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 镇江规划北伐

关于镇江的战略地位,陈亮在经过认真地调查研究之后,曾指出:

京口(镇江)连罔三面,而大江横陈,江傍极目千里,其势大略如虎之出穴,而非若穴之藏虎也。……臣虽不到采石,其地与京口股胧建业,必有据险临前之势,而非止于靳靳自守者也。天岂使南方自限于一江之表,而不使与中国而为一哉!

——《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

此时此刻,要辛弃疾到具有特殊重要的战略地位的镇江做知府,他当然明白其中的意义。南渡四十余年,置身于抗金战争第一线,这在辛弃疾来说,还是第一次,因此,对这项任命,他是欣然接受的。辛弃疾认为,到这里任职,正可积极准备,争取时机,实现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出兵北伐、收复失地的理想。对于韩侂胄在未做充分准备的情况下,就想匆匆出兵,他是深为不满,甚至表示反对的。这时,他曾赋《永遇乐》,一方面为当时的有利形势感到欢欣鼓舞,一方面又警告韩侂胄:“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指出那将招致和南朝刘宋元嘉年间草草出兵北伐的同样惨败的结局。

有人说,这不是警告侂胄对开禧北伐要慎重,而是批评张浚由于草率从事导致符离之役惨败。

这种说法是不符合作者的原意的。在辛弃疾的心目中,根本就不曾认为符离之役是大败,更不认为是惨败。他说,符离一役“虽未有大捷,亦未至大败”,而仅仅是“一挫”。直至数百年后的清代,在历史学界也还是这样评价。如著名历史学家王夫之就说符离之役仅仅是“小衄”,“无大损于国威”〔1〕。正因为辛弃疾认为仅仅是“一挫”,所以才为张浚因此而罢官鸣不平,批评宋孝宗的这种做法“恐非越勾践、汉高帝、唐宪宗所以任宰相之道。”而他们都是“其图回大功也,不恤以小节”(《美芹十论·久任》)的君主。既是一次“小挫”,“元嘉草草”云云,当然就不是指符离之役。说它是批评张浚,又从何说起呢?

坚决主张抗金,但又反对急躁冒进、草率从事进行北伐,这是辛弃疾的一贯思想。早在三十多年前,他在批评“欲终世而讳兵”的主和派的同时,又批评了主战派中的“欲明日而亟斗”的速胜论者。他认为仓促北伐,与经过较长时间的充分准备后的北伐,结果是无法相比的(见《九议》其二)。对于韩侂胄将要发动的开禧北伐,辛弃疾持慎重态度。这时他既已表示过“更须二十年”准备时间的意见,那么,再赋《永遇乐》词,以元嘉年间的刘义隆、王云谟匆匆北伐而惨败的历史教训,对韩侂胄提出严肃的警告,自是情理中事。

不仅辛弃疾对开禧北伐持慎重态度,当时,主战派的其他代表人物也对韩侂胄提出了类似的忠告。丘崈曾说:“中原沦陷且百年,在我固不可一日而忘也,然兵凶战危,若首倡非常之举,兵交胜负未可知,则首事之祸,其谁任之?此必有夸诞贪进之人,攘臂以侥幸万一,宜亟斥绝,不然必误国矣。”〔2〕叶适也直谏宁宗和侂胄:“今欲改弱以就强,移迫动应久之兵而为问罪骤兴之举,作东南幸安之气而摧女真素锐之锋,此至大至重事也。诚宜深谋,诚宜熟虑,宜百前而不慑,不宜一却而不收。故必备成而后动,守定而后战。今或谓虏已衰弱,虏有天变,虏有外患;怵轻勇试进之计,用麄武直上之策,姑开先衅,不惧后艰;求宣和之所不能,为绍兴、隆兴之所不敢;此至险至危事也。”〔3〕

并非辛弃疾一人做这种积极的打算,就是一般有点民族意识的人也是寄希望于他此次任命的。当时,在镇江有一个人名叫刘宰,他是辛弃疾在信州时的朋友,这次听说辛弃疾被任命镇江知府,便写信表示热烈欢迎,并希望他在恢复事业上,有更大的作为:

奉上密旨,守国要冲。三辅不见汉官仪,今百年矣;诸公第效楚囚泣,谁一洗之?敢因画戟之来,遂贺舆图之复。岂比儿童之拍手,谩夸师帅之得人。某官卷怀盖世之气,如圮下子房;剂量济时之策,若隆中诸葛。……赫然勋名,付之谈笑。……自介圭之入觐,借前箸以为筹:究财货之源流,指山川之险易。金马玉堂之学士,闻所未闻;灞上棘门之将军,立之斯立。

——《漫塘文集·贺辛待制弃疾知镇江》

在当时,辛弃疾是南宋不可多得的人才。众望所归,都希望他出来做轰轰烈烈的中兴事业。他未负众望,这时,他以六十五岁的高龄,表示了老当益壮的气概和跃马杀敌的雄心:“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并开始了多方面的备战活动。

辛弃疾在镇江的备战活动,主要是规划北伐。程珌的《丙子轮对札子》(二)中对此记载甚详。这个《札子》记录了辛弃疾嘉泰四年(1204)夏对程珌谈的备战计划。这些军事主张可以和他早年的《美芹十论》、《九议》相媲美。

首先,他以简洁的语言,概述当时的形势。他认为,南宋官军从李显忠符离之役开始,就不战自溃,再也无力渡淮迎敌作战。从那之后,官军所能做的只是“列屯江上,以壮国威”罢了。

接着,他详尽地陈述北伐前应做的各方面准备。他主张首先要创建一支能够渡淮迎敌的新军,而他们必须从“沿边土丁”中招募。因为“沿边之人,幼则走马臂弓,长则骑河为盗”,经常受到武术训练。同时,他们接近敌占区,敌人经常袭扰,经常与敌人周旋斗争。“其视虏人,素所狎易。”至于“通、泰、真、扬、舒、蕲、濡须”内地之人,则都是“手便犁,胆惊钲鼓”,战斗力远不如沿边士卒。所以,他就任镇江知府后,就先做了红衲万领,准备在江北沿边地区招募一万人。

新兵招来以后,应当“各分其屯”进行训练,不要与官军混杂在一起。因为当时官军已经腐朽不堪,毫无战斗力。“一与之杂,则日渐月染,尽成弃甲之人,不幸有警,则彼此相持,莫肯先进,一有微功,则彼此交夺,反戈自戕,岂暇向敌哉。”辛弃疾对南宋官军丧失信心,无力对其进行改造,只好建议创建新军,与原有的官军脱离接触,免受其影响。

屯分好之后,还应当知道壮军势。如何壮军势呢?他主张把淮河东西分为二屯,每屯配备二万人。淮东设在山阳(江苏淮安),淮西设在安丰(在安徽寿县南),选择依山或阻水的地方为屯,把新军的老幼眷属都集中到屯里,妥善安置,使其无家庭方面的后顾之忧。然后再选择优秀的将帅,对他们进行严格的训练。这样,军队就可以气壮势盛,战胜敌人。但由于南宋朝政已是如患膏肓之疾,辛弃疾的这一建军计划最终还是归于流产。

除计划建军外,辛弃疾在镇江期间,还特别注重调查研究,侦察敌情,知己知彼,时刻准备着北伐时机的到来。多年来,辛弃疾经常向北方敌占区派遣间谍。他对南宋官吏派遣间谍视同儿戏,极致不满。他们往往以“银数两、布数匹”的代价,让人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到敌占区,刺探敌人的动态。他认为这是不合理的,也是不可能得到有价值的情报的。辛弃疾却不是这样。他总是出重赏,有时花费四千缗钱,派遣间谍,侦察敌情。他要求谍报人员要提供详尽、准确的情报,“如己至幽燕”,“又令至中山,至济南”。哪里有水,哪里有山,哪里有官寺,哪里有帑廪,都要侦察清楚,回来报告。北方,是辛弃疾青少年时代活动的地方,情况熟悉,如有谎报,均易发现。对侦察得来的情报,辛弃疾并不盲目轻信,而是参互对照,加以印证,及时而准确地掌握敌情。

辛弃疾周密的北伐计划,韩侂胄并没有认真地加以采纳,而且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不顾辛弃疾等人的事先警告,于开禧二年(1206)草率出兵。这种轻率冒进的行动所招致的结果,只能是如程珌在淮甸亲眼看到的情况:在镇江知府任上,辛弃疾曾以悲愤的心情,为宋高宗的《亲征诏草》跋其后:“使此诏出于绍兴之初,可以无事仇之大耻;使此诏行于隆兴之后,可以卒不世之大功。今此诏与此虏犹俱存也,悲夫!”表示了他对敌人的仇恨,揭露了南宋当权者的叛卖投降行径,表达了他收复失地、统一祖国的决心。

一出涂地,不可收拾:百年教养之兵一日而溃,百年葺治之器一日而散,百年公私之盖藏一日而空,百年中原之人心一日而失。

程珌以战争的参加者,分析其失败的原因,都早在辛弃疾的预料之中。他说:

所集民兵皆犁之人,拘留淮扬,……一日而纵去者不啻万人,此盖犯招兵不择之忌也;禁旅民兵混而不分,争泗攻寿相戕殆尽,此盖犯兵屯不分之忌也;兵数单寡,分布不敷,人心既寒,望风争窜,此盖犯军势不张之忌也;十月晦夜虏人以筏济兵,已满南岸,而刘世显等熟卧不知,遽报寝急,仓皇授甲,晨未及食,饥而接战,一鼓大溃。至若烽亭,近在路隅,一闻边声,燧卒先遁,所至烽烟不举,虏猝至前,率不能办,此又犯谍候不明之忌也。

程珌总结的韩侂胄北伐失败的教训,从反面说明了辛弃疾在镇江的北伐计划是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是可行的。

开禧元年(1205)六月,辛弃疾在镇江知府任上刚满一年,其北伐的规划正要开始实施时,南宋朝廷却又改派他做隆兴府的知府,把他从“守国要冲”的镇江调走了。

七月初,辛弃疾还没有到隆兴府就任,朝廷言官已经论奏他有“好色、贪财、淫刑、聚敛”的罪状。南宋朝廷便撤回隆兴府知府的任命,而改授他“提举冲佑观”的空名。他有《瑞鹧鸪》一首抒写了自己的心情:

江头日日打头风,憔悴归来邴曼容,郑贾正应求死鼠,叶公岂是好真龙?孰居无事陪犀首,未办求封遇万松,却笑千年曹孟德,梦中相对也龙钟。

诗中的“郑贾”、“叶公”,是指韩侂胄,这时,辛弃疾对自己的出山,又感到很后悔了。他只好在秋天又回到铅山家中,重过他的隐居生活。

【注释】

〔1〕《宋论》卷十一。

〔2〕《宋史·丘崈传》。

〔3〕《叶适集·上宁宗皇帝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