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 词艺的集大成者

辛弃疾的生不逢时,使他徒有管乐之才,经国智略,未能成为政治家军事家,却把他造就为词学一代宗师,成为词坛的集大成者。清人周济认为,宋词的集大成者是周美成〔1〕,但美成之集大成,不过表现于其词“穷极工巧”,实则是“创调之才多,创意之才少耳”〔2〕。辛弃疾的词不仅有“气魄极雄大”、“意境极沉郁”〔3〕的“大声鞺鞳,小声铿,横绝六合,扫空万古”之作,且“其秾丽绵密处,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4〕,其“中调、小令亦间作妩媚语”〔5〕。他的艺术风格多姿多彩,他的创作方法博采中多有创造,他的语言继承中更富创新,因此,辛弃疾才是宋词当之无愧的集大成者。

辛词的艺术成就是突出的、多方面的。有关艺术形式方面的创新,在《锐意词风变革》一章中,已作过论述,此处不再重复。这一章拟着重分析评述其艺术形象、创作方法、艺术风格等方面所取得的卓越成就。

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

在辛弃疾现存的六百多首词中,绝大部分是抒情之作。由于词人具有丰富的生活经验、澎湃的战斗热情和高度的艺术创造力,在这些优美的抒情词中,完全驱除了“绮筵公子”、“绣幌佳人”之类的形象,而代之以一系列光彩夺目、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为词的发展开辟了崭新的道路。

以文艺形式鼓舞抗战,进行战斗,就必须创造鲜明生动,足以扣动人们心弦的英雄形象。与其他词人相比,辛弃疾有着不平凡的战斗经历,他的抒情词中所创造的艺术形象,实际上都是词人的自我形象。在词人的笔下,他是“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的农民抗金义军的青年统帅,是“沙场秋点兵”(《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的抗金部队的指挥者,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英雄,是“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老将,是要用“倚天万里”的“长剑”(《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扫荡敌人的壮士,是念念不忘“西北望长安”(《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的爱国者,是批判“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的反投降战士,……这些英雄形象,都具有昂扬的战斗精神,蔑视敌人的英雄气概和不怕牺牲的豪迈性格,充满了叱咤风云的豪情壮志。

词人不仅以英雄自许,也以英雄许人;而且,“许人”也是“自许”。在赠抗战的战友陈亮的词中,他这样描绘陈亮:“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贺新郎》)“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前者先把陈亮比作陶潜,接着又说在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方面更像隆中卧龙诸葛亮。陶潜和诸葛亮是词人平生最崇拜的历史人物,以陈亮比作这两人,是对陈亮的高度评价,同时也是词人的自我表现。后者把陈亮刻画成为一个坚决抗战、慷慨悲歌、以救国救民为己任的抗战志士的形象,这个形象不也正是词人的自我写照吗?

词人这样描绘他的友人赵茂嘉:“看长身玉立,鹤般风度;方颐须磔,虎样精神。”(《沁园春·寿赵茂嘉郎中》)实际上,这也是词人的自画像。陈亮曾说他“眼光有棱,足以照映一世之豪。背胛有负,足以荷载四国之重。出其毫末,幡然震动”,并赞之为“真虎”〔6〕。词人自己也自誉有“气吞万里如虎”之概。

词人为韩元吉祝寿的词说:“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水龙吟·为韩南涧尚书寿》)以“平戎”功业许人,也正是以“平戎”功业自许。词人一生是念念不忘“平戎”的。

辛弃疾为人豪侠,平生多友。他和许多友人间的深挚友谊是建立在共同的政治理想和抗战主张基础上的。他们以杀敌报国相互激励,相互鼓舞;他们以英雄自许,又以英雄许人。他与友人赠答的许多作品,无不跃动着词人自我形象的影子,它们是刻画友人,也是描绘自己。

在辛词中,除了词人的自我形象之外,还有不少是以祖国雄伟壮丽的自然风光为艺术形象的作品。词人在描绘这些艺术形象时,往往赋予它们以自己的性格特征和思想精神,使其成为自我形象的某些补充。在这些词中,自然景物的性格特征往往正是词人性格特征的再现。试读他写山的词:“叠嶂西驰,万马回旋,众山欲东。”(《沁园春·灵山齐庵赋,时筑偃湖未成》)“畴昔此山安在?应为先生见晚。万马一时来。”(《水调歌头·题张晋英提举玉峰楼》)“青山欲共高人语,联翩万马来无数。烟雨却低回,望来终不来。”(《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山,本是静止的自然景物,但它们到了词人的笔下,却都成了奔腾驰骋的马群,大有千军万马之势。请看,那一幅幅雄壮的山势图,重重叠叠的山峰向西奔驰,忽然像万马回旋一样,掉头向东。在词人惊异往昔此山哪里在的时候,群山像万马一样突然奔腾而来。山色逼近人,好像要对人说话,又好像联翩的万马向人跑来;山在烟雨笼罩之中,好像“万马”在烟雨中徘徊起来,人们希望它来而终于没有来。三首词里写的是不同的山,但这不同的山却都赋予了万马奔腾的相同特征,洋溢着豪迈的气概,充满生命的活力。

在词人心目中,战场上万马奔腾的场面是多么壮阔,多么令人向往!词人早年是经历过这种壮阔生活的,但那毕竟为时甚短,而且还没有实现他驱逐敌人、统一国家的理想。所以,南渡四十余年,他一直梦寐以求于这种骑马挎枪的战斗生活。正是由于这一原因,马的形象才反复不断地出现在他的词中:“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杨济翁、周显先韵》),“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木兰花慢·席上送张仲固帅兴元》),“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八声甘州·夜读李广传》),“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想当年,金戈铁马”(《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等等,都表现了词人对马的特殊喜爱,直接反映了词人对万马奔腾、与敌冲杀搏斗的渴求。而词人多次把静止的群山写成气势磅礴的万马,可以说从不同的方面反映了词人的英雄气概和豪迈性格,表现出他对这种壮阔的战斗生活的向往。

他描写其他自然景物,则雄伟奇险,气势非凡,表现了词人豪迈的气魄,激荡的情怀:

巨海拔犀头角出,来向北山高阁。尚依旧、争前又却。

——《贺新郎·题赵晋臣敷文积翠岩》

一水西来,千丈晴虹,十里翠屏。

——《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

千古老蟾口,云洞插天开。涨痕当日何事,汹涌到崔嵬。攫土搏沙儿戏,翠谷苍崖几变,风雨化人来。万里须臾耳,野马骤空埃。

——《水调歌头·再用韵,呈南涧》

我笑共工缘底怒,触断峨峨天一柱。补天又笑女娲忙,却将此石投闲处。野烟荒草路。先生拄杖来看汝。倚苍苔,摩挲试问:千古几风雨?

长被儿童敲火苦,时有牛羊磨角去。霍然千丈翠岩屏,锵然一滴甘泉乳。结亭三四五。会相暖热携歌舞。细思量,古来寒士,不遇有时遇。

——《归朝歌·题赵晋臣敷文积翠岩》

词人赋予静止的自然景物以动荡的形象,使这些自然景物总是跃动着生命的活力。所以,在他的作品中,不仅那些以英雄人物为描写对象的作品能够激励人们抗战的斗志,振奋人们的精神;就是那些以自然景物为艺术形象的作品,也使人们情绪昂扬,感情激荡,战斗的意志为之增强,而绝无王维的山水诗、柳永的风景词那种静穆恬淡的韵味,更没有他们那种人留连山水、超脱尘世的弊端。

强烈的浪漫主义精神

辛弃疾的爱国词,一般都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量和巨大的鼓动力量。它们不仅从感情上给人以感染和影响,而且像战鼓,似号角,扣动人们的心弦,鼓舞人们的战斗热情。这种精神力量,来源于词中所反映的那种高尚的爱国情怀,来源于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的崇高理想和不屈不挠的英雄主义精神;同时,也来源于词中那强烈的浪漫主义精神。

辛词的浪漫主义,继承了屈原和李白优良的浪漫主义传统,主要是一种积极的浪漫主义。苏联无产阶级文学的奠基人高尔基曾说过:积极浪漫主义“企图加强人的生活的意志,唤起他心中对于现实、对于现实的一切压迫的反抗心”〔7〕。词人所处的时代,是民族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的时代。在这个时代,不仅存在着深重的民族压迫,而且还存在着民族投降集团对所有抗战军民的严重迫害。对于民族压迫,词人坚决主张积极抗击,用武力解除这种压迫;对民族投降集团的迫害,他进行不断的抗争。所以,词人驱敌复国的政治理想与苟安妥协的现实之间的矛盾,构成了辛词浪漫主义精神的社会基础;理想主义、反传统精神和英雄主义三者的结合,则构成了辛词浪漫主义精神的思想基础。

投降主义集团的长期统治,使词人为国建功立业的理想只能化为泡影。但他并不因此而消极颓废,而是对自己的理想执着地坚持,热烈地追求。于是,他的理想便常以梦幻的形式,出现在词中。《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中的“挑灯看剑”的杀敌壮士,“沙场秋点兵”的指挥者,都是梦幻中的理想人物。在《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中,词人登临南剑双溪楼怀古的时候,想起了干将、莫邪神剑的传说故事道:“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也是以幻想形式表现词人对杀敌的渴求。利用神话传说表达理想,是浪漫主义诗人常用的传统手法。在辛词中,女娲补天,鲧、禹治水,以及《楚辞》、《庄子》中的神话奇闻都反复不断地出现。

面对投降派群小当道、抗战志士屡遭迫害的严酷现实,词人显然感到自己的活动空间是狭窄而又狭窄了。他感到只有处在虚幻的境界中,才能自由自在地不受拘束地表现出自己的思想和意志:

我志在寥阔,畴昔梦登天。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有客骖鸾并凤,云遇青山、赤壁,相约上高寒。酌酒援北斗,我亦蝨其间。少歌曰:神甚放,形则眠。鸿鹄一再高举,天地睹方圆。欲重歌兮梦觉,推枕惘然独念:人事底亏全?有美人可语,秋水隔婵娟。

——《水调歌头·用东坡韵叙太白东坡事答赵昌父》

词人是有远大理想的血性男子,是有搏击长空之志的鸿鹄,现实生活的狭小背景,怎能表现词人纵横驰骋的浪漫主义激情?他在梦幻中登上高空,抚摸皓月,驾着鸾凤,与李白、苏轼相遇,在高寒的北斗,酌酒相饮。词人对腐朽黑暗现实的不满,对光明世界的热烈追求,一下都在梦幻的理想境界中倾泄出来了。我国古代的浪漫主义诗人,在他们的政治理想与黑暗的现实发生尖锐冲突时,往往到神仙世界寻找精神解脱,以幻想形式追求自己的理想。屈原的《离骚》,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等,无不是诗人以梦幻形式体现理想的杰作。辛弃疾发挥奇特丰富的想象,用浪漫主义诗人的这种传统手法,写了许多这样的词。如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太常引·建康中秋夜为吕叔潜赋》

面对一轮光洁的明月,词人展开他阔大宏丽的想象:由月亮的阴晴圆缺,联想到时光的流逝。与姮娥的对话,不仅流露了年华易逝的感叹,且透露出壮志难酬的悲怆情绪。至下片,词人内心奔腾回荡的激情,顿时高扬。既然在黑暗的现实世界中无法得到满足,便想乘风归去。但“使世相忘却自难”(《鹧鸪天·戊午拜复职奉祠之命》)。词人翱翔于万里长空,还是不忘“直下看山河”,还憧憬着铲除现实生活中的黑暗,发扬人世间的光明这一理想的实现。词中的“桂婆娑”,“所指甚多,不止秦桧一人而已”〔8〕,它应是泛指在朝的投降派群小。

当词人与现实的冲突无法解决时,忧国的感情像烈火在胸中燃烧,政治理想不能实现的痛苦在折磨着他,他的思想便长上了想象的翅膀,像屈原那样,飞往天国去寻求理想的对象了。词人用异常夸张的语言,描绘自己漫步在天国的情景:

左手把青霓,右手挟明月。吾使丰隆前导,叫开阊阖。周游上下,径入寥天一。览玄圃,万斛泉,千丈石。钧天广乐,燕我瑶之席。帝饮予觔甚乐,赐汝苍壁。嶙峋突兀,正在一丘壑。余马怀,仆夫悲,下恍惚。

——《千年调·开山径得石壁,因名曰苍壁,事出望外,意天之所赐邪,喜而赋》

这是不同于现实的另一种世界。在这里,词人完全是另一种处境——处在完全主动自由的地位。他可以一手把青霓,一手挟明月;可以令云师做前导,叫开天门;可以上下遨游,径入太虚之境;还可以接受天帝的宴乐……这一切,都与现实生活中的“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英雄无用武之地的处境,形成鲜明的对照。以如此夸张的手法,写自己理想的天国,继承了屈原的优良传统。这首词几乎全是融化屈原《离骚》的诗句写成,可以看出,在思想与艺术方面,和《离骚》并无二致。

词人还用《天问》的方式,写自己的理想境界:

可怜今夕月,向何处、去悠悠?是别有人间,那边才见,光影东头?是天外,空汗漫,但长风浩浩送中秋?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

谓经海底问无由,恍惚使人愁。怕万里长鲸,纵横触破,玉殿琼楼。虾蟆故堪浴水,问云何玉兔解沉浮?若道都齐无恙,云何渐渐如钩?

——《木兰花慢·用天问体》

词人在中秋之夜与友人共酌,面对一轮“去悠悠”的皓月,展开了一系列奇妙的想象,对于月亮的自然现象、神话传说,提出了一连串的问题。王国维说:“稼轩中秋饮酒达旦,用天问体作《木兰花慢》以送月。……词人想象,直悟月轮绕地之理,与科学家密合,可谓神悟。”〔9〕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他大胆提出是不是在月亮要去的那边“别有人间”,是不是天外另有天地。这一方面表现了词人朴素的唯物主义思想,另一方面,对“掩鼻人间臭腐场”(《鹧鸪天·寻菊花无有,戏作》)的丑恶现实,已经十分厌恶,幻想着另有一个清明的人间。这体现了词人对理想境界的热烈追求,抒发了词人的积极浪漫主义精神。词作无论在内容与风格上,和屈原《天问》以及柳宗元的《天对》都很相似。所不同的是,《天问》在内容上所提的问题要宽广得多,包括了自然现象、神话传说和古代史事,并不局限于月亮。

追求理想世界,是基于词人对丑恶现实的极度憎恨,他用浪漫主义手法表达了这种感情:

噫!子固非鱼,鱼之为计子焉知。河水深且广,风涛万顷堪依。有网罟如云,鹈鹕成阵,过而留泣计应非。其外海茫茫,下有龙伯,饥时一啖千里。更任公五十犗为饵,使海上人人厌腥味。似鹍鹏变化能几。东游入海此计,直以命为嬉。古来谬算狂图,五鼎烹死,指为平地。嗟鱼欲事远游时,请三思而行可矣。

——《哨遍·为赵成父题鱼计亭》

这是词人被迫闲退农村后的作品。他假托为鱼作计,实际是写自己在仕途上的种种黑暗险恶的生活遭遇。词中的“网罟如云”、“鹈鹕成阵”、“龙伯一啖千里”、“任公五十辖为饵”,比喻现实生活中的黑暗势力犹如天罗地网,使人难以脱逃。他劝鱼慎勿“东游入海”,“以命为嬉”,“欲事远游时”,则“请三思而行”,实际是告诫自己在黑暗的现实中切莫再登仕途。作品极生动形象地表现了他对险恶的仕途生活的憎恶。

耐人寻味的艺术意境

前人论词常以意境的高下衡量作品的价值,最有代表性的是王国维。他说:“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10〕

所谓意境,就是作品描写某种事物达到的艺术境界。辛词的意境,具有情与景水乳交融、情理形神和谐统一的特点,富于强烈的感染力和启发力的艺术境界。“幼安之佳处,在有性情,有境界”〔11〕,正是这个意思。

情与景是构成艺术形象的辩证统一的两个重要方面。一味地主观抒情往往流于空洞浮泛,单纯地客观写景,常常使作品枯燥乏味。辛弃疾善于运用各种方式烘托和渲染环境气氛,把情和景蹂合在一起,使其有机地统一起来,创造感人的艺术境界,从而收到了情景交融、意味无穷的效果。为人传诵不已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几乎通篇全是写景:滚滚东流的江水,连绵不断的青山,“行不得也”的鹧鸪声——所有这些,都成了词人塑造自我形象的艺术手段。这是写景,也是抒情,情景浑然一体。通过这些景物描写,一个感人至深、念念不忘收复失地的爱国志士的艺术形象就跃然纸上了。南渡不久,词人登上建康赏心亭写的《水龙吟》,在创造意境方面也是成功的一例:“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词人本是意气风发的青年抗金英雄,南渡后却一直没有受到朝廷的重用,“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严酷现实一直在令他苦恼。所以,当他登上赏心亭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勾起他的心事,远山近水好像都在向他“献愁供恨”,使他油然产生为国立功的雄心壮志与无法施展的苦痛,和盘托出了一个跃跃欲试、杀敌报国的英雄形象。这样的作品,人们很难分清哪是写景,哪是抒情,完全达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使人读之如见其人,如历其境。再看环境气氛渲染极其出色的另一首作品:

绕床饥鼠,蝙蝠翻灯舞。屋上松风吹急雨,破纸窗间自语。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布被秋宵梦觉,眼前万里江山。

——《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

这首词写词人独宿博山王氏庵的典型感受。上片着力渲染庵里的寂寞荒凉环境和气氛;下片集中抒发白发苍颜、壮志难酬的感慨。但上片的饥鼠、蝙蝠、松风、急雨等景物,都十分有力地突出和烘托了词人的这种感慨,构成了一个完美的艺术境界,为创造虽壮志难酬、但对匡复事业充满信心的老英雄的形象,起了很好的作用,使作品具有感人肺腑的艺术力量。

他还有些作品,虽以古代史事为题材,用铺叙排比手法而写成,但仍能语语有境界,意境高超。如:

绿树听鹈。更那堪、鹧鸪声住,杜鹃声切。啼到春归无寻处,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间离别。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看燕燕,送归妾。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词人的许多送行词,都很慷慨激昂,总是鼓舞亲友去“杀敌”、“平戎”。可是这首词却不同凡响,通篇写的是“别恨”,通过恨事来批判南宋的妥协投降集团。开首三句着意渲染这次与茂嘉十二弟分别时的气氛。词人以残春的啼鸟(鹈、鹧鸪、杜鹃)作衬托,生动地描绘了人间生离死别的景况,三种鸟一个啼了,一个又叫,那凄惨的鸣声似乎要一直啼到春天归去,百草香花全都枯萎,它们真有无穷的伤心恨事,这实际是词人心境的写照。下片用“算未抵人间离别”一句带出了“别恨”二字。自然界的景物纵使凄惨,也比不上这样的恨事。接着词人用铺叙排比的手法,列举了四件生离死别的恨事。前两件说的都是离别故国之恨,王昭君远嫁匈奴,显然是汉元帝屈服于匈奴,搞妥协投降的结果;戴妫被遣回娘家,是由于卫国发生政变,无可奈何被迫走的。后阕的两个典故,讲的是李陵和荆轲的悲剧。用苏武与李陵的分别,暗喻南宋投降主义集团造成了生离死别的悲恨;用荆轲使秦造成的悲恨,发泄自己和志同道合的亲友分别的痛恨。结束四句与开头相呼应,把啼鸟人格化,说这么多人间离别的恨事,啼鸟如果还懂得的话,一定会哭,而且哭出来的一定不是清泪而永远是血。这就强化了人间离别的恨事,加强了别恨的感情色彩。“谁共我,醉明月?”一个问句,余味无穷,启发人们联想,扩大了词的境界,提高了词的思想。王国维评这首词说它“章法绝妙,且语语有境界”〔12〕,可说抓住了它的特点。

辛词的意境还具有气势雄壮奇险、场面阔大的特点。如:他写瓢泉:“飞流万壑,共千岩争秀。”(《洞仙歌·访泉于期思,得周氏泉》)写三峡山势险峻:“似三峡风涛,嵯峨剑戟。”(《瑞鹤仙·南剑双溪楼》)写战斗场景:“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水调歌头·舟次扬州》,“红旗清夜,千骑月临关。”(《水调歌头·三山用赵丞相韵》)写听到外面的棋声,则如突破重围:“小窗人静,棋声似解重围。”(《新荷叶·再和前韵》)描绘一朵朵的牡丹花,如吴宫训练女兵:“对花何似,似吴宫初教,翠围红阵。”(《念奴娇·赋白牡丹,和范廓之韵》)描写潮水汹涌澎湃、排山倒海的气势,如激烈的战斗:“截江组练驱山去,鏖战未收貔虎。”(《摸鱼儿·观潮上叶丞相》)这样生动突兀、气势飞动的意境,为辛弃疾以前所罕见。实与他的战斗经历及政治理想有关。

出神入化的典型化手法

辛词中那许多鲜明生动的艺术形象,清楚地表明,词人是一个创造艺术形象的能手。他善于在自己丰富的生活积累的基础上,对复杂的生活现象进行深入细致的分析,从中选取那些富有特征意义的事物,通过自己丰富的想象,加以典型化。他所运用的典型化手法,是多种多样的。

想象,在文学创作中是不可缺少的。马克思曾高度评价“想象”在文学创作中的重要作用。他说:“想象力,这个十分强烈地促进人类发展的伟大天赋,这时候(指人类发展的初级阶段——引者注)已经创造出了还不是用文字来记载的神话、传奇和传说的文学,并且给予了人类以强大的影响。”〔13〕诗词的创作更是离不开想象。毛泽东同志说:“诗要用形象思维。”〔14〕而艺术想象正是形象的思维活动的一种重要方式。诗的想象应该豪放。恩格斯曾十分赞赏“拜伦的豪放的想象”〔15〕,辛弃疾善于展开浪漫主义想象的翅膀,进行艺术的创造,表现出令人叹服的想象力。

运用新颖、瑰丽而又富有创造性的比喻写人状物,收到出奇制胜的艺术效果,使辛词闪耀着夺目的光彩。他描绘自己气吞胡虏的英雄气概,以刘裕自比,以虎自喻:“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他把自己在战场上杀敌时弓弦的响声比作霹雳:“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他把月亮比作新磨过的铜镜:“今夕且欢笑,明月镜新磨。”(《水调歌头·即席和金华杜仲高韵》)“叹十常八九,欲磨还缺。”(《满江红·中秋寄远》)“飞镜无根谁系,姮娥不嫁谁留?”(《木兰花慢·用天问体赋》)他比喻山势险峻:“木末翠楼出,诗眼巧安排。天公一夜削出,四面玉崔嵬。”(《水调歌头·题张晋英提举玉峰楼》)“笑拍洪崖,问千丈翠岩谁削?”(《满江红·游南岩,和范先之韵》)“谁信天峰飞堕地,傍湖千丈开青壁。是当年、玉斧削方壶,无人识。”(《满江红·冷泉亭》)“一柱中擎远碧,两峰旁耸高寒。横陈削就短长山,莫把一分增减。”(《西江月·悠然阁》)“千丈悬崖削翠,一川落日熔金。”(《西江月·江行采石岸,戏作渔父词》)

他描绘山的静态,则出人不意,用谢家子弟的衣冠,司马相如的车骑,太史公的文章等作比:“争先见面重重,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水濛濛?”(《沁园春·灵山齐庵赋》)这些生动形象的比喻,一般都具有夸张性的特点,显示出词人丰富的想象力和卓越的艺术创造才能。

辛词中拟人化手法的大量运用,从另一侧面表现了词人异常奇特丰富的浪漫主义想象。他往往把自己喜爱的东西赋予人的生命,把自己喜爱的动物赋予人的思想性格,来表达自己的理想,抒发自己的感情。词人在政治上不甘寂寞,是有志于成就一番大事业的人物。在黑暗势力的统治下,他就必然要从友人、同好那里寻找安慰与支持;甚至无生命的东西或者无感情的动物,在词人心目中,也会成为自己的“知音”,也会成为可以得到安慰与支持的“友人”,他写松树:

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西江月·遣兴》

词人把松树人格化,具体生动地写自己的醉态。词人在与松树的对话中,疑心松树好像活动起来,要来扶他。虽然醉倒,还是拒绝了松树的“关心”,表现了醉中仍然倔强不屈的性格。

他写与酒杯的对话:

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甚长年抱渴,咽如焦釜;于今喜睡,气似奔雷。汝说:“刘伶,古今达者,醉后何妨死便埋。”浑如许,叹汝于知己,真少恩哉!更凭歌舞为媒。算合作人间鸩毒猜。况怨无小大,生于所爱;物无美恶,过则为灾。与汝成言:“勿留亟退,吾力犹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既去,招则须来。”

——《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

词人以极奇特的浪漫主义想象,把酒杯人格化了。词从“杯,汝来前”一声招呼开始,显得十分新颖奇突。接着便开始了与酒杯的对话。他在历数酒的“少恩”之后,便与酒杯进行了一场有趣的“谈判”。这样的作品,人们读之不禁哑然失笑。这是词人故作惊人之笔吗?是词人刻意猎奇吗?都不是。词人在与当时社会现实的激烈冲突中,屡遭打击,屡次落职,政治理想无法实现,这给他造成了极大的思想苦闷。他不得不借酒消愁,以醉酒排遣自己的苦闷。全词通过与酒杯对话,写自己决心戒酒,而又怕戒不了的矛盾心理。这种矛盾心理深刻反映了词人政治上失意的愤懑。以这种幽默、诙谐的笔调表现这样严肃的政治内容,表现了词人非凡的浪漫主义想象力。

他写与山石对话:

问何年、此山来此?西风落日无语。看君似是羲皇上,直作太初名汝。溪上路。算只有、红尘不到今犹古。一杯谁举?笑我醉呼君,崔嵬未起,山鸟覆杯去。须记取,昨夜龙湫风雨。门前石浪掀舞。四更山鬼吹灯啸,惊倒世间儿女。依约处。还问我:清游杖屡公良苦。神交心许,待万里携君,鞭笞鸾凤,诵我《远游赋》。

——《摸鱼儿·山鬼谣》

他不仅把怪石人格化,相互问答对话,并且也赋予西风、落日、山鸟、石浪、山鬼以生命和力量。通过这些奇特的艺术形象的描绘,创造了一个引人入胜的艺术境界,表现了词人非凡的精神与性格,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题记中说“取《离骚》、《九歌》,名曰山鬼。”屈原为了追求自己的理想王国,寻求精神上的慰藉与解脱,曾经发挥自己的惊人想象力,描绘过充满浪漫色彩的山鬼。与屈原的处境、精神相类似的辛弃疾,也采取了与屈原类似的抒情言志的方法,这显示了辛词的浪漫主义与《楚辞》的继承关系。

另外,他写与鸥鹭结盟:“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水调歌头·盟鸥》)“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丑奴儿近·博山道中效李易安体》)他写青山迎人:“青山意气峥嵘,似为我归来妩媚生。”(《沁园春·再到期思卜筑》)写青山与人相见钟情:“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贺新郎·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都以拟人化的手法,表现了词人当时的典型的感受,含有对那个污浊社会抗议的成分。

由于词人在现实生活中与妥协投降集团存在着激烈的矛盾冲突,便使他产生了一种异乎寻常的激情和超乎常人的浪漫主义想象力。他经常用极其夸张的笔墨来渲染自己与现实的尖锐对立,发泄内心的苦闷:“闲愁作弄天来大,白发栽埋日许多。”(《鹧鸪天·三山道中》)“近来愁似天来大,谁解相怜?谁解相怜,又把愁来做个天。”(《丑奴儿》)“人言头上发,总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鸥,一身都是愁。”(《菩萨蛮·金陵赏心亭为叶丞相赋》)“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在词人的大胆夸张中,总是把夸张的对象跟事物结合起来,形成夸张性的比喻,使人产生诗意的联想,而不感到有任何夸张的痕迹。在世间的一切事物中,还有什么比天更大的呢?词人把自己的“愁”比作大如天,显然是经过夸张的。这不仅突出、强调了词人的愁是多么深,多么重,而且使他的深重的忧愁从抽象的感情,变成具体可感的东西了,这与李白的“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可说是异曲同工。另外,词人在夸张他与周围环境的尖锐对立时,善于把两种在性质和数量上根本不能比拟的东西对举起来,而用看来是轻的小的压倒重的大的东西,以突出他所表达的内容。“富贵”就性质来说是抽象的,没有数量上的差别,只是人们对它的重视程度不同罢了。“头发”是具体的,而且有数量上的差别,一般人视“富贵”如千钧重物,而词人却视如毛发般轻小。词人在作品中反复表示:“富贵非吾愿”(《哨遍·用前韵》),“富贵非吾事”(《水调歌头·壬子三山被召,陈端仁给事饮饯席上作》)。因此,一个夸张性的比喻,就把词人在污浊的现实中蔑视权贵的思想突出反映出来了。

夸张必须以生活的真实作为基础。辛词中的夸张,从来也没有脱离生活的真实。鲁迅先生曾说:“‘燕山雪花大如席’,是夸张,但燕山究竟有雪花,就含着一点诚实在里面,使我们立刻知道燕山原来有这么冷。如果说‘广州雪花大如席’,那可就变成笑话了。”〔16〕“近来愁似天来大”,“又把愁来做个天”,在形式上与“燕山雪花大如席”相似。至于“白发空垂三千丈”(《贺新郎·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九万里风斯在下,翻覆云头雨脚。快直上昆仑濯发”(《贺新郎·题赵晋臣敷文积翠岩》)、“诗坛千丈崔嵬,更有笔如山墨作溪”(《沁园春·答杨世长》)、“向晴波忽见,千丈虹霓”(《沁园春·期思旧呼奇狮》),都是既从生活真实出发,而又想象神奇的夸张语言。

词人继承并发展了《诗经》、《楚辞》以来的优良传统,利用香草美人来抒情言志,创造形象,成功地运用了比兴寄托的手法。如: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

这是词人由湖北漕移湖南,同僚为他饯别时所作。名曰别词,却无离别的内容。词人南渡十七年,迄未得到施展自己才能的机会,而且不能久任其职。对此他已经很不满意了:“聚散匆匆不偶然,二年历遍楚山川。”(《鹧鸪天·离豫章,别司马汉章大监》)当时,国势危殆,使他担忧;有志之士不能进用,使他愤慨。但是,他作为从北方来的“归正人”,在许多情况下,又不能直言,使他不得不用比兴的手法,以迂回曲折的方式,含蓄地发出自己的不平之鸣。词的上片抒惜春之情,下片写宫女失宠幽怨。在宫怨的后面,透露出词人愤世忧国之感。词中对春意阑珊的惋惜,也就是对国势衰微的惋惜;对陈皇后失宠的慨叹,也就是对英雄弃置不用的感慨。据记载,宋孝宗看了这首词后,很不高兴〔17〕。可见作品的含义远不止宫怨。

《摸鱼儿》是辛词中运用比兴寄托手法的代表作品。此外,还有一些篇章属于同一类型。如:

春已归来,看美人头上,袅袅春幡。无端风雨,未肯收尽余寒。年时燕子,料今宵梦到西园。浑未辨、黄柑荐酒,更传青韭堆盘。却笑东风,从此便薰梅染柳,更没些闲。闲时又来镜里,转变朱颜。清愁不断,问何人会解连环。生怕见花开花落,朝来塞雁先还。

——《汉宫春·立春日》

表面看来,词中抒发的是对春光易逝、良辰不再的感伤情调,其实呢,则是另有寄托。周济说:“‘春幡’九字,情景已极不堪。燕字犹记年时好梦。‘黄柑’、‘青韭’,极写宴安鸩毒。换头又提动党祸。结用‘雁’与‘燕’激射,却捎带五国城旧恨。辛词之怨,未有甚于此者。”〔18〕五国城旧恨,指杀君之恨。五国城,在今吉林省依兰县附近,宋徽宗被掳后死于此地。这种解释虽未免失之穿凿,但是,它却暗示了作品深长的言外之意。

词人运用比兴手法,柔婉的情调,含蓄地表现了自己的爱国感情、政治理想与丑恶现实的尖锐矛盾。“千古离骚文字,芳至今犹未歇”(《喜迁莺·谢赵晋臣敷文赋芙蓉词见寿,用韵为谢》),可以看出,这类作品在手法和精神上与《离骚》的相通之处。

广泛运用历史题材,从历史人物身上撷取和自己的思想感情相通、处境情况相似的部分,来补充词人的自我形象,是辛弃疾创造艺术形象的又一重要典型化手法。在辛词中,这样的例子可以说俯拾即是。对于辛弃疾大量用典,前人有的认为他“掉书袋”;实际上,他的用典大都为抒情言志起了很好的作用。他颂扬刘裕统率北伐大军,驰骋于中原万里之地,灭掉南燕和后秦,光复洛阳、长安的功业,实际是词人早年统率抗金义军,气吞胡虏的英雄气概的再现。他用廉颇虽老,但雄心尚在的历史故事,是为了刻画老当益壮、欲为国建立功业的抗金老将的形象。他把孙仲谋作为杰出英雄来歌颂,是要以他为榜样,坚决抵抗掠夺者。他用贾谊不甘寂寞、伤时而哭(《满江红》:“甚当年,寂寞贾长沙,伤时哭”)的历史故事,是为了表现词人壮志不酬的愤慨。试读他吟咏李广的作品: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谁向桑麻杜曲?要短衣匹马,移住南山。看风流慷慨,谈笑过残年。汉开边,功名万里,甚当时健者也曾闲?纱窗外、斜风细雨,一阵轻寒。

——《八声甘州·夜读李广传》

这首词作于词人被劾落职,闲居带湖之滨时。词人是抗金的壮士,南渡后,为了实现驱逐金人、匡复失地的崇高理想,进行了不屈不挠的斗争。但在南宋的妥协投降集团统治下,却屡遭打击陷害,赋闲家居。辛弃疾在词中,专门撷取了李广闲居南山一事来写,正是借古喻今,以李广比自己,倾诉对南宋朝廷的不满。记得有个18世纪的德国美学家曾说过这样一句话:“那些处境和我们最相近的人的不幸,必然能最深刻地打入我们的灵魂深处。”〔19〕李广是汉朝的名将,在抗击匈奴袭扰的斗争中,立下了卓越的战功,但他不仅没有被封侯,反而被免职,最后被迫自杀。辛弃疾的遭际与李广是何其相似!所以当他夜读《李广传》的时候,感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写下了这首咏史的词,抒发了共同的感慨,塑造了一个被闲置的抗金英雄的形象。“醉翁之意不在酒”,词人写历史题材、历史人物,总是从现实出发,加以创造。他并不是在单纯地写李广,为李广的不幸遭遇鸣不平,更重要的是,在写词人自己,在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胸中之块垒,写自己的壮志难伸的悲愤,对南宋的投降主义集团发出控诉。

词人以历史人物自比,表达自己的政治抱负,见于他作品里的很多。他被劾落职,常以陶潜自比,出仕则以诸葛亮、谢安自任。他隐居带湖、瓢泉时,特别推崇陶渊明和当时的没落王朝不合作的孤傲倔强的性格:“今日复何日,黄菊为谁开?渊明漫爱重九,胸次正崔巍。”(《水调歌头·九日游云洞》)“晚岁凄其无诸葛,唯有黄花入手,更风雨东篱依旧。陡顿南山高如许,是先生拄杖归来后。”(《贺新郎·题付岩叟悠然阁》)这不仅是写陶渊明,恰恰也揭示了词人的精神世界。更有代表性的当属他那首怀念陶渊明的作品:

老来曾识渊明,梦中一见参差是。觉来幽恨,停觞不御,欲歌还止。白发西风,折腰五斗,不应堪此。问北窗高卧,东篱自醉,应别有归来意。

须信此翁未死,到如今凛然生气。吾侪心事,古今长在,高山流水。富贵他年,直饶未免,也应无味。甚东山何事,当时也道,为苍生起。

——《水龙吟》

这是他对陶渊明表示仰慕的作品之一。词的开首即说梦中曾见到陶渊明,梦中相见,已经说明怀念至深。但接着又说自己醒来后心情快快,酒不愿饮,歌懒得唱,这使怀念之情大大加深了。怀念他什么呢?他不习惯于官场生活,不为五斗米折腰,弃官归来,在农村过着自饮自醉的生活,陶渊明这样做,还另有用意。下片词人说陶渊明并没有死,而且还凛然有生气,我是他的知己,所以很了解他。谢安和陶渊明不同,他后来做了大官,富贵了,可那又有什么味道呢?为什么有人说谢安出来做官是为了老百姓呢?词人盛赞陶渊明不与统治阶级同流合污,退隐田里,实际上是抒发他落职家居的愤慨。“应别有归来意”,是指陶渊明对当时的政治不满,也是表达词人对南宋黑暗政治的不满。所有这些,都从不同的方面,表现了词人的思想感情和精神面貌,补充了词人的自我形象。

以豪放为主的多样化风格

辛弃疾的词,以豪放著称于世。昔人论词分婉约、豪放二派,而辛弃疾一般都归于豪放一派。所谓“婉约以易安为宗,豪放唯幼安称首”〔20〕,正代表了过去一般人的看法。

以“豪放”一词来论辛词,是指那些奔放驰骤、激昂跌宕的作品。这是辛弃疾独特的艺术风格,也是他的艺术风格的基调。但是,艺术风格的独特性并不意味着艺术风格的单一性。任何一个杰出的作家、诗人,除有自己独特的风格之外,他的风格又总是呈现着多样化的特色。这在辛弃疾来说,表现尤为突出。在“慷慨纵横”之外,辛词中还有些写得“情致缠绵,词意婉约”的作品,“其间固有清而丽、婉而妩媚,此又坡词之所无,而公词之所独也”〔21〕;甚至还有些突破婉约、豪放两格的窠臼,而吸收其他文学的传统形式,另创新格的。就这些作品本身来说,有很多是属于婉约风格或其他风格的。

在辛词中,有许多是自己注明学习其他风格的作品。其中有“效花间体”的《唐河传》,有“效白乐天体”的《玉楼春》,有“效李易安体”的《丑奴儿近》,有“效朱希真体”的《念奴娇》,还有自注“用天问体”的《木兰花慢》。

除自注不同风格的作品外,还有些未注但很像其他风格的作品。历来谈及这个问题,人们多举他的《祝英台近·晚春》:“宝钗分,桃叶渡”一阕,以为“稼轩词以激扬奋厉为工,至‘宝钗分,桃叶渡’一曲,昵狎温柔,魂消意尽,人才伎俩,真不可测。”〔22〕实际上,属于这类作品的还有许多。比如: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青玉案·元夕》

此词题为“元夕”,从其元宵灯节盛况的描绘来看,的确同其他慷慨悲歌的抗战内容的辞章不同,但其实词人的追求,并无两样。上片着力描绘元宵灯节热闹非凡的盛况,下片则描写了看灯的人。词人描绘坐着“宝马雕车”的贵族妇女和头戴玉梅、雪柳、闹蛾儿的平民女子两种看灯的妇女,说明他来观灯火,是别有所求的。最后,词人明确告诉人们:他确实在寻求一个意中人。“众里寻他千百度”,是说到处寻她怎么也寻不到,但忽然一回头,却看见他所追求的人在灯火较少的地方。这首被称为“自怜幽独,伤心人别有怀抱”〔23〕的词,用细腻的笔法,婉转的情调,描绘了一个不肯趋炎附势、随波逐流,不随便赶热闹,甘愿寂寞处之的美人的形象。这正是词人被劾落职后,宁愿闲居,不肯同流合污的高尚品质的寄托,可以说,词中的“那人”,正是词人自己的化身。作品无论是手法、神情,还是词风,都不在其他婉约词之下。至于他那首脍炙人口的《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竟是一首婉约的宫怨词。

其实,在其他风格的作品中,不仅有婉约词,还有用招魂体的:

听兮清佩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丝。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路险兮山高些。愧余独处无聊些。冬槽春盎,归来为我,制松醪些。其外芬芳,团龙片凤,煮雪膏些。古人兮既往,嗟余之乐,乐箪瓢些。

——《水龙吟·用些语再题瓢泉》

词人假设为泉择地,用《楚辞·招魂》的体裁,写出对于自己所经历的黑暗险恶仕途生活的憎恶。在“路险山高”的险恶环境中,词人又有愧于闲居独处,无奈他只能用饮酒品茶来消磨岁月。词末表示自己安于这种农村贫俭生活,表现出一种激越愤慨的情绪。

有的用铺张排比的赋体,如《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全词的风格极似江淹的《恨赋》、《别赋》和李白的《拟恨赋》,为前此所未有,所以有的词评家指责它“非词家本色”。〔24〕

辛词又兼有诙谐幽默的风格。《沁园春·将止酒,戒酒杯使勿近》写与酒杯谈话,《西江月·遣兴》写与松树谈话,饶有风趣,为人所熟知。另外,还有许多类似的作品。

他写与鸬鹚说话:“溪边白鹭,来吾告汝:‘溪里鱼儿堪数。’主人怜汝汝怜鱼,要物我、欣然一处。白沙远浦,青泥别渚,剩有虾跳鳅舞。听君飞去饱时来,看头上、风吹一缕。”(《鹊桥仙·赠鸬鹚》)他写雁嘲笑陈莘叟怀念妻子:“有得许多泪,更闲却许多鸳被。枕头儿放处都不是,归家时,怎生睡?更也没书来,那堪被雁儿调戏。道无书,却有书中意,排几个,人人字。”(《寻芳草·调陈莘叟忆内》)这与他那些“慷慨纵横”和“情致缠绵”的作品相比,风格自是迥然不同。

词人绝大部分抗战主题的辞章都是强烈激动,慷慨陈词。但也有的作品并不如此,而是寓沉郁悲壮的感情于字里行间,属于另外一种风格。如: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

枕簟溪堂冷欲秋,断云依水晚来收。红莲相倚浑如醉,白鸟无言定自愁。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不知筋力衰多少,但觉新来懒上楼。

——《鹧鸪天·鹅湖归,病起作》

《丑奴儿》前后的愁有所不同。上片是闲愁,下片则是忧心国事、怀才不遇的哀愁。《鹧鸪天》的上片系景语。下片先用殷浩、顾长康的故事,表达自己出仕与隐居的矛盾心理;接着又自叹老病,抒发了英雄报国无路的愤慨。从语言上说并无激昂慷慨之处,其不能尽力国事的痛苦心情,以舒缓的笔调出之。

马克思指出:“风格就是人。”〔25〕鲁迅先生也说过:“美术家固然须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须有进步的思想与高尚的人格。”〔26〕辛弃疾多姿多彩的艺术风格的形成,有着深厚的社会基础和思想基础。词人生活的南宋时代,是民族斗争、阶级斗争及统治阶级内部抗战派与投降派斗争十分激烈的时代。这些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壮阔丰富的斗争生活,造就了千千万万包括辛弃疾在内的抗战志士。词人出生在民族斗争最激烈的北方沦陷区,早就经历了叱咤风云的战斗生活,南渡后,与妥协投降集团进行了不懈的斗争。斗争锤炼了他的民族意识,陶冶了他的豪迈性情。在斗争中,他刚正不阿,为人不拘绳墨,豪放不羁。他为了抗战统一国家,“持论劲直,不为迎合”〔27〕,被南宋最高统治集团称为“不易驾驭的人”。正是由于他广博的生活经历、复杂的思想感情和豪迈的性格特征,才铸成了他多姿多彩的艺术风格。

辛词不凡的艺术成就,不仅来源于词人不凡的生活经历,进步的政治理想,豪迈的精神气质,高尚的风节品操,也来源于词人辛勤的劳动,严肃的创作态度。岳珂(岳飞之孙)的《程史》中有《稼轩论词》一条,记其创作的一丝不苟,令人叹服。

稼轩以词名。每燕,必命侍妓歌其所作。特好歌《贺新郎》一词。自诵其警句曰:“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每至此,辄拊髀自笑,顾问座客何如,皆叹誉如出一口。既而又作一《永遇乐》,序此府事。首章曰:“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又曰:“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其寓感慨者则曰:“不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时置酒召数客,使妓迭歌,益自击节,遍问客,必使摘其疵,逊谢不可。客或措一二辞,不契其意,又弗答,然挥羽四视不止。余时年少,勇于言。偶坐于席侧,稼轩因顾问再四,余率然对曰:“待制(稼轩)词句,脱去今古轸辙,……童子何知而敢有议?然必欲如范文正以千金求《严陵祠记》一字之易,则晚进尚窃有疑也。”稼轩喜,促膝亟使毕其说。余曰:“前篇豪视一世,独首尾二腔警语差相似。新作微觉用事多耳。”于是大喜,酌酒而谓座中曰:“夫君实中予痼。”乃味改其语,日数十易,累月犹未竟。其刻意如此。

【注释】

〔1〕周济《四家词选绪论》云:“清真,集大成者也。”

〔2〕王国维《人间词话》卷上。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

〔4〕刘克庄《后村诗话》。

〔5〕邹祗谟《远志斋词衷》。

〔6〕《陈亮集·辛稼轩画像赞》。

〔7〕《我怎样学习写作》。

〔8〕周济《宋四家词选》。

〔9〕《人间词话》。

〔10〕《人间词话》。

〔11〕《人间词话》。

〔12〕《人间词话》。

〔13〕《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第二卷。

〔14〕《给陈毅同志谈诗的一封信》。

〔15〕《马克思恩格斯论艺术》第四卷。

〔16〕《鲁迅全集》第六卷。

〔17〕罗大经《鹤林玉露》。

〔18〕《宋四家词选》。

〔19〕莱辛《汉堡剧评》,见《世界文学》1961年第10期。

〔20〕王士禛《花草蒙拾》。

〔21〕范开《稼轩词》序。

〔22〕沈谦《填词杂说》。

〔23〕梁令娴《艺蘅馆词选》引梁启超语。

〔24〕刘体仁《七颂堂词绎》。

〔25〕《关于普鲁士最新审查条例的备忘录》,见《马克思恩格斯两卷集》。

〔26〕《热风·随感录四十三》,《鲁迅全集》第一卷。

〔27〕《宋史·辛弃疾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