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英雄高唱英雄歌

像我国文学史上的其他优秀诗人一样,辛弃疾对国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命运,怀抱着深情的关切和如焚的忧心;在其作品中,充分反映了民族斗争这一尖锐主题,集中抒发了他那炽热深厚的爱国情怀,突出表现了他奋发昂扬的战斗精神。他又与其他优秀诗人不同,他有叱咤风云的战斗经历,创造过令“懦士兴起”,“天子三叹息”的英雄业绩。他不是一般的词人,他是以英雄的身份写词,他的词“有英雄语,无学问语”〔1〕,是英雄唱出的英雄歌。前人有一段评论接触到其作品的这些内容:

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观其与陈同甫抵掌谈论,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其词。

——《词苑丛谈》引

以下试从几个主要方面对辛词的思想内容加以分析和论述。这些方面,往往是互相联系着,并且有时是交织在同一作品中,难以截然区分的。这里的分别论述,只是为了理解的方便。

缅怀“西北神州”

在国家山河破碎、民族危难之际,辛弃疾站在民族的立场上,反对南北分裂,渴望国家统一,对国事表示深切的关注。

地处黄河流域的北方,是辛弃疾的故乡,也是中华民族的发源地。词人在青少年时代曾目睹女真贵族掠夺者对北方大好河山的蹂躏与践踏,对于沦陷了的北方故土,他总是日思夜想,不胜缅怀:

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柳外斜阳,水边归鸟,陇上吹乔木。片帆西去,一声谁喷霜竹?

——《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词人经常登高眺望,寄托自己对沦陷区的怀念之情。这次,他为了吊古伤时,又登上建康城头的赏心亭。当他放眼远眺北方沦陷区时,触发了自己心头郁结的苦恼,以致使他“赢得闲愁千斛”,为北方的失地而郁郁寡欢。“钟山龙盘,石头虎踞”的建康城在哪里呢?眼前看到的只有历史上许多朝代南迁定都建康时的陈迹。这一问一答,包含着词人多么深沉的家国兴亡之感啊!那“斜阳”、“归鸟”、“片帆”、“霜竹声”等景物,不仅渲染了一种凄凉的艺术境界,使这种感情更加深化,并且寄托着词人对国势危殆的忧虑和对北方故土的眷念。词人不断地翘望长安:“回首长安何处,怕行人归晚。”(《好事近·送李复州致一席上和韵》)

甚至醉里他还要“重揩西望眼”:“醉里重揩西望眼,唯有孤鸿明灭。万事从教,浮云来去,枉了冲冠发。”(《念奴娇·瓢泉酒酣,和东坡韵》)

词人怀念故土的心情是如此急切:“长安故人问我,道愁肠殢酒只依然,目断秋霄落雁,醉来时响空弦。”(《木兰花慢·滁州送范倅》)

词人不仅自己不能忘情于北方失地,并且还提醒人们时刻想着沦于敌手的“西北神州”:

征埃成阵,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层楼。指点檐牙高处,浪涌云浮。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

千古怀嵩人去,还笑我,身在楚尾吴头。看取弓刀,陌上车马如流。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

——《声声慢·滁州旅次登奠枕楼作,和李清宇韵》

滁州,地处淮南,经常是宋金交战的战场,被南宋投降集团视为“边陲”之地。词中告诫人们:在宋金万里交界线上,今年虽太平无战事,一向多事的淮河流域也停止了战争,但在凭栏眺望的时候,可不能忘记东南佳丽地的安全和沦陷区西北神州的恢复。被贬官滁州的唐朝人李德裕因为怀归嵩洛(指中原),曾在这里建怀嵩楼,他虽早已死去,大概还在笑我身处“楚尾吴头”的滁州。这里“笑”的并不局限于词人自己,而是也指偏安东南的整个统治阶级,实际上表示了对偏安局面的不满,对地处中原的嵩洛的怀念。

对于新被任命为江西安抚使的施与点,辛弃疾则以“贱子亲再拜:西北有神州”(《水调歌头·送施枢密圣与帅江西》)为临别赠言,提醒他不要忘记北方沦陷区。

词人对北方故土的这种深情怀念,有时采用非常委婉曲折的方式表达出来: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祝英台近·晚春》

表面看来,这是一首闺怨词,其实不然。《蓼园词选》认为它“必有所托”。寄托了什么呢?词中借写闺怨,寄托了自己的政治感慨。在我国文学史上,从《诗经》、《楚辞》以来,本来就有用香草美人、男女爱情寄托政治感慨的传统手法。辛弃疾继承和发展了这种传统,也用这一手法抒发了自己在抗金斗争中的思想感情。上片首先用宝钗两股之分开、王献之送爱妾桃叶过渡口、送美人至南浦的典实,写一对情人分别时的情景。实际是在写词人的南渡,表示词人离别“情人”时的依依不舍的深情。这“情人”是北方沦陷区,是沦陷区的人民。本来他是可以登上高楼,眺望自己不胜怀念的北方大好河山,眺望“情人”的。但是,他作为“归正人”,常被猜疑,不受重用;他又力主抗战,与最高统治集团大相悖逆,辄遭忌恨。所以,他又“怕上层楼”,使他感到政治上就像大自然的气候一样,“十日九风雨”,经常要受到“风雨”的袭击。这就写出了他与“情人”分别后在南方的凄苦遭遇,表达了他“上楼”不得、思亲无门的苦闷。晚春落花、啼莺的景象,更激起了词人悬念北方亲人的满腹幽怨。下片以奇特的构思,想象着他的“情人”如何想念他——她偷偷地看着鬓边戴的花儿,又把花儿取下来,一次又一次地数着花瓣,占卜离人归来的日期。结果是一次一次地占卜,一次一次地落空失望。北方“情人”真是望眼欲穿,在夜深灯昏之际,在梦中呜咽不出声来。词人好像又听见她哭诉:“我总希望春天能够团聚,可是过去的春天离人没有回来,春天只给我带来了愁怨。今年春天来了,离人还是没有回来;现在春又要归去了,却带不走我的愁怨”。寥寥数句梦中语,沦陷区人民盼望统一的心情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分明是词人思亲,却不写自己如何思亲,而设想他的“情人”如何思念他。这种构思方法在文学史上也屡见不鲜。如杜甫的《月夜》,本来是他想念妻子,却反写他的妻子如何想念他:“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何时倚虚幌,双照泪痕乾?”辛弃疾用其“情人”的思亲,更加深刻地抒发了他渴望祖国早日统一的思想感情。所以,实际上它是一首政治诗。

南宋的抗战军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思念着沦陷区和沦陷区人民,盼望着收复失地。可是,南宋的最高统治集团却只图眼前的安逸,不顾国家山河破碎,退避江南一隅以苟且偷安。他们“穷边指淮淝,异域视京洛”〔2〕,早就把北方沦陷区弃置不顾了。

对于这种偏安局面,辛弃疾是极其愤慨的。他在词中进行了彻底揭露和愤怒谴责:

汉中开汉业,问此地,是耶非?想剑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战东归。追亡事,今不见,但山川满目泪沾衣。……

——《木兰花慢·席上送张仲固帅兴元》

作品首先从张仲固赴任的汉中(兴元)落笔,指出汉中曾是汉朝建立帝业的基地。在与项羽进行的楚汉战争之初,刘邦虽处劣势,却能奋发图强,凭借汉中一隅之地,东进打垮三秦王(章邯、司马欣、董翳),战胜强敌,完成统一全国的大业。无疑,这和南宋的投降派偏安江南一隅,不图恢复,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显然,词人颂汉的目的是非宋。接着,用“追亡事,今不见”更直接指出宋不如汉,点明南宋朝廷不重视有才能的抗战志士,是其不能成就统一事业的关键。

淳熙三年(1176),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时,在造口(在今江西省万安县西南)怀古,写了一首沉痛的小令,愤慨的感情是大为强化了: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关于这首怀古小令的创作,历史上有这样一段记载:“南渡之初,虏人追隆祐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还。幼安自此起兴。”〔3〕于是,作品把读者带回到四十多年前战火纷飞的时代。宋高宗建炎三年至四年(1129—1130),金兵分两路渡江南犯。东路军陷建康、临安,迫使高宗逃至明州,后又“放散百官”〔4〕逃至海上。西路由湖北进军江西,沿赣江追隆祐太后(即宋哲宗的孟后,高宗的伯母)。金兵一直追至赣州的造口,没有追上才收兵。赣西、湘东一带受到金兵袭扰,烧杀抢掠,惨不忍睹。据记载,“金人屠洪州,先是金帅乌玛喇太师留洪州月余,取索金银宝物百工技艺之属皆尽”〔5〕,“完颜宗弼自盘门入平江,驻兵府治,卤掠金帛子女既尽,乃纵火燔城,烟焰见百余里,火五日乃灭”〔6〕。作品对这段史实并未直接提及。但是,词人从郁孤台下的赣江水,很自然地想到四十年前金人追隆祐太后的往事,想象到江水里还流着那时逃难者的眼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指出了北方沦陷区仍然没有收复,仍然可望不可即。想到这里,心情是多么沉痛啊!这流露了词人对南北分裂,沦陷区长期不得收复的强烈不满。下片一方面写江水胜利地东流,表示他对收复失地并未灰心;另一方面,写鹧鸪“行不得也”的叫声,表示统一事业困难重重。词人所追求的统一事业之所以“行不得”,是因为南宋的投降集团心安理得于偏安江左,无意于恢复之事。因此,这鹧鸪的叫声隐含着词人对偏安局面的抨击,抒发了词人的愤慨。卓人月说它“忠愤之气,拂拂指端”〔7〕,是有一定道理的。

在这种长期的偏安局面之下,国势自然要日益衰颓,灭亡之势与日俱增。词人对此至为关切:

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惜春长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春且住。且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怨春不语。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

——《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

词中寄托了词人对国势危殆的深切忧虑。开头两句提出问题,表示词人对国势危殆的殷忧。在投降主义集团统治下,国家还能经得起几番风雨的折磨呢?又一个春天匆匆归去了,春天是万物欣欣向荣的季节。“春去”暗喻国势的危殆,由于“春去”,词人便产生了“惜春”、“留春”、“怨春”的感情。在尖锐复杂的抗金斗争中,抗战志士需要珍惜时光,去力挽狂澜,实现统一国家的理想。但是,词人南渡以来,十几个春天过去了,北方的土地还是被女真贵族占领着,总是希望“春光”留住,可是“春光”总是留不住。词人只得无可奈何地“怨春不语”,怨春悄悄地溜去。虽然有檐边的蛛网好心好意地把晚春那纷纷扬扬的柳絮沾住,但“春光”还是留不住。词人瞻念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真是忧心如焚啊!

词人十分重视谍报工作,经常注意搜集敌人的情报,并根据情报提出自己对抗金斗争的意见:

新来塞北,传到真消息:赤地居民无一粒,更五单于争立。维师尚父鹰扬,熊罴百万堂堂。看取黄金假钺,归来异姓真王。

——《清平乐》

词人得到准确的消息:女真贵族统治区赤地千里,颗粒不收,统治阶级内部正争权夺利,互相残杀。他高兴地认为,女真贵族政权内部的混乱,给南宋出击作战、收复失地造成了极好的战机。他郑重地建议南宋朝廷,应抓住战机,认真地组织北伐,收复“西北神州”。

从抗战的立场出发,词人是渴望北伐,渴望收复“西北神州”的。但对于缺乏充分准备,可能招致重大损失的北伐,他又采取坚决反对的态度:“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当时,韩侂胄与赵汝愚争权,韩排斥了赵,执掌政权,决定要通过北伐建立“盖世功名”,巩固自己的地位。辛弃疾反对这种草率的北伐,认为这会招致惨败。词人警告韩侂胄要接受刘义隆“仓皇北顾”的历史教训。元嘉年间,南朝宋文帝刘义隆(刘裕的儿子)曾派王玄谟率军北伐,企图像汉武帝时的大将霍去病打败匈奴一样,直追到狼居胥山,在山上筑坛祭天,庆祝胜利。但由于他们好大喜功,缺乏充分准备,“草草”出兵,结果北伐惨败,国势衰颓不振。历史是现实的一面镜子。这个典故真实地照出了韩侂胄北伐的冒险性,也表现了词人对抗战的正确看法和密切的关注。

自誓“马革裹尸”

辛弃疾不是“但欲口击贼”〔8〕的口头抗战派,而是一员切望战斗的战士。他的学生范开说他平生“以气节自负,以功业自许”〔9〕,他立志要在这一火热的斗争中,杀敌报国,建功立业,表现出一种积极进取的精神和高昂的战斗热情。这种抗战的激情,广泛地表现在他的作品中间。

真正的战士,总是斗志旺盛,热情洋溢,抱定为国战死疆场的决心与勇气。在青少年时期,他就具有“横槊气凭陵”(《念奴娇·双陆,和陈仁和韵》)的英雄气概。南渡以后,词人经常地反复不断地向最高统治者请战,要求他们给他以杀敌的机会,表达他为国献身的强烈愿望。

举头西北浮云,倚天万里须长剑。人言此地,夜深长见,斗牛光焰。我觉山高,潭空水冷,月明星澹。待燃犀下看,凭栏却怕,风雷怒,鱼龙惨。

——《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

词人登上双溪楼不是欣赏秀丽的南国风光,而是遥望沦陷的北方河山。他用浮云蔽日比喻女真贵族对北方的黑暗统治,表示要用倚天万里的长剑去消灭敌人,澄清尘埃。词人站在剑溪之滨不为剑溪的胜景所陶醉,而是幻想取出传说中剑溪中的干将、莫邪的神剑去杀敌。可是,当词人鼓足了杀敌的勇气,“燃犀下看”的时候,却又忧心忡忡,担心南宋朝廷中“风雷”、“鱼龙”般的投降派干扰和破坏,使其杀敌的志向无法实现。

为了杀敌报国,词人立誓要在抗金战争中英勇作战,战死沙场,为国建立功勋:“马革裹尸当自誓。”(《满江红》)《后汉书·马援传》说:“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汉朝的主要边患是匈奴,南宋的主要边患是金。词人借用马援请战匈奴,誓死保卫边疆的事迹,表达自己杀敌报国的决心,十分贴切。南宋爱国诗人陆游的“男儿堕地志四方,裹尸马革固其常”〔10〕,借用了同一个典实,表达了与辛弃疾共同的抗战立场,相同的远大志向。

到抗金战场上去,带兵杀敌,成了辛弃疾的最高理想。南渡四十多年,他梦寐以求的就是渴望能指挥百万雄师,跃马挥戈,奔赴战场,杀个淋漓酣畅,为国建立功业。他甚至在睡梦之中,还在指挥抗金部队英勇杀敌。他寄陈亮的一首词,表达了这种雄心壮志: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

这首词题为“壮词”,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壮就壮在它形象地描绘了抗金部队的壮盛军容,豪迈意气,道出了英雄的一片壮心。词的开头情景交融,不胜感慨:英雄的战士最喜爱杀敌的武器。英雄在醉酒的情况下,唯一没有忘怀的是拨亮灯火,深情地端详着心爱的宝剑。为什么要“挑灯看剑”?因为剑已经闲置很久了,英雄迫切希望它在抗战杀敌中发挥应有的作用。在迷离恍惚的醉态中,英雄进入了梦境——各军营里连续响起了雄壮的号角声,这正是召唤战士出征杀敌的信号。接着一再渲染军中的战斗气氛:部队有充足的给养,豪迈的英雄,与战士们同苦,共食“八百里炙”(烤牛肉);军乐队又奏出了雄壮的战歌,以鼓舞斗志。这时,指挥作战的将军,前来检阅军队了。雄壮威武的阵容,写得栩栩如生。下片连用两个比喻,进一步描绘抗战英雄的形象:据《世说新语》记载,刘备遇危难,走渡襄阳城西檀溪水中,溺不得出,他骑着“的卢”马一跃三丈,脱离险境。后来便常用“的卢”来形容善战的良马。霹雳,比喻弓弦的响声如雷。英雄正骑着这种善战的良马,用着很有力量的弓,驰骋战场,英勇杀敌。这个英雄形象正是“以功业自许”的词人的化身。他早年是耿京抗金义军的掌书记,是抗金部队的领导者之一。这样的战斗生活的实践,是这首词的创作基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道出了英雄的理想,使词的感情沸升到最高点。他之所以那样艰苦卓绝地战斗,原来是为了在统一祖国、收复失地的斗争中,建立一番不朽的功业。“可怜白发生!”又从感情的最高点一下跌落下来,倾吐出他的全部感慨,揭示了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对立。

词人又把杀敌报国、整顿乾坤为自己的最终奋斗目标:“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杀敌报国的强烈愿望,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不仅以直抒胸臆的方式表现出来,而且还以多种多样的方式表现在他的作品中。

辛弃疾早年做农民抗金义军领导人时没有留下什么作品。然而,那段时间不长的战斗经历,在词人看来,却是很宝贵、很值得纪念的。所以,在南渡后那些漫长岁月里,尤其陷入理想无法实现的极度苦闷之中时,词人年轻时率领农民义军与敌人奋战的雄壮情景,便经常出现在他的美好回忆中,从而表现了他杀敌的迫切要求。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谁道扬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杨济翁、周显先韵》

作品由“舟次扬州”起兴,追忆词人二十三岁时,金主完颜亮南犯失败时,他奉耿京之命南渡的壮举。绍兴三十一年(1161)秋,金主亮发动大规模南犯,占领了扬州,并妄图以扬州为桥头堡渡江南犯。后经采石之战,被虞允文指挥宋军击溃,金主亮为其部下所杀,结束了这次掠夺战争。十七年后,词人同友人经过扬州时,不免抚今忆昔,写下了这首名作。词的开首即点出金主亮1161年秋发动的战争,“落日”二句先从遥远的边塞写起,描绘了敌人气势汹汹,发动大规模掠夺战争的情景,揭露了这次战争的非正义性。接着由远及近,写到扬州。“汉家”二句写战火烧到扬州时的情景,女真贵族发动的掠夺战争,遭到了汉族抗金军民的坚决抗击。威武精锐的部队,如高楼耸立的战舰,正严阵以待,准备迎战。从长远观点看,正义之师是不可战胜的。“谁道”三句用历史上的战例说明狂妄的掠夺者在敢于斗争的军民面前都落得可耻的下场。太元八年(383),前秦苻坚强征各族人民,组成九十万军队,大举南下。他骄横自恃,扬言“以吾之众旅,投鞭于江,足断其流”,企图一举灭晋。结果被谢安的八万正义之师大败于淝水。另据《史记·匈奴列传》记载,匈奴头曼单于的太子冒顿作鸣镝(鸣髇),“从其父单于头曼猎,以鸣镝射头曼,其左右亦皆随鸣镝而射杀头曼”,死于乱箭之中。后魏太武帝拓跋熹(佛狸)也曾发兵南犯,但到长江岸边,也为这里的风雨发愁,未能渡江。词人连用这三典,揭示了一条真理:历史上的掠夺者下场可悲,现在的掠夺者还会好吗?这是写的历史事实,实际上又是写的以金主亮为代表的女真贵族。在这次抗金战争中,词人怀着强烈的杀敌报国的志向,举起了正义战争的旗帜,开始走上了抗金的道路。词人以季子(苏秦,战国时的策士)自喻,说明自己少年时曾向耿京献计献策,并奉耿京之命南归。词人在这里不仅热情歌颂了正义战争,表现了自己的民族自豪感,也表现了自己对昔日的战斗生活充满战斗豪情的怀念与向往。

后来,在辛弃疾晚年闲居瓢泉时,仍然时常回忆起这段有意义的战斗经历: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题记中说,因有客谈功名,而引起他追念少年时事。关于他的少年时事,词人在《美芹十论》的前面说:“粤辛巳岁(绍兴三十一年),逆亮南寇,中原之民屯聚蜂起。臣尝鸠众二千,隶耿京,为掌书记,与图恢复。共籍兵二十五万。”“壮岁旌旗拥万夫”正是写的当年在山东领导起义军抗金的事。在他奉表南归时,起义军中发生突然事件,义军的叛徒张安国杀害了义军领袖耿京降金。辛弃疾在归来的途中惊闻此事,当即率领五十名骑士冲进敌营,生擒张安国,南渡献俘行在。敌人在夜间都做好了战斗准备,戒备森严,起义军与金兵进行了一场激战。词人在这里概述了自己壮岁英雄业绩的几个主要方面,反映了他对这种叱咤风云的战斗生活的热烈追求,说明了六十多岁的辛弃疾还是念念不忘为国建立功名。所以,作品虽题云“戏作”,实际上是忆昔抚今,感慨难平。

辛弃疾往往以历史人物自况,通过对历史上武功卓著的英雄人物的仰慕与歌颂,表达自己欲为国家建立功业的恢闳大志。

任何时代,作家们选用历史题材进行创作,总是和他所处的政治环境直接联系着,为表达其思想感情服务的。马克思在谈到一些资产阶级革命家时曾指出:“他们战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给他们以帮助,借用他们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以便穿着这种久受崇敬的服装,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演出世界历史的新场面。”〔11〕革命导师的这段话,可以帮助我们理解分析辛弃疾咏史、怀古内容的作品。

其作品中仰慕和歌颂的英雄人物有“隆中卧龙”诸葛亮:

谁识稼轩心事,似风乎舞雩之下。回头落日,苍茫万里,尘埃野马。更想隆中,卧龙千尺,高吟才罢。倩何人与问:“雷鸣瓦釜,甚黄钟哑?”

——《水龙吟·用瓢泉韵戏陈仁和》

时值词人闲退带湖之滨。他虽赋闲农村,却心怀为国建功立业的壮志,所以十分怀念隐居隆中,好为《梁父吟》的诸葛亮。这实际是以诸葛亮自况。诸葛亮隐居隆中时,仍关心世事,刘备三顾茅庐,他提出统一全国的大计,成为刘备的主要谋士。辛弃疾也是这样,虽隐居带湖,仍心系抗金事业,希望最高统治者能像刘备一样,把他请出来在抗金战争中施展自己的才能。可是,他等了很久,却还是“雷鸣瓦釜,甚黄钟哑”,庸人空居要位,有志之士不能展其才、遂其志。隐居而盼望出山,就是“稼轩心事”。

有“政尔良难君臣事,晚听秦筝声苦”(《贺新郎·题赵兼善东山小鲁亭》)的谢安。谢安是东晋政治家和军事家。前秦军南犯,他镇静拒敌,获淝水之战大捷,又发兵北伐,一度到黄河以北。对异族贵族统治者的袭扰,他采取坚决征讨的方针,取得卓越战功。词人歌颂谢安,是希望朝廷重用谢安那样的有志之士,这有志之士自然也包括他在内。

有“悠悠万世功”的夏禹:

悠悠万世功,矻矻当年苦。鱼自入深渊,人自居平土。红日又西沉,白浪长东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生查子·题京口郡治尘表亭》

词人晚年起知京口时作这首词。辛弃疾一如既往,为了将来的北伐,在京口进行了一系列备战活动。上片颂扬夏禹治水为万世谋福利的功绩。由于夏禹的勤苦治水,使人民都能安居乐业。下片言在红日西沉、白浪东去的情景之下,词人望金山而想起夏禹。这是以拯救人民于洪水的夏禹自比,表示自己要在北伐战争中,拯救北方沦陷区的同胞。

有“坐断东南战未休”的孙权:

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千古兴亡多少事,悠悠,不尽长江滚滚流。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这是词人在镇江知府任上的作品。诗中热情称颂孙权为杰出的英雄人物,流露出倾慕与怀念之情。孙权,字仲谋,三国时在京口建都称帝,史称吴国。他曾率军打垮南侵的曹魏军,保卫了国家。词人站在高高的北固楼上,向北眺望,神州在何处?这劈头一问,表明他关心的是沦于敌手的神州大地。和以往一样,他登楼的目的并不是欣赏大自然的美景。结果,没有看到神州,收入眼底的只有北固楼一带的美好风光。历史上不知有多少朝代的兴亡大事绵延不断,都像无穷无尽的江水流过去了。在这历史的长河中,孙权真是了不起的英雄,他年轻时就统帅万军,以东南地区为基地,不断地进行抵御外侮的战争。曹操曾经对刘备说:“今天下英雄唯使君(刘备)与操耳,本初(袁绍)之徒不足数也。”〔12〕辛弃疾却说天下的英雄中只有曹操和刘备是孙权的敌手,给予高度评价,热情颂扬。接着,借用曹操的故事,表达自己对孙权的仰慕和怀念:《三国志·孙权传》注引《吴历》说,曹操看到舟船、器杖、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表)儿子刘琮若豚犬耳。”希望生子应像孙权那样少年英俊,而不要像刘琮那样懦弱无能。辛弃疾不止一次地称颂孙权,在《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中又说:“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国家的江山啊依然如故,可是像孙仲谋那样的英雄人物却已经无处寻找了。孙权在世的当年,那繁荣的景象和英雄事业的流风余韵,都由于经年累月的风吹雨打,消磨光了。词人为南宋没有像孙权那样能够打垮金掠夺者的英雄,而慨叹不已。

还有“气吞万里如虎”的刘裕和老当益壮的廉颇: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

词人登上北固亭缅怀往古,念天地之悠悠;思古抚今,何胜感慨!他首先想到了坐镇东南,在京口打退来自北方强敌的孙权。接着又想起了刘裕。在那偏西了的太阳照着的草木丛生的荒凉去处,有普通老百姓居住的街巷,南朝的宋武帝刘裕(小字寄奴)曾经住在这里。他早年起兵京口,平定桓玄叛乱,又曾统帅大军北伐占据中原的鲜卑族,先后灭南燕、后秦,创造了辉煌的业绩。回想当时的情况,刘裕的大军兵强马壮,刀枪剑戟,金光闪闪,那雄壮威武的姿态,简直如猛虎一般,好像要把盘踞中原的敌人一口吞下去。词人描绘刘裕的一派“虎虎生气”,正是对自己的写实。所以,当时陆游就说:“君看幼安气如虎。”〔13〕

下片表现了对廉颇的缅怀。首先用典,表达自己对抗战的看法。接着,词人的思路由怀古回到了抚今,从别人想到自己:我南渡至今已经四十三年了,现在登高望远,还能记得起四十三年前南渡时,扬州路上正燃烧着金主完颜亮南犯的战火和自己与敌人的浴血奋战。真是不堪回想啊,现在佛狸祠里的香火很旺,一片太平景象,失地竟无人去收复。词人慨叹之余,接着提出一个问题:现在还有谁问,廉颇老了,饭量还好吗?廉颇是战国时赵国名将,被人陷害,出奔魏国。后赵被秦兵包围,赵王想再起用他,廉颇也想效忠于赵。赵王便派一使者去看廉颇是否可用。廉颇的仇敌郭开贿赂使者,要他说廉颇的坏话。使者见廉颇时,廉颇一顿饭吃了一斗米,十斤肉,并披甲上马,以示可用。使者回报赵王说,廉将军虽老,还很能吃饭,但一会儿拉了三次屎。这样,赵王就没有再用他〔14〕。这显然是以廉颇自喻,表示自己虽然老了,仍有廉颇披挂上马为国立功的雄心。但是有谁来关心他、重视他呢?词中寄慨遥深。写这首词时,词人已是六十六岁的高龄,充分表现出他老当益壮的战斗意志和爱国情怀。

词人不惜笔墨,着意歌颂了他所仰慕的历史上的英雄人物,表现了他坚持抗战的正确立场,表达了他渴望奔赴战场杀敌救国的强烈愿望。

在勉励自己不懈地追求实现统一国家的理想的同时,他还经常鼓励友人,同他一起,共同努力。在为赵介庵祝寿的词中说:“要挽银河仙浪,西北洗胡沙。”(《水调歌头·寿赵漕介庵》)希望他挽住天上银河里的仙浪,洗净被金人玷污了的西北土地,消灭金掠夺者。

他鼓励史致道说:“袖里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补天西北。且归来,谈笑护长江,波澄碧。”(《满江红·建康史帅致道席上赋》)词人认为女真贵族占领广大中原(西北),譬诸崩塌的不周山,需要补天。所以他借用女娲炼五色石以补天的故事,鼓励史致道驱逐敌人,收复失地,统一国家。当时,史致道任沿江水军制置使,所以词人又赞颂他谈笑之间便可保护长江不受侵犯,不受玷污。

他给丞相叶衡的寿词说:

遥知宣劝处:东阁华灯,别赐仙韶接元夜。问天上,几多春,只似人间,但长见精神如画。好都取山河献君王,看父子貂蝉,玉京迎驾。

——《洞仙歌·寿叶丞相》

叶衡也是主战派人物。淳熙元年(1174),“衡入相(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力荐弃疾慷慨有大略,召见,迁仓部郎官。”〔15〕词中鼓励叶衡利用自己的丞相职权,招延天下贤士,争取时间,收复为女真贵族占领的山河,然后在汴京迎接皇帝。

淳熙十三年(1186)冬,信州太守郑舜举被召赴临安,辛弃疾为他送行时鼓励他说:“闻道是:君王著意,太平长策。此老自当兵十万,长安正在天西北。”(《满江红·送信守郑舜举被召》)

词人为范南伯祝寿,谆谆嘱咐他:“万里功名莫放休,君王三百州。”(《破阵子·为范南伯寿》)希望他在收复失地的战争中,为国建立功名。

他在赠答陈亮的词中说: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依: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贺新郎·同父见和,再用韵答之》

陈亮是南宋唯物主义哲学家,辛派词人。他多次上书,反对与金议和,主张迁都金陵,励志恢复,《宋史·陈亮传》说他“为人才气超迈,喜谈兵,议论风生,下笔数千言立就”。辛、陈政治立场一致,思想观点相同,结成了亲密的战斗友谊。词中与友人共勉为实现共同的统一国家的理想而至死不渝地奋斗,表示两人虽备受迫害,仍不能忘情于中原故土,要像古代传说中女娲氏炼石补天那样,去驱逐敌人,收复失地,改变分裂局面,使国家归于统一。

一位友人赴官他地,他在送别的词中说:“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满江红》)仍然是以匡复事业相送相勉。

然而,有谁能理解词人的赤诚之心恢宏志向呢?他悲愤地说: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这是词人淳熙元年(1174)所作。心怀报国志的辛弃疾,南渡后,本想在抗金斗争中施展自己的军事才能,实现自己驱逐敌人、统一国家的理想。可是,十年过去了,他始终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当他登上建康赏心亭的时候,触景生情,写下了这首百感交集的词。开首先写景,描绘了祖国南方天空无际的秋色,秦淮河上的无限风光,为下文的抒情言志,做了很好的铺垫。远望长江以北的群山(遥岑)正沦陷在敌人手中,所以眼前的自然景物好像都在向词人“献愁供恨”。词人渲染了愁意之后,接着描绘了“江南游子(自称)”登楼的情形。日落西山时,他还站在楼头,把沦陷区的山河一望再望;失群的孤雁的叫声,使词人想起了自己的处境。他原在北方领导着农民抗金武装,可到了南宋却英雄无用武之地,无人理解他的志向。他拿起自己杀敌的宝剑(吴钩)看了又看,拍着栏杆走来走去,可是又有谁理解他这时的心情呢?原来,他这次登临赏心亭,并不是游山玩水,而是盼望着北方失地早日恢复,并渴求自己参加到收复失地的战斗中去,贡献一份力量。下片进一步说明词人的“登临意”。他表示自己决不像晋朝的张翰(表字季鹰)那样,到了秋天,想起家乡美味的鲈鱼脍就忘情时事,辞官回家,也不做三国时许汜那样不以大事为重,专门计较个人得失,好“求田问舍”的人。想到这里,词人不能不感叹时光流逝,而自己的雄心壮志迄未实现。据《世说新语·言语》记载,晋朝桓温北征,经金城,见旧种柳树已十围,叹息说:“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折条,泫然流泪。词人用这个典故,说明他的忧愁绝不是个人的忧愁,而是关系到国家前途、民族命运的。末三句以无人替他揩眼泪,表示了他的抱负得不到实现,又得不到同情与慰藉,发出了南方无人了解他心事的慨叹。有人把这首词比作王粲的《登楼赋》,实际上,词中所反映的思想感情,决非一般登临之作可比。

在投降主义集团的统治下,辛弃疾的雄心壮志和崇高理想,只能化为泡影。尽管他再三请战,通过各种方式,表示自己为国捐躯的决心,结果,还是被冷落,被闲置。这使他极度地苦闷,也使他愤慨难平。周济说:“稼轩不平之鸣,随处辄发。”〔16〕这种不平之鸣,正是词人渴求杀敌报国的曲折反映和另一表现形式。

词人被迫退隐归田,于自我安慰中,表示这种愤感不平的情绪: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

上片回顾昔日叱咤风云的战斗生活和“壮岁旌旗拥万夫”的英雄壮举,下片慨叹现在却是闲退归耕农村。南渡后,词人怀着一片赤诚之心,曾屡次上书,陈述恢复方略,先后写了《美芹十论》、《九议》、《议练民兵守淮疏》等“万字平戎策”。直至五十四岁时,还写过《论荆襄上流为东南重地》的奏议,要求“国家有屹然万里金汤之固”。可是,他那“万字平戎策”却只能“换得东家种树书”,无法去恢复事业,只能归耕农村了。抚今忆昔,多么令人感慨不已啊!

有时,词人直接呼出自己不应闲置,写出有志无成的不平:“笑吾庐,门掩草,径封苔。未应两手无用,要把蟹螯杯。”(《水调歌头·汤朝美司谏见和,同韵为谢》)“短灯檠,长剑铗,欲生苔。雕弓挂壁无用,照影落清杯。”(《水调歌头·严子文同付安道和前韵,因再和谢之》)

由于壮志不酬,词人简直要疯狂了:

醉里且贪欢笑,要愁那得工夫。近来始觉古人书,信着全无是处。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

——《西江月·遣兴》

词中表露的是一种对现实的强烈反抗精神。词人为什么狂饮以致大醉?为什么醉后又自寻欢乐?他所见的社会现实与古人书上说的根本对不起号来,使他极不满意于政治上的是非完全颠倒的社会现实。所以,饮酒,特别是狂饮,就成为他对现实不满,反抗投降派压抑的一种手段。他虽然醉倒,但还是拒绝了松树的关心,不要它来扶,表现了醉中仍然倔强的性格,这实际上是对投降派有力的抗议。

痛斥“夷甫诸人”

南宋朝廷中的投降主义集团是南宋抗战军民进行抗金斗争的主要障碍。由于这一障碍的存在,使辛弃疾请缨无路,报国无门,他的统一理想无法实现。因此,抗金,就必须进行反对投降派的斗争。辛弃疾以自己的词为武器,对投降派进行了彻底揭露和尖锐批判。

对于女真贵族的武装掠夺,南宋朝廷执行着妥协、退让、投降的方针。词人对他们的投降行径严加痛斥。

……马上琵琶关塞黑,更长门、翠辇辞金阙。……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贺新郎·别茂嘉十二弟》

这是词人为贬官桂林的族弟辛茂嘉写的别词中的几句。他的许多别词,总是以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相鼓励。可这首词却大为不同。全词以写恨事来揭露和批判投降派的误国罪行。“马上”句写的是王昭君的故事。昭君是汉元帝时的失意宫女,汉为了同匈奴和亲,把她送给匈奴的呼韩邪单于做阏氏(王后)。昭君从长门宫出来,乘翠辇,辞别汉家宫阙后,在马上弹着琵琶,向前门的关塞看去,只觉一片黑暗,这多么伤心!王昭君远嫁,显然是汉元帝屈服于匈奴的武力威胁,执行妥协投降方针造成的。“将军”句用的是李陵投降敌人的典。李陵是汉武帝时的将军,屡次与匈奴作战,最后失败,投降了敌人。在匈奴,李陵同出使匈奴的苏武很要好,他曾有诗赠苏武:“携手上河梁,游子暮何之。”然而,苏武在匈奴被扣十九年,不屈而还,李陵由于投降敌人,却再也不能回家了。《汉书》记苏武与李陵分别时,李陵置酒贺苏武说:“异域之人,一别长绝。”他送别苏武时的情景:“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说分别后回头来看看同游的河梁,就要相隔万里,和老朋友永远分别了。词人用这个典,一方面批判了李陵的投降行为,另一方面暗喻南宋朝廷的投降主义方针造成了生离死别的悲恨。

词人经常把他们的叛卖行径比作晋朝王夷甫的误国罪行,加以谴责: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真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景,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沉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

——《水龙吟·甲辰岁寿韩南涧尚书》

这是为韩元吉(南涧)祝寿的词。韩元吉是辛派词人,政治上是抗战派,前人说他“政事文学为一代冠冕”〔17〕。封建文人写寿词一般不脱阿谀奉承的窠臼,可是,辛弃疾激于满腔的抗金热情,打破当时的陈规陋习,利用一切机会表达自己对国家大事的意见,抒发自己的爱国情怀。词开首就对南宋投降派的误国罪行作了无情的揭露,加以严厉斥责,质问宋室南渡以来,有几个是治理国家的能手?对他们从根本上加以否定。接着把他们比作晋朝“神州沉陆”也不肯回首一顾的王夷甫。王衍字夷甫,晋朝清谈家,任官不理政事,致使国家败亡。《晋书·桓温传》记载,桓温自江陵北伐,途中,与诸寮属登楼眺望中原,愤慨地说:“遂使神州沉陆(沉陆,指国土沦陷),百年丘墟,王夷甫诸人,不得不任其责。”这里借对王夷甫的斥责来谴责南宋投降派的误国。在另外两首词中,他又说:

……起望衣冠神州路,白日消残战骨。叹夷甫诸人清绝。夜半狂歌悲风起,听铮铮阵马檐间铁。南共北,正分裂。……长剑倚天谁问,夷甫诸人堪笑,西北有神州。……

——《贺新郎·赠金华杜叔高》

——《水调歌头·送杨民瞻》

前者慨叹南宋的投降派像王夷甫那样崇尚清谈,不问国事,对于南北分裂局面处之泰然。后者对于倚天长剑无人理会表示愤慨,对于不顾民族存亡的王夷甫之流的投降派加以无情的嘲笑和抨击,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被敌人占领的西北神州。

投降派对外族妥协投降,对内部则竭力打击迫害抗战势力。王夫之说:“宋自秦桧持权,摧折忠勇。”〔18〕结果,造成了有志之士“报国欲死无战场”〔19〕,“老生自悯归来久,无地能捐六尺躯”〔20〕的严重局面,致使英雄请缨无门,献身无路。辛弃疾怀着愤慨的感情,揭露了这一不合理的现实:

……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叹诗书万卷致君人,翻沉陆。休感慨,浇醽醁。……且置请缨封万户,竟须卖剑酬黄犊。……

——《满江红》

词人愤然谴责南宋投降派偏安江左,毫不怜念抗战志士老死江南,再次提醒他们,很好地发挥有志之士在抗金战争中的作用,可以驱逐敌人,收复失地,使宋政权地位尊贵,疆土不受侵犯。慨叹自己虽读诗书万卷,懂得辅佐君主的治道,想尽忠于君主,却反而像西汉“避世金马门”的东方朔一样,做着隐士般的闲官(时词人在上饶作祠官),不能发挥作用。词人无可奈何地自我安慰,劝勉自己不要感慨,以尽情地喝酒寻求解脱。又劝自己姑且把杀敌立功的念头搁置起来,卖掉宝剑再去买牛,以便农耕。这实在是他不愿做的事情,但有什么办法呢?这种无可奈何的情绪,正是对投降派破坏抗战的无情揭露。

他借用历史故事揭露了投降派对他的疑忌和排挤,表示了一种怨愤的情绪:

亭上秋风,记去年嫋嫋,曾到吾庐。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功成者去,觉团扇、便与人疏。吹不断、斜阳依旧,茫茫禹迹都无。

——《汉宫春·会稽秋风亭观雨》

题为“观雨”,但通篇却没有写雨景,而是写自己对夏禹的缅怀。词中借写秋凉使人疏远团扇,揭露和批判了投降派对自己的排挤。词人由茫无禹迹想到大禹治水,救生民于陷溺,而感叹当时无人能让有志之士出来完成恢复统一大业。

并非辛弃疾一人是这种遭遇,其他抗战志士也无不如此。词人揭露道:

落日胡尘未断,西风塞马空肥。

——《木兰花慢·席上送张仲固帅兴元》

这里以“塞马空肥”作为比喻,揭露了在女真贵族不断发动掠夺战争的情况下,抗战志士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现实。

投降派对有志之士的迫害,岂止如此,甚至使他们屈辱而死:

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

——《贺新郎·同甫见和,再用韵答之》

善战的良马被用来拉笨重的盐车,已经极不合理,令人惋惜;而良马拉盐车,无人顾惜,致使遍地都是劳累而死的骏马,更使人愤愤不平。词人用这个比喻,形象地揭露了在投降主义集团统治下,南宋到处都有被埋没、屈辱而死的抗战志士。岳飞被杀害,宗泽忧愤而死,不是很典型的例证吗?投降派摧折忠勇的行径,大大地帮助了女真贵族政权。正如陈亮所说:“忠臣义士斥死南方,而天下之气惰矣。”〔21〕

南宋那些夷甫之类的误国者,一向是词人所不齿,所鄙夷的。他把他们比作无功而封侯的李蔡:“李蔡为人在下中,却是封侯者。”(《卜算子》)

把他们比作学人言语,乖巧的禽鸟秦吉了:“学人言语,未会十分巧;看他们得人怜,秦吉了。”(《千年调·蔗庵小名曰卮言,作此词以嘲之》)

把他们比作路上的浮垢尘埃:“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鹧鸪天·读渊明诗不能去手,戏作小词以送之》)“笑指儿曹,人间醉梦,莫嗔惊汝。……野马尘埃,扶摇下视,苍然如许!”(《水龙吟·盘园任子严安抚桂冠得请,客以高风名其堂,书来索词,为赋》)“细看斜日隙中尘,始觉人间何处不纷纷。”(《南歌子·独坐蔗庵》)

把他们比作瓜瓞:“世上儿曹都蓄缩,冻芋堆秋瓞。”(《念奴娇·赵晋臣敷文十月望生日,自赋词,属余和韵》)

他嘲讽南宋的投降派都是追名逐利之徒:“江左沈酣求名者。”(《贺新郎·邑中园亭,仆皆为赋此词》)

这些痛快淋漓的斥骂,义正辞严的质问,必然招致投降派们的打击陷害,他们以“莫须有”的罪名弹劾他,撤他的职,使他南渡四十余年,竟有一半的时间闲退农村家中,无所用其才。淳熙六年(1179),词人由湖北转运副使调任湖南转运副使时写的《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就透露了他遭打击陷害的真情:

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

这里写的虽是陈皇后阿娇的故事,其实是诉说词人自己的遭遇,控诉投降派陷害抗战志士的叛卖罪行。《昭明文选·长门赋序》记载,陈皇后原是汉武帝之妻,由于被人妒忌,被遗弃住在长门宫里,愁闷悲思。后来听说四川成都有个司马相如文章做得很好,就派人送黄金百斤,请代作一篇赋。武帝看了,重和陈皇后恢复了恩爱。用这个典故说明,即使用千金重价请司马相如来作赋帮助自己辩护,使皇帝了解自己,也不可能产生预期的效果。内心的感情向谁诉说呢?在稍后的另一首词里他流露了同样一种感情:“倾国无媒,入宫见妒,古来颦损蛾眉。”(《满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韵》)这都是词人在投降主义集团统治下被排挤打击的曲折反映。他为什么被嫉妒呢?他在这时写的《论盗贼札子》中说:“生平刚拙自信,年来不为众人所容,恐言未脱口,而祸不旋踵。”显然,因为词人坚持抗战,反对投降,不与投降派同流合污,所以为投降派的“众人”所不容,屡遭他们打击陷害。

即使在这样的高压之下,词人对来自投降派的打击陷害,还是冷眼相待,予以极大的蔑视。有时他给予必要的回击: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

——《八声甘州,夜读李广传》

他在题记中说:“夜读李广传,不能寐。”为什么不能寐?原来李广的身世遭遇,有些与自己相似之处,引起了共鸣。上片言李广是西汉名将,是天下人共同崇敬的英雄。《史记·李将军列传》说他“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并立下了卓著的战功。但他不但没有封侯,却落得了落魄失意、免职归田的悲惨下场。下片质问为什么“汉开边,功名万里”的英雄李广也不得封侯呢?这分明是借古喻今。词人也是抗金的英雄人物,但屡遭南宋投降派的打击陷害。当时他正被劾落职,闲居带湖之滨。相似的遭遇,激起了他相似的感情。所以,这是对李广表同情,更是为自己鸣不平;是质问西汉朝廷,更是回击南宋投降派对自己的迫害。

有时,他采取不予理睬的态度:“但放平生丘壑,莫管旁人嘲骂,深蛰要惊雷。”(《水调歌头·和赵景明知县韵》)

有时,则加以讽刺、嘲笑,把他们比作鼓噪着的群蛙:“袖手高山流水,听群蛙,鼓吹荒池!”(《满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韵》)

有时,他毫不客气地严厉警告他们:“君莫舞!君不见,玉环飞燕皆尘土。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你们且慢得意!像历史上杨玉环、赵飞燕那样得宠善妒的妃子都化为尘土了,你们还会有好下场吗?玉环,杨贵妃的小名,唐玄宗最宠幸的妃子。安禄山叛变后,被唐玄宗赐死于马嵬坡。赵飞燕,汉成帝最宠爱的皇后,后来,被废为庶人,自杀而死。国家的山河被你们搞得这样残破不堪,你们离完蛋也就不远了。栏杆外的斜阳快要落了,国事不也和那黄昏的夕阳差不多了吗?在这些词的字里行间,处处流露着词人对投降派妥协投降行径的愤恨与谴责,洋溢着词人不屈不挠的战斗精神。在抗战与投降的激烈斗争中,词人旗帜鲜明,坚持抗战,反对投降,对投降派进行了不容情的批判。

寄情田园山水

闲退农村期间,辛弃疾固然对于国家的统一,民族的解放,经常萦怀心中,写了不少富有战斗内容的词篇,表现了他杀敌报国的雄心与抱负,抒发了他对南宋投降派的愤慨与不满;但同时,也写了一部分以农村生活为题材的作品。这部分作品思想意义不高,它们是作者闲退农村后,寄情田园山水的吟唱。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李白诗句),它们写得清新自然,艺术上有些值得借鉴之处,所以,在这里也作一简要的分析论述。

从官场被劾落职的辛弃疾,十分厌恶官场的尔虞我诈,腐朽黑暗,而对农村却怀着一种特有的爱好。在这种失意英雄的典型感受下,摄入作品的农村生活,自然是美化了的。它们构成了一幅幅动人的农村生活的素描画。

在词人笔下,农村生活是朴素的、安定的。试读他的两首小令:

陌上柔桑破嫩芽,东邻蚕种已生些。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青旗沽酒有人家。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

——《鹧鸪天》

鸡鸭成群晚未收,桑麻长过屋山头。有何不可吾方羡,要底都无饱便休。新柳树,旧沙洲,去年溪打那边流。自言此地生儿女,不嫁余家即聘周。

——《鹧鸪天·戏题村舍》

前者描绘了一幅欣欣向荣的江南农村的春意图。上片着重写了柔桑、幼蚕、黄犊这些春天来临时的新生事物。下片又把城中的桃李和溪头盛开的荠菜花形成鲜明的对照,指出不被城里人看成花的野生荠菜花却不愁风雨,胜过了城中的桃李,说明农村人的生活是朴素的、安定的,不像城里人那样,把主要精力用到追名逐利上去。这不仅表现了词人朴素的美学观,而且,也表现了词人对清新朴素的农村生活的爱好。特别在政治上失意时,辛弃疾更是对农村生活十分羡慕和向往。后者正是写的这种感受。上片是说在农村生活欲望很简单,只要有成群的鸡鸭,高过屋山的桑麻,便都满足了。这样看来,还是当个农民好啊,只要能吃饱,便什么也不需要了。下片是说农村生活变化很少,以柳树、沙洲、溪水,反衬农村生活的安定。自然界不易变化的事物,时间久了,也会发生变化;柳树会生死,沙洲会生灭,溪水能改道。但农民的生活却还是那样,男婚女嫁依然不出本村的余和周两家。

在长期的闲退生活中,辛弃疾对农业劳动的场景有着细致的观察,在作品中能够作真实生动的描绘。如: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

——《清平乐》

这是写农忙季节,人人都在劳动的场面。连孩子们都不例外,都各尽所能,投入劳动。词中的人物写得活龙活现,老公公、老婆婆的对话,大儿、中儿、小儿的动作,都写得栩栩如生,跃然纸上。

不仅如此,每当庄稼丰收在望时,辛弃疾的喜悦心情,总是油然流向笔端,发出衷心的吟诵:“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东家娶妇,西家归女,灯火门前笑语。酿成千顷稻花香,夜夜费一天风露。”(《鹊桥仙·己酉山行书所见》)前者写农村丰收时的夜景:清风中的鸣蝉,阵阵浓郁的稻香,一片丰收报喜的蛙声。在作者笔下,惊鹊、鸣蝉、青蛙,好像也为丰收景象而高兴和欢唱,词人的喜悦心情也就不言而喻了。后者写由于农业的丰收,农村人家嫁娶的欢乐。

辛弃疾在“从老农学稼”的过程中,也交了一些农民朋友,对农民生活有某些了解,并在词中描绘了一个个劳动人民率真朴素的生动形象。如他写老农民的家庭欢乐,绘声绘色:

手种门前乌桕树,而今千尺苍苍。田园只是旧耕桑。杯盘风月夜,箫鼓子孙忙。七十五年无事客。不妨两鬓如霜。绿窗划地调红妆。更从今日醉,三万六千场。

——《临江仙·戏为期思詹老寿》

他写农民丰收时的笑脸,歉敛时的愁眉,真切而形象:“父老争言雨水匀,眉头不似去年颦。殷勤谢却甑中尘。”(《浣溪沙》)

他写农村妇女的行动和语言,生动而逼真:“三三两两谁家妇,听取鸣禽枝上语:‘提壶沽酒已多时,婆饼焦时须早去。’醉中忘却来时路,借问行人家住处:‘只寻古庙那边行,更过溪南乌桕树。’”(《玉楼春》)

他写农村儿童,饶有生活情趣:“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竿。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清平乐·检校山园,书所见》)

他写农民对自己热情相待,感人肺腑:“石壁虚云积渐高,溪声绕屋几周遭。自从一雨花零落,却爱微风草动摇。呼玉友,荐溪毛,殷勤野老苦相邀。杖藜忽避行人去,认是翁来却过桥。”(《鹧鸪天》)

“野老”的热情、诚挚,呼之欲出,跃然纸上。说明他在农村与农民已建立了友好的往来。与农民的交往,使备受冷落的辛弃疾,在精神上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

——《水调歌头·和信守郑舜举蔗庵韵》

词人把与劳动农民的友谊、交往,视为无上的快乐。这是在仕途上备遭波折,尝尽了官场的炎凉之后,与淳朴的劳动农民的交往中,才能得到的乐趣。这里,没有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有诚挚的友谊与朴实的感情。所以,他在闲居农村时,又常常流露出要像陶渊明那样,决心不再出仕的思想感情。

辛弃疾的农村词虽只有十多首,但它们却是宋词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作品。从唐代崔令钦的《教坊记》中所记载的曲名里,我们看到,当隋唐间词在民间最初兴起的时候,原是有些农村题材的作品的,并且有的还直接描绘了农村劳动的场景,如《拾麦子》、《剉碓子》、《采桑》等。但到晚唐五代,词转入了花间派文人手中,它便成为专供达官贵族、豪门世家娱乐玩赏的文学,而把朴素的农村生活排斥在词的内容之外。到北宋,苏轼虽曾创作了几首农村题材的词,但上述形势并未得到根本改变。在这种情况下,辛弃疾的这十余首农村词便有着改变风气的作用和意义。

但是,必须指出,辛弃疾的农村词并未反映南宋农村的基本矛盾。

我国历史上的南宋,民族矛盾固然上升为主要矛盾,但在长期的偏安局面之下,大地主大肆兼并土地,聚敛财富,加剧了对广大农民的掠夺和剥削,农民破产的情况日益严重。因此,在南宋广大农村,农民与地主的矛盾,依然是基本的社会矛盾。对于这种社会矛盾,辛弃疾在各地任职时是看到了,并表现了对农民问题的关切。他在任湖南转运副使时上给宋孝宗的《论盗贼札子》中,分析了这种社会矛盾,指出了农民被迫为盗的必然性。他说:

田野之民,郡以聚敛害之,县以科率害之,吏以取乞害之,豪民大姓以兼并害之,而又盗贼以剽杀攘夺害之,臣谓“不去为盗,将安之乎”,正谓是耳。

其实,这种情况不仅存在于湖南。许多历史资料证明,这是南宋时广大农村的缩影。辛弃疾既然看到了这种状况,并寄同情于被剥削被掠夺的农民,他便在自己任职的地方,采取了一些为农民兴利除害、减轻农民负担的措施。在滁州,他实行“屯田”,帮助人民发展生产;在江西隆兴,他举办荒政,帮助农民度过了灾年;在福建,他建议推行“经界”和“盐法”,减轻农民负担,解除民间疾苦。自己是这样做了,还要求自己的朋友也能注意体察民情。他在送别即将赴衡州做太守的郑如崈时,作《水调歌头·送郑厚卿赴衡州》加以劝勉。其中有:

文字起骚雅,刀剑化耕蚕。

看使君,于此事,定不凡。

莫信君门万里,但使民歌五袴,归诏凤凰衔。

有的朋友在这方面取得了政绩,他便加以赞扬。信州太守王桂发离职时,辛弃疾在为他作的《水调歌头·送信守王桂发》中说:

我辈情钟休问,父老田头说君,泪落独怜渠。秋水见毛发,千尺定无鱼。

对于农民与地主阶级的矛盾,辛弃疾既然有着某些了解,对于农民的疾苦又是如此关切,那么,为什么在他的农村词里,竟完全没有接触到被压迫被剥削的农民的痛苦呢?

辛弃疾的阶级地位和生活实践,在这里起了决定作用。尽管他曾见到地主对农民的掠夺与剥削,使农民不得不去为盗的实际情况,可是,他对农村的社会矛盾,对农民的困苦生活,终究缺乏感性的了解与体会。他与农民是有某些接触,但他是作为达官贵人闲退农村的。据洪迈的《稼轩记》所记,上饶是南宋一般官绅士大夫很向往的寓居之地。辛弃疾所以能在这里建筑带湖新居,正是凭恃着他当时江西安抚使的显贵地位。他住着阔绰的住宅,过着“病怯杯盘甘止酒,老依香火苦翻经,夜来依旧管弦声”(《浣溪沙·瓢泉偶作》的生活。这样的社会地位,这样的生活环境,自然使他与农民在思想感情上横亘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不容易了解农民的真实的生活,体会农民真实的思想感情,而且,在辛弃疾这位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心目中,农村总是那样恬淡、闲适、静谧。因而,他的农村词没有揭示南宋的基本社会矛盾,没有触及农民的困苦生活,不免有些粉饰太平的倾向。

在这里,我们着重分析评述了辛词内容的几个主要方面,指出了他在民族斗争中积极的向上的思想和不调和的战斗精神。他是杰出的爱国词人,但他毕竟属于封建士大夫的范畴,他的阶级地位和思想意识,决定了他在反对投降派的斗争中,不可能完全同人民群众的斗争结合起来,因而其时代的和阶级的局限性在他的歌词中都有明显的反应。恩格斯在评价德国诗人歌德和哲学家黑格尔时指出:“歌德和黑格尔各在自己的领域中都是奥林帕斯山上的宙斯,但是两人都没有完全脱去德国的庸人气味。”〔22〕辛弃疾在有些词中流露出一些消极颓废的情调,借酒消愁之类就成为某些作品的重要内容。别外,辛弃疾的爱国思想又往往和忠君思想联系在一起。他所要统一的国家,还只能是地主阶级的封建国家。在备受打击陷害,理想长期不得实现时,他又往往情绪消极,思想低沉,流露出不愿过问世事的倾向。所以,有时在一首词中,他可以表现出用世与退隐两种矛盾的思想。一方面流露了“元龙老矣,不妨高卧”的消极情绪,另一方面,又发出了“千古兴亡,百年悲笑”(《水龙吟·过南剑双溪楼》)的感慨,表示不能忘情于国家前途,民族命运。一方面“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想急流勇退;另一方面,他又“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又想用世。这种用世,正是他忠君报国思想的反映。特别需要指出的是,在辛词中还有一些反映士大夫庸俗无聊内容的应酬之作。如“寿内子”、“寿侍妾”、“寿岳母”之类的作品;“七十古来稀,人人都道,不是阴功怎生到”(《感皇恩·寿范倅),把长寿归结为阴功的作用;“留君一醉意如何,明年金印斗大”(《西江月·为范南伯寿》,希望自己的亲友升官向上爬;甚至对于在湖南镇压陈峒起义的王佐,他也写词对其“勋业”恭维一番:“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蝉却自兜鍪出。待刻公勋业到云霄,浯溪石。”(《满江红·贺王帅宣子平湖南寇》)这显然是他地主阶级思想立场的反映。

【注释】

〔1〕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

〔2〕陆游《醉歌》。

〔3〕罗大经《鹤林玉露》卷四辛幼安词。

〔4〕据李清照《金石录后序》记载。

〔5〕《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

〔6〕《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三十一。

〔7〕《词统》。

〔8〕陆游《前有樽酒行》。

〔9〕《稼轩词序》。

〔10〕《陇头水》。

〔11〕《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

〔12〕《三国志·蜀先主传》。

〔13〕《寄赵昌甫》,见《剑南诗稿》卷八十。

〔14〕《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

〔15〕《宋史·辛弃疾传》。

〔16〕《介存斋论词杂著》。

〔17〕黄昇《花庵词选》。

〔18〕《宋论》。

〔19〕陆游《陇头水》。

〔20〕陆游《闻蜀盗已平献馘庙社喜而有述》。

〔21〕《陈亮集·上孝宗皇帝第一书》。

〔22〕《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