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格劳孔:哲人统治的盟友

格劳孔:哲人统治的盟友

宣布第三个浪头之后,苏格拉底并没有被嘲笑声淹没。相反,在初次听见苏格拉底这句如今非常著名的话时,格劳孔的反应惊恐而慌乱,他汹涌而出的反应就像对苏格拉底的一种暴力威胁,激烈得超过了对话中迄今为止的所有冲突。“你就可以相信,许多并不普通的男人会当场脱掉他们的衣服,赤膊行动,顺手操起任何武器,全速向你发起某些惊人的行动。”(474a)格劳孔的粗暴回应部分是由于苏格拉底造成的:苏格拉底将格劳孔带到了使他听得迫不及待、欲罢不能的地方,此时,只需要做一件最轻微的事,就可以使格劳孔愿意以几乎[321]一切代价来寻求的城邦成为现实——格劳孔宁愿放弃他对奢华的强烈品味,他的私人宅邸,他的狗和斗鸡以及他的隐私本身。而在这样重大的牺牲之后,格劳孔所期盼已久的究竟是什么呢?当然是苏格拉底会告诉自己,他必须做什么轻微的小事才能统治雅典,并使雅典合乎他已为之牺牲良多的理想城邦。但是,苏格拉底却告诉他,这座城邦为了成为现实,就必须由哲人施行统治。肯定是格劳孔自己的激情驱使他信誓旦旦地说,苏格拉底会因为这个主张而受到攻击。“如果你用言辞无法保护自己,落荒而逃,你就真会付出代价,遭人耻笑喽。”格劳孔说掌握权势的人(man of substance)将发起暴力的报复,对此苏格拉底毫不怀疑,相反,他认为格劳孔应当为将他暴露在威胁之下负责。不管格劳孔自己的何种失望导致了他的爆发,但他仍然宣称,自己将在即将到来的战斗中忠于苏格拉底:“但我决不会出卖你,还会尽我所能保护你。我可以提供善意和鼓励……因此,在这种支持的保证下,你还是要试着向不相信的人们表明,事情正如你所说。”这位苏格拉底与之一起下到佩莱坞的年轻人,签下了同盟之约,直面他所预想的与严肃之人展开的诸多战斗。而苏格拉底却在战斗面前处之泰然,他坚持哲人应当统治的主张,并接受了格劳孔为自己指派的角色:“既然你提供了如此大的联盟,我一定尝试。”

这样,在接受了他精心培养的盟友后,苏格拉底开始为他们的战役做准备,明确指出了将要与谁作战,如何作战,以及用什么武器。“依我看,我们如果要避开你讲的那些人,就必须向他们辨明,当我们大胆断言哲人们必须统治的时候,我们指的是谁”。(474b)苏格拉底即将描绘的哲人针对的是他们——哲人统治所面对的强大敌人,而苏格拉底这方仅有的武器则是一幅哲人的新肖像,这幅肖像将向他们的反对者证明:“出于天性,他们既适合从事哲学又适合领导城邦,而其余人则不适合从事哲学,而应追随领导者。”“跟我到这儿,”苏格拉底说。“带路吧,”格劳孔回答(474c),于是,他成为苏格拉底的第一位追随者,共同确证哲人就是懂得理式(ideas)的人。

结果表明,为了捍卫哲学,抵御预想中的攻击,苏格拉底教授盟友的东西正是“柏拉图主义”。苏格拉底引入柏拉图主义的意图在于且只在于教导格劳孔:柏拉图主义是为了抵御那些攻击哲学的统治抱负的人而提供的护卫——而苏格拉底式的哲学也通过柏拉图主义实现统治。此处,发源于《王制》的中心,伴随着呼吁哲人之治的声音,开始了柏拉图主义的漫长事业,它是这样的哲学观,哲人是懂得理式的人,认知了亘古不变的[322]真实,窥见了美、正义和好。[76]这一新主题的庄严和分量轻易地掩盖了那些导致其出场的具体细节,但这些细节本身也从引入柏拉图主义之意图的视角,解释了这一重大事件。

当苏格拉底说“跟我到这儿”而格劳孔回答“带路吧”之后,苏格拉底引导他做出了一个看起来远非正解的结论,即一位热爱男孩的人()爱所有的男孩。苏格拉底指责格劳孔忘记了他们达成的关于“一位有情人(lover)会爱一个东西的全部”的说法(474d),但苏格拉底改动了他们的说法:他现在声称,爱男孩的人不加辨别地爱着所有的男孩,而格劳孔则宣称对自己的男孩的无所区别(undiscriminate)的爱,他不顾男孩的缺陷,爱着这男孩的一切,他是格劳孔唯一、真正的爱人(402d-e)。[77]苏格拉底接着说,“你”——像你这样的有情人——岂不是能够包容各种特质吗?无论是扁鼻子还是鹰钩鼻,无论是皮肤黝黑的、白色的或是“蜜色的”?而说起“蜜色的”,这岂不正是有情人所用的昵称(hypocoristic),是用来表示亲昵的呼唤,仿佛对婴孩讲的昵声昵语?愿意追随苏格拉底的格劳孔对此感到犹豫了:“如果你想以我为例,来谈论有爱欲的男人的所作所为,那么,为了论证,我同意。”(475a)苏格拉底将“有情人们爱一个东西的全部”这一论断延伸到了爱酒的人()以及爱荣誉的()人。但事实上,酒的鉴赏家恰恰最厌恶劣酒,而爱荣誉的人则看不起二等的荣誉或是在二流竞争中取得的头等荣誉;他们不会为劣酒或是劣质的荣誉发明出亲密的昵称。假若爱男孩的人()、爱酒的人()、爱荣誉的人()、都不足以成为苏格拉底所建构的范本,以表明有情人一方的每个成员都爱着被爱方的每个成员,那么爱智者()——苏格拉底正以前述这几种方式来为其下定义——又当如何?爱智者也并非一视同仁,而当苏格拉底将爱智者界定为“愿意津津有味地品尝所有种类的学习”时,格劳孔终于表达了反对:“那么,你就会将许多奇怪的人称为哲人了。”(475c)苏格拉底表示同意:格劳孔所说的爱看的人()和爱听的人(),也只是因为他们受到景象或声音的壮丽场面的强烈吸引,而与哲人有所相似。当格劳孔问“你说,谁是真正的[哲人]呢”(475e),苏格拉底便有了合适的时机,可以将自己希望告诉格劳孔的哲人之真实说与他听。但是为什么[323]要用这种方式展开呢,为什么要将有情人曲解为爱与他所爱之物同类的每个成员,从而因为对每个同类成员的亲昵赞美而抹杀了所有的特殊性?在苏格拉底的论证接近尾声时,这个“为什么”得以揭晓,或者说几乎得以揭晓。

那么你所说的真正的哲人是谁?苏格拉底回答道:“那些爱看真理的。”而当格劳孔问他这话什么意思的时候,苏格拉底回答说:“压根儿不容易告诉别人。”但他却轻易地——过于轻易地——将理式论的核心教义告诉了格劳孔,因为假若格劳孔将要捍卫作为掌握理式者的哲人,他就必须有能力说服那些不像他那样容易被说服的人们。于是苏格拉底发明了一位对他们很严苛的角色——此人不愿轻易认可格劳孔所轻易认可的东西。为了说服这位更顽固的人,苏格拉底将把这位反抗者的身份分配给格劳孔。一方面通过轻易地说服格劳孔,一方面使格劳孔扮演他们的严苛对手,这位大师级的教师训练着这位心甘情愿的盟友。

谁是真正的哲人?为了追寻解答,苏格拉底令格劳孔同意,美与其反面——丑,是两种事物;既然如此,它们各自也是一;同样的论证也可以用于彼此相反的“正义与不义、好与坏,以及所有的样式()。它们自身都是一,但因为它们到处都与行动、身体,并与彼此共同显现,它们各自就都是一个幽灵般的多”(476a)。对此,格劳孔未加反对地接受了,他也没有要求苏格拉底解释,这些理式中的每一个如何是一个最终表现为多的一。就这样,苏格拉底可以轻易地将真正的哲人与其相似之人分开:一边是“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人”,爱观看的人(),但苏格拉底又加上了爱技艺的人()和实践的()人而他放在另一边的,则是“只能恰当地称之为哲人()的那些人”(476c)。于是格劳孔发出了他对于这整套低难度练习的唯一一次疑问:“你什么意思?”苏格拉底的意思是,“爱听的人和爱看的人肯定”喜欢“美的声音、颜色、形式和所有用这些东西做成的东西,但他们的思想()没有能力观看并喜欢美本身的自然”。这一关键的差别,将思想()提升为观看美本身的自然,表达得如此简洁而不加诠释,得到了格劳孔的全然赞同:“确实如此。”苏格拉底提问说,而另一种有情人们——“那些能够接近美本身并将其作为美本身而观看的人”——不是很稀罕吗?苏格拉底并没有要求格劳孔在关于这类有情人的那种使其得以看见美之理式的独特思想()的内容方面,或者在关于唯有他们才能清楚看见的理式的自然的内容方面赞同自己——而只要求格劳孔同意,这类人十分稀罕。接着,苏格拉底继续探讨第二个特征,这又仅仅与[324]使哲人区别出来的说法有关:“一个人相信[78]存在种种美的东西,却不相信存在美本身,要是有人带他去认识美本身,他又没有能力跟随——这个人,依你看,是生活在梦里还是清醒着?”“想想看,”苏格拉底这样要求着格劳孔——他正引领格劳孔追随一种关于哲人的新定义,而现在,苏格拉底开始描述非哲人的状态,“一个人无论睡着还是醒着,如果他相信某物的相似不是相似,而是它所相似的那个东西本身,这个人不是在梦里吗?”现在,苏格拉底可以界定哲人为“相信()存在某种美本身,而且既能看见美本身,又能看见分有美本身的东西,既不相信分有美本身的东西就是美本身,又不相信美本身就是分有美本身的东西”的人(476d)。苏格拉底并没有就哲人的信仰或是这种信仰的对象向格劳孔提出任何问题,而是问他:“依你看,他是活在梦里还是清醒着?”“他非常清醒。”格劳孔断言,他认为自己能够判断,什么是清醒状态。苏格拉底已经说出了将哲人与其他人区分开来的关键区别,但他十分谨慎地只向格劳孔问起哲人的两个次要特征:哲人既稀罕又清醒。筛选出了稀罕又清醒的人后,苏格拉底用清晰明确的语言为格劳孔辨别这个人:“这个人的思想就是知识,因为他知道,而其他人的思想是意见(opinion),因为他形成意见(opines),这样说不正确吗?”“非常正确。”这是格劳孔的意见(opines)。

苏格拉底很容易地引导格劳孔认同了自己对哲人的新定义,但他的盟友将会发现,要引导其他人也这么认同却殊为不易。为了帮助格劳孔做好准备,以在那些不那么乐意被引领的人面前维护哲人,苏格拉底创设了一个他的盟友通常会遇到的小场景。至于他们已经辨识出来的“只猜想(opines)而不知道”的人,在苏格拉底赋予他言语,使他严苛地对待他们两人,并质疑他们所说的真实之时,就变得活跃起来了(476d)。这个对他们严苛的人似乎代表了格劳孔断言将赤膊行动来威胁苏格拉底的那些人:苏格拉底正是“为了他们的缘故”而展开辨识哲人的讨论——为了“设法避开他们”(474b)。为了避免与这样的对手起冲突,苏格拉底他们必须“设法安抚并温和地说服他”。对于如何开始安抚,苏格拉底已有头绪:“不告诉他说他不健康。”起初,他们将避免让他感到受侮辱,这就要求他们隐藏其断言:他是一位只有意见的造梦者,而他们则知道真正的真实。接着,苏格拉底为格劳孔设计了一套基本的论证——在结尾处,[325]苏格拉底称之为“漫长的论证”(484a),这论证之所以漫长,是由于苏格拉底要以教育者的方式来训练他的学生,从而让他掌握这场论证的各个要点。“那就来吧,想想我们会对他说什么。或者,你想让我们这样问他吗——就说,要是他知道某种东西,没人会嫉妒,相反,我们会高兴看到他知道某种东西?”(476e)。苏格拉底为盟友上了一堂关于苏格拉底式发问的基础课:首先将他的“知识”接受——显得接受——为好的(good coin),并检验之。“但请告诉我们,知者是知道某种东西,还是不知道任何东西?”格劳孔则会说反对者的台词,也就是那位他们正尝试说服的人,那位怀持己见而对他们态度严苛的人,他将消散于格劳孔身上。而在演练的转折点(479a)及尾声(479e)处,苏格拉底将使这位反对者再次出现:苏格拉底在教化过程中为格劳孔指示了用以回击哲人之反对者的言语。

“知者是知道某种东西,还是不知道任何东西呢?”“我会回答,他知道某种东西。”格劳孔如是说,这证明他已经习得了苏格拉底的第一堂课。“这个‘某种东西’是存在呢,还是不存在?”格劳孔给出了合理的回答:“存在不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被知道呢?”经过这样的准备之后,苏格拉底设计了一种意在诱导肯定回答的方式,从而提出了关键性的问题,并为他的漫长论证奠定了前提:

因此,我们是否充分把握了这个事实——即便我们应该从许多方面来考虑——完全存在的东西完全可知;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根本不可知?(477a)

再充分不过。”格劳孔的回答,假若是位哲人的回答,则宣称了一种本体论和认识论上的乐观主义,表达了对人类认识真实(reality)之本来面目的能力所怀有的十足信心。但是没有理由设想,格劳孔已经对人类认知的本质以及被认知之物的本质进行了哲学式的思考。苏格拉底所问的并不是一位哲人同伴,而是一位哲学的年轻盟友,他需要一场论证来捍卫哲人的新身份——知晓理式者。苏格拉底这个问题是这位最独特的哲人所提出的聪明问题——在二十多年前,他首先转向了考察人类的认识,转向[逻各斯],以考察处理存在之起源这一哲学的终极关怀的能力。苏格拉底的问题表明了他从意见中学到的东西:意见对于自身的“认识”能力有完全的信心。苏格拉底并没有要求得到他自己(苏格拉底)的答案,而是预期着由格劳孔和反对者都会自然给出的回答——苏格拉底和格劳孔两人正向这位反对者隐瞒[326]他并不健康的事实,因为他只有意见,却自认为有知识。苏格拉底的问题经过了精心设计,而他意在引出的回答是这样一位持意见者自认为知道的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和言辞如实地展现了事物。

再充分不过。”格劳孔发表着意见(opines),并指出诘难哲学者们所持(opine)的意见:他们已经充分把握了苏格拉底本人被引领着加以追问的问题——人类对“存在之物”(what is)的知识。无论是格劳孔还是严苛地对待他们的那个人,都没有严苛地对待自己。由于懂得了这一点,苏格拉底便可以无辜地发问,并获得了他为了得出关键论证所需要的前提。因为,苏格拉底丝毫没有停留于作为哲人的苏格拉底必然将之视为格劳孔的本体论和认识论幻梦的事情。相反,苏格拉底紧贴着自己的教育:哲学的盟友将对付那些与他自己相似的人,那些固执地坚持认为自己已经充分理解了“存在之物”的人;意见幻想着认为(dreams)自己就是知识,它宽于律己,但对那些质疑它的人却非常强硬。“在意见的眼中,意见就是知识,而且它所持有意见之物并非相似于事物本身,而就是存在的事物本身。”[79]苏格拉底清楚,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所有人都很容易活在由他们所把握的真实所构成的幻梦之中苏格拉底的论证因而是辩证法的:他的起点是所有人在关于自身之认识方面已经知道的东西。从其发端的前提开始,这一套论证是一位哲人为其信仰者所打造的。

苏格拉底的论证关乎意见。在确定格劳孔一方面接受了存在与不存在的两种极端,另一方面又接受了知道与无知的极端后,苏格拉底就“某种本身既存在又不存在的东西”发问——这种东西岂不必然介于完全存在的东西与压根儿不存在的东西之间吗?相应的,由于知识依存于存在的东西,而无知依存于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对意见的探索必须着眼于介于知识与无知之间的某种东西。针对这种力量或能力()及其所依赖之物,苏格拉底提出了他称为自己所独创的区分(477c-d)。“你呢?”苏格拉底在结尾处问,“你怎么做?”“同样,”格劳孔说,他不可能对各种力量之区别及其各自依存之物进行过什么思考。作为一种异于知识的力量,意见必须依靠于某种不同的东西一依靠可以作为意见的(opinable)东西,这与可知的(knowable)东西必然不同。那么,意见由以构成的、可以作为意见的东西是什么呢?它既不可能是存在的东西,也不可能是不存在的东西。“想想吧,”苏格拉底鼓励地说,仿佛格劳孔已经茫然失措一一他何尝不会迷茫呢,既然它既不是存在的东西,又不是不存在的东西,那么可以作为意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通过复[327]述前面讨论过的内容,苏格拉底引导格劳孔温习了一遍他所讲述的整个区别(478b),迫使格劳孔亲自说出如下判断:知识与意见是有所区别的力量,而它们各自所依靠的东西也必定有所区别。苏格拉底引导格劳孔回顾他们在论证之初(477a)关于介于存在之物与非存在物之间的东西的讨论,苏格拉底说,这是他们目前正在解决的问题:他们正在揭示他们起初便决心揭示的东西。已然得到揭示的是,意见处于无知与知识之间,但“我们仍然有待于发现是什么东西分有这二者——‘存在’与‘非存在’……如果它显现,我们就能正确地称之为可以作为意见的东西,从而用两端指称两端,用中间指称中间”(478e)。

而就在此处,通过揭晓关于存在与认识的处于若干组容易描绘的极致中间的事物,苏格拉底又把他[反对者]带了回去:“就让他告诉我,且让他回答——那位好人不相信,存在任何美本身和一个关于美本身的理式,它在所有方面总是保持相同,而是坚持存在许多美的东西,要是任何人断定,美是一,正义是一,等等,这个热爱观看的人就决不能忍受。”(479a)引导格劳孔对此做出回答后,苏格拉底现在将他拉拢到自己一边——“我们会说”——并说出了他们将向共同直面的敌人发出的富有说服力的讲辞:“现在,你这个最好的男人噢,在这许多美的东西中,就没有看起来丑的东西?在正义的东西中,就没有看起来不义的东西?在虔敬的东西中,就没有不敬的东西?”格劳孔给出了回答,而且还在继续作答,他并未表明自己是在为了被他们如此恭敬地视为最好的东西而作答。通过这种教诲方式,苏格拉底传授了格劳孔要说服另一个人时所需的[言辞],他要说服对方接受,被自然地照亮的整个领域不过是一个中间(between)世界,唯有哲人才拥有关于光之领域的知识。这就是苏格拉底赋予格劳孔的武器,格劳孔将以此抵御全速向他袭来之人:我们必须用尊敬的态度赢得这些对手的转变,使他们相信唯有哲人才能够进入可知的光之领域,而其余所有人只能感知到一些处于中间的薄暮之光,他们仅能对变幻无定之物形成意见。苏格拉底为哲学采用的新战略——柏拉图主义——大胆地在关于生成与消尽的整全之现实中开启了一片新的空间,并以存在之物为标准对这种现实进行了明确的降格和贬黜,而存在之物据称在所有方面都永远保持不变,它们是光明领域中的诸理式(ideas)。

苏格拉底就两个极端和一个中间物设计了一套容易记忆的方案,并将所有非哲学性的“认知(knowing)”尽皆归为一种无法摆脱模糊性的中间产物,完成上述工作后,苏格拉底直接转向了智术师们出了名地爱耍弄的逻辑谜题:两倍与一半、大与小、轻[328]与重(479b)。苏格拉底问道:“你能处理[这样的谜题]吗?”他为格劳孔展示了该怎么应对它们,如何用新见解来解除对手的武装:“除了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你还能找到更适宜的地方安置它们吗?”苏格拉底很得意,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地方来安置“许多关于多的信念,关于什么是美和其他东西”:它们“在完全不存在与完全存在之间的某处来回游移”(479d)。难怪苏格拉底为此得意:他为格劳孔(以及格劳孔将对其展示的人们)展示了理式如何将智术师与哲人分别归入相应的席位,为什么其中一者应受怀疑而另一者值得信任。苏格拉底还授予了格劳孔一种简单的方法来对付智术师们,驳斥他们以普罗塔戈拉的“人是尺度”为先驱的那类论点。格劳孔现在可以公开宣称,关于美、正义和好,诸如此类的所有矛盾都不过是意见本身的冲突,而关于美、正义和好的理式则远远超越意见之上,而且,这些理式既是亘古不变的,也为哲人所知。一位曾经严苛对待苏格拉底的著名智术师,现在成了一位见证人,他见证苏格拉底创造出一种哲人与智术师之间的简明区别,这种区别为一者赢得了公众的信任,而为另一者招来了公众的鄙夷。

在论证的结尾处(479d),苏格拉底在谈及那些在论证开头(476c)难以跟上思路的人时,使用了复数形式,“至于那些人,他们看着许多美的东西却看不见美本身,甚至不能跟随引导他们朝向美本身的人”。现在,他终于能够和格劳孔共同说出他们在一开始予以隐藏的东西:“我们会断言,他们具有关于所有这些东西的意见,却丝毫不认识他们所形成的意见。”(479e)在用温和的方式应对曾经对他们很严苛的那位对手后,现在他们可以将这种严酷的真实告诉所有这样的反对者。而且,他们现在可以为那些一开始就拒绝被区别于哲人的人们确立一个名称:称呼他们为“爱意见者(philodoxers)而非爱智者(philosopher)”。“要是我们这样说,他们是否会非常生气?”苏格拉底这样问道。而刚被说服并接受了这种说法的格劳孔回答道:“不,只要被我说服,他们就不会生气。因为对真实的东西生气不合法。”欣然担当起了为哲学而说服他人的角色,格劳孔诉诸法律来抵御目无法纪的攻讦者。至此,苏格拉底可以宣称,他那漫长的论证已告完结(484a)格劳孔已经表明,这论证在他身上完全有效。当苏格拉底告诉格劳孔,为了实现他们的城邦,哲人必须统治的时候,他便展开了自从以“哲人-狗”为切入点探讨城邦统治者的培养和教育以来,第一场关于哲人的论证。[80]这种对哲人[329]这一术语的奇怪引入,点亮了《王制》的中心:柏拉图主义为哲人-狗的教育画上了句号,从而使哲人得以统治这座新城邦中表面上的统治者。

不过,至于苏格拉底那用以展开其整个论证的将人引入歧途的方式呢?他声称有情人不加分辨地爱着其所爱之类中的每个个体,这该如何理解呢?伯纳德特表明了论证的结尾如何与其开头相呼应:在谈及许多关于多的信念这一例证时,苏格拉底复述了在创建爱男孩者这一门类时所使用的误导性概括。“他将各种持信念者归入一个门类,尽管每种持信念者都是因为其特有的将某物视为无上地美、正义或好的认同,从而进入了该门类,但该门类自身的特征则在于对美、正义或好之物的复合体(manifold)的合法信念。”[81]第一个例证误导性地将所有爱男孩者都归入了一个爱着全部男孩的门类,尽管格劳孔做了每一位爱男孩者所做的事:爱属于自己的男孩的全部。而最后一个例证误导性地将全部爱意见的人归入一个包融诸多合法意见的门类,尽管每位爱意见者所爱的仅仅是属于自己的合法意见,也就是他的城邦或邦民所持的意见。伯纳德特采用了关于爱男孩者的例子中的一个语词,旨在阐明——让人听来十分愉悦地阐明——爱意见的人的例证:昵称(hypocoristic),也即对婴孩讲的昵声昵语,或是亲昵的呼唤。“苏格拉底在表达的意思是,基本的昵称有三到四种[美、正义、好,或许还有神圣],它们得到一切城邦和部落的合法习俗和实践的普遍宣称。在任何地方,它们都是人们的托辞,并且永远被用来伪装对属己之物的爱。它们与爱男孩者所使用的‘迷人’(charming)、‘王者般的’(kingly)以及‘蜜色的’(honeypale)有相同的功能。”苏格拉底对柏拉图主义的论证是一项进行着双重展示(double showing)的匠心之作:哲学的盟友用来向哲学的敌人展示(show)关于“哲人是美、正义与好的知者(kno-wer)”这一有益意见的论证本身,表明了(shows)哲人的确知道的关于美、正义和好的东西:它们都是讲给婴孩的昵声昵语,是饱含爱意的言辞,对于何谓艰难、好和神圣(对他们而言),所有人都不可避免地依赖这些言辞。[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