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新哲人们

新哲人们

哲学进入《王制》的方式值得人惊奇:就在他开始抚养和教育护卫者之前,苏格拉底问,护卫者是否必须成为哲人,这让格劳孔颇为惊讶:“那么在你看来,除了要有血气,适合做护卫者的人是否需要天生是个哲人呢?”(375e)格劳孔自然对《王制》中第一次使用的哲人这个说法感到困惑:“怎么会那样?我不懂。”苏格拉底扩大了他刚刚以狗进行的类比,并指出“动物身上值得我们惊奇的一样东西”,以帮助格劳孔理解:“当它看到某个它不认识的人,尽管它从来没有跟这个人交恶,它也会愤怒。当它看到哪个它认识的人,即便它跟他压根儿没有什么交情,也热情地打招呼。”(376a)苏格拉底称这个特点“真正有哲学特性”。格劳孔再次陷入困惑:“怎么讲呢?”苏格拉底用一段关于学习(learning)会有怎样的影响的论证回答了这个问题:学习过程在强有力的性情中打上烙印,他因而热爱所知的事物,憎恶仍显陌生的事物。苏格拉底说,一条狗“能够区分友善的和敌意的面相,所依靠的只是它认得前者,而不认识后者”。那么,一条狗“既然能凭熟悉或无知来判断自己人和外人,它又怎能不是爱学习者()呢?”“它确实不可能是别的东西,”格劳孔说。苏格拉底因此在最关键的问题上获得了格劳孔的赞同:对待自己人和陌生人的态度,受知识和无知的支配,而这是抚养和教育对狗和人类所留下的印记。苏格拉底还提出,爱学习()与爱智慧376a)是一回事,这也得到了格劳孔的赞同——爱智慧就等于爱那些通过抚养和教育所印下的东西。“那么我们是不是得大胆断言,要是一个人对自己人和熟人温和,他肯定在天性上是个爱智慧和爱学习的人?”“是的,我们可以断言,”格劳孔如此回答道。格劳孔既然同意,苏格拉底便有权利宣称“要成为我们城邦中既高贵又好的护卫者,这个人就应该天性爱智慧、有血气,既敏捷又强壮”(376c)。哲学因此通过一个论证进入了《王制》,这个论证在前提上将哲学等同于对抚养和教育所带来的印记的爱,而它的结论则是将爱智慧一词贴在了城邦护卫者身上,他们的主要品质是像狗一样忠于那些被打下的印记,并对不了解的东西发怒——但这些却很难说是苏格拉底的品质。

[290]哲学再次出现在《王制》中是在关于护卫者教育的末尾处(410c-412b)。[48]在这两处对哲学的表述之间,苏格拉底通过一系列范本教育护卫者,其中包括有关诸神的新范本(new models),一个用于监督诗人关于冥府说法的范本,一些关于英雄德性的新范本以及一个关于体育的新范本。在护卫者教育的最后部分,苏格拉底使关于体育教育的新范本成为灵魂的训练的一部分,而非身体训练的部分(410c)。格劳孔需要被说服:“怎么讲?”苏格拉底的回答却让他更困惑:“你有没有注意到终生进行体育锻炼却从未接触过音乐的人的心智所发生的变化?以及那些与之相反的人?”“你想说什么?”“一面是野蛮和粗砺,另一面是柔软和温驯。”经过这样的提示,格劳孔才能宣称:“完全接受身体训练的人结果会比应有的程度更粗野,而只接受音乐教育的人则又比应有的程度更柔弱。”(410d)于是苏格拉底可以说:“野蛮源于人们天性中的血气部分,如果经受正确的训练,会转变为勇敢。”“那么……爱智慧的天性是不是有温和的成分?”苏格拉底从而在提到“哲人-狗”后第一回再次引入哲学,他促使格劳孔同意一个针对哲学的普遍偏见,即哲学会产生缺乏男子气概的柔弱。同时他还引导格劳孔再次确认两人早前的结论,哲学的天性在温文有序时将是最好的,就像在护卫者-狗的灵魂中那样。[49]苏格拉底宣称,那些灵魂必须具备“这两种天性”——血气和爱智慧,同时,这两种天性必须和谐相处,才能使护卫者既节制又勇敢。如果这两种天性不能和谐共存,护卫者将会变得懦弱和残忍,而苏格拉底通过对疏忽音乐或体育教育的结果描绘了令人难忘的小幅画像,从而巩固了他教育护卫者的最后的课程。离开了体育的音乐教育会融化并溶解血气,最终将其完全瓦解,在砍掉了灵魂中的力量后,造成了“衰弱无力的战士”。[50]而一位完全放弃音乐和哲学的充满血气的护卫者,会被造就得性情乖张,容易发怒,心中尽是暴戾和不满(411b-c)。“肯定如此”,“确是这样”,格劳孔热情地同意说,这些都是一些败坏哲学天性的恶行。[51]

[291]苏格拉底因此为哲学的天性指出了两种应受谴责的倾向,过分软弱和很容易点燃的争强好辩。同时他提醒格劳孔确认这两种针对哲学的流行偏见。通过强调这些针对哲学的偏见,苏格拉底用关于“爱智者”(philosopher)的新定义来型塑护卫者的抚养和教育过程的意图变得易于理解了:将针对哲学的旧的、破坏性的成见替换为他所赞同的新的、有利的成见。应该让新的城邦称呼其忠诚的护卫者为“爱智者”;护卫者由于免除了哲学的众所周知的弊病,并获得了哲学和体育在其中和谐相处的灵魂,他们能够忠诚于心上的印记。

但是,在引入哲学作为护卫者的一个特点时,苏格拉底还暗示了他自己的爱智慧(philosophizing)。在介绍“哲人-狗”时,苏格拉底提到了一样最值得惊奇的东西(376a2),还自己重复了一遍,从而确认了格劳孔从未对此感到惊奇(376a6)。这种值得惊奇的事情是,苏格拉底让哲学成为人类最好的朋友、最忠诚的家养动物的特性——热爱自己人,对不认识的敌人凶猛残忍。在结束他对哲人-狗的抚养和教育时,苏格拉底引导了这种惊奇。他的最后一个观点——体育和音乐都是为了灵魂——以“受过音乐和体育教育的人”开始(410c)。为了结束论证,苏格拉底提升了这些创建者:“总而言之,我要说,某个神看起来将两种技艺——音乐和体育,给了人类灵魂的两个部分,血气的和哲学的部分,不是将它们分别给了灵魂和身体,而是各自同时给了这两者。”(411e)为什么作为创建者的神会这样做?为的是使护卫者的灵魂中的两个部分“彼此和谐、张弛有道”。这位创建新城邦的神驯化了“充满血气的”(spirited)或是“显得有血气”(thumoeidetic)的部分,方式是训练血气旺盛的典型,使他们认为灵魂被分为一个血气的部分和一个哲学的部分,并令他们认为,当两个部分和谐共存时,灵魂才最健康。当创建城邦的哲人在充满血气的灵魂中使一种虚构的哲学形式占据了统治地位时,灵魂中的哲学部分便驯服了血气的部分:有血气的灵魂学会为自己的“哲学”特征而骄傲,这使有血气的灵魂能够统御其生性的凶猛。同时,这样做的人也想让有血气的灵魂认为,这是一位神做的,[292]这位神以体育和音乐的技艺令灵魂变得优雅,训练并调和灵魂中血气和哲学的部分。在整个的抚养和教育部分的结尾,苏格拉底抬高了灵魂中的血气和哲学达到最协调状态的人,并补充说:“格劳孔,如果要挽救政制的话,我们是不是也要有这样一个人来监管整个城邦?”“这是我们最需要的人了,”格劳孔说,不过,在他同意哲学天性必须统治城邦时,他还不知道自己所同意的事情的全部含义。

苏格拉底通过将哲人与狗的类比,将哲人带到了《王制》的大舞台上,这是个可以一笑了之、随即忘却的类比。但如果这个比喻没被遗忘,如果因为正是这个比喻引入了哲学,从而以应有的分量严肃对待,那么,它便揭示了苏格拉底在给哲人下一个公开的新定义时的意图。苏格拉底所说的新哲人暗示了苏格拉底是怎样的一个哲人:哲学严格的理解是惊异(wonder),而公众则将其贬低为柔软好辩,如今哲学则表现为忠诚和统治。建城哲人苏格拉底通过哲学的一种虚构的驯化(domestication)版本将哲学引入了《王制》,目的在于通过这种驯化过程建立统治。哲人应该成为“哲人-狗”——从狼的本源出发,经过抚养和教育,成为一只彻底驯化的食肉动物,并忠诚于自己的所学之物。苏格拉底对哲学的驯化是一个谎言,也是奥德修斯的外祖父奥托吕科斯的真实写照,奥托吕科斯便是狼自身(Auto-lycus)。

柏拉图为对话安排的时间序列,使得哲学的新定义可以充分理解为苏格拉底所开创的服务于哲学的新政治的一部分。《普罗塔戈拉》表明,苏格拉底意识到了哲学在城邦中的危险处境,并且被迫介入,在智慧者与潜在的掌权者面前,为哲学在城邦中找到一席安生之地。《卡尔米德》则表明,苏格拉底回到雅典时,认识到自己分享其哲学的方式使得一位有天赋的追随者变成了自私自利的食肉动物,因而成了对城邦和哲学的威胁。当苏格拉底使哲学成为城邦最好的捍卫者,从而在《王制》中引入哲学时,他展示了自己归来后究竟有了怎样的不同:通过给人印上新的偏见,他将保护哲学免受城邦的伤害,也保护城邦免受哲学的伤害。这位已经在希腊最伟大的城邦中最著名的哲人,为自己以及他那一直濒临危险的同类发明了一种全新的标签。他扩大了哲人标签的范畴,将那些最忠诚于哲人感到惊异之物的人也纳入其中,从而迈出了他的第一步。通过使驯化后的哲学显得正在统治,真正的哲学在城邦中建立了统治。苏格拉底通过训练一位驯狗师来施行统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