏,没有一页是晴朗的。

疯狂的雅克经常问我为什么不嫁给杜谢明先生。“亲爱的,这个爱抱怨的糟老头子喜欢你做的沙拉。所有住在公社公寓楼里的人都知道这点。他时日无多,而你将继承他数量可观的比利时钞票。据我所知,他还拥有一辆豪车,一栋位于根特镇的正在出租中的豪华别墅。”

“我不能嫁给他,因为在掷硬币后,不是你就是阿尔伯特便会在五分钟内出现在我的蜜月里。”我说。

切斯·阿尔伯特是附近最奇怪的酒吧。这家酒吧只出售水果啤酒。酒吧里有被退休老人们戏称为“甜蜜的七月之死”的樱桃啤酒,有山莓啤酒,还有一种特色品牌的无糖胡萝卜啤酒。退休的少校有一辆豪车,是他从一位风中秉烛的老人那里低价购买的。待他将干巴巴的爱意重新转到那辆常年停泊着的豪车上,阿尔伯特便会马上过来给我做法语测试。做过那些风流韵事之后,雅克先生常常会将他的那些旧电器留给我,以表感激。

“亲爱的,我都没怎么用过它们。”雅克说,“虽说只是一堆铁,但却是很棒的铁!它是由著名的法国公司博朗生产的!这是一台给你的洗衣机!那辆自行车是禧玛诺牌的!”我们楼里有两间空着的公寓,里面堆满了疯狂的雅克送我的礼物。他喜欢让他的爱即使在逝去后也留下一道有形的痕迹。“阿尔伯特比我更棒吗?”雅克问我,“他给你朗诵过他新写的诗了吗?”

是的,他比你“棒”,我暗自承认。

阿尔伯特写的诗让我想起退休老人们口中的最后一场雨,想起他们在切斯·阿尔伯特酒吧喝的香甜的水果啤酒。阿尔伯特最近写道,七月十五日,雨会停的,因为七月里,他爱我就像天空爱着云朵,宁静而又伤感。“亲爱的,明天的雨将会为你而下。”他写道。阿尔伯特的爱是平和的,就像用林中浆果酿造的啤酒,羞怯、香甜、温和。他的爱意绵长无尽,一如我梦中的保加利亚的夏季。他的爱让我仿佛置身一个乡村酒吧,在那里,我和一个老酒鬼并肩而坐,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排空玻璃杯。尽管我才知道那个酒吧外面也下着雨,而且它的停车场永远是空的。

阿尔伯特从没问起过疯狂的雅克的新小说,也从来没有说过他的挚友少校疯了。他管他叫“我那可怜的老伙计”:“我那可怜的老伙计雅克在他的小说中,把他如何横刀夺爱,从我这儿将你夺走的故事又写了一遍。”

在布鲁塞尔的夏日午后,人们厌倦了连绵不断的雨,会早早收工,找个废弃的公交车站,在它的顶棚下睡上一下午。这时,阿尔伯特会把酒吧打烊,直到晚上再开门营业。然后我们三个人——无数次上电视后变得容光焕发的疯狂的雅克、阿尔伯特和我会一起出去喝伏特加。我们在疯狂的雅克称为“度假别墅”的后花园里饮酒狂欢。我坐在他们中间,他俩则把胳膊搭在我的肩上。我们痛饮,我们拥抱,我们紧紧地搂着彼此的肩膀;然后我们沿着米莫萨斯大道漫步,一路优哉游哉,享受着静谧的时光。我走在正中间,他们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此时此刻,烟雨蒙蒙。雅克买了一块巨大的油布。我们躲在油布底下,用它裹住身体从容漫步,直到米莫萨斯大道在湿漉漉的苍穹下逐渐融化。到了迈瑟广场,晚风携着一丝凉意,那两个人又准备为我掷硬币了。

我想知道那天晚上会是谁送我回去。这份缱绻是来自松树林和乡村酒吧,还是引人入胜却愚蠢至极的电视节目?有时我不想他们掷硬币,我从他们手中拿过硬币丢进喷泉,然后我们会一动不动地伫立在路灯下,直到他们中有人又掏出一枚硬币。

“要是我们私奔到荷兰去,”雅克问道,“将阿尔伯特弃之不顾会怎么样?你认为呢?”是的,雅克·勒夫有一天问过我这个问题,但我知道这纯粹是无稽之谈。阿尔伯特是他最好的朋友。然而我同样也有理由是雅克·勒夫最好的朋友。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论如何,我确信一切都会在七月十五日那天结束,阿尔伯特向我保证过,那天会出太阳——但是,在那一个个雨夜,我们三人在油布下挤成一团,伴着美如亲吻的夜色,一路来到皮亚拉大道,难道不是格外温馨吗?我在他们中间,我们彼此紧挨着漫步前行,有时月光倾泻,铺满了迈瑟广场,洒落在我们的肩上。

“你真是太美了。”阿尔伯特对我说。但是雅克哼了一声:“别信他的鬼话。”

阿尔伯特接着说道:“跟我过吧——如果七月十五日不下雨,我就娶你,至于雅克,就和他的法国出版商去过日子吧。就让雨来替我们掷一回硬币吧!”

每天晚上,当我看到那些用罩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拉伯妇女在约萨法特公园里安静地散步,成群的孩子在她们身后叽叽喳喳地喧闹时,我就希望自己是一只正要栖息在她们手上的渡鸦。

七月十五号到了,那天雨下得很大,雨水转眼就在街上汇聚成了小溪。杜谢明先生还健在,他打电话来让我做他的妻子。

阿尔伯特和雅克在切斯·阿尔伯特酒吧里等着,尽管十五号是周六,酒吧还是早早打烊了。我到的时候,他俩正在里面喝着伏特加。

“下着雨呢。”疯狂的雅克笑着说。

每次我们去迈瑟广场掷硬币都要走上很长一段路。

“杜谢明先生那里你打算怎么处理?”阿尔伯特非常严肃地问我——仅仅是想到这个问题,就让我不由得回避对过去和未来的思考。

然后我们三个人——我像往常一样夹在他们中间,雅克在我右边,阿尔伯特靠着左边的女贞树篱——穿过乌云和雨水,缓缓地向迈瑟广场走去。我们的衣服立马便湿透了。

“没必要再掷硬币了,”阿尔伯特突然说,“因为虽在雨中,我却感到这会儿阳光灿烂。事实上,今天是布鲁塞尔两个世纪以来最明媚的日子!”大雨依旧滂沱。

我首先想到了那个遥远的村庄酒吧——还有阿尔伯特——但是突然疯狂的雅克引起了我的思索:我是他小说中永恒的主角,所以他最好的朋友其实是我,而不是阿尔伯特。

这是百分之五十的概率——“我们掷硬币吧。”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