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再帅浙东

嘉泰三年(1203)夏天,南宋政府任命辛弃疾为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南宋的临时首都临安(今杭州市),地处浙东,濒临东海。这样的官职负有“京畿”的军政重任,显然表明了对辛弃疾的器重。在农村已经闲居八年多的辛弃疾,得以重登宦途,为实现他抗战驱敌、统一祖国的理想,再一次地进行努力,当然是喜出望外。

辛弃疾到绍兴视事不久,对于这次的出山却已感到异常后悔。当时,他写了一首词抒发这种心情:

胶胶扰扰几时休?一出山来不自由。

秋水观中山月夜,停云堂下菊花秋。

随缘道理应须会,过分功名莫强求。先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

——《瑞鹧鸪》

辛弃疾在京畿任职,对于朝廷中的斗争了解得更清楚一些。他大概意识到将会遇到的难处的关系,感到远非自己原先所想。他不愿再过那种无休无止的“胶胶扰扰”的“不自由”的生活,他已经“一身愁”,更难以承受“愁上再添愁”,因此,他劝勉自己“过分功名莫强求”。

但尽管如此,辛弃疾对自己的职守还是尽心尽力,从不懈怠。他虽已是六十四岁的高龄,却一如在滁州、湖南、江西和福建时那样,处事果决,雷厉风行,做了一些为民兴利除害的事情。他到任不久,发现有些州县官吏有坑害农民的种种事情,就选取了最严重的六种,上疏朝廷,加以论奏,并希望宋宁宗下诏内外台严厉察劾,决不宽宥。六事没有全部流传下来,只有其中的两事:

输纳岁计有余,又为折变,高估趣纳,其一也。往时有大吏,为郡四年,多取斗面米六十万斛及钱百余万缗,别贮之仓库,以期朝廷曰:“用此钱籴此米。”还盗其钱而去。

——《文献通考·田赋考五》

这份奏疏揭露了贪官污吏敲诈农民的严重罪行。南宋朝廷虽接受了这一建议,并责成内外合严加察劾,但是腐朽的封建制度,是不可能杜绝这种现象的。

辛弃疾帅浙东,前后不足半年。其间,曾有一批贩盐私商起事害民,立刻被他“消弭”下去。此事缺乏记载,详细的情况已无从查考了。

辛弃疾为人民兴利是多方面的。为了便于人民的娱乐和游览,他在绍兴修建了秋风亭,使人民可以登高望远,眺望祖国的山川湖海,有利于增强人民的民族意识。他做滁州知州时,在恢复生产、繁荣经济的同时,曾修建过奠枕楼、繁雄馆,为人民创造了游乐的条件。秋风亭建成后,他在登临时,曾写过《汉宫春·秋风亭观雨》和《上西平·秋风亭观雪》等词,其中“山河举目虽异,风景非殊”(《汉宫春》)、“起来极目,向弥茫、数尽归鸦”(《上西平》)是有感于祖国山河破碎发出的慨叹。其友人张镃、丘崈并有酬答的作品。

辛弃疾帅浙东时,他的朋友,已是八十老人的陆游,正在故乡绍兴居住。当时他住的是一处很简陋的住宅。“幸有湖边旧草堂,敢烦地主筑林塘。”〔1〕正是这种情况,辛弃疾很关心这位友人的生活,有意代他修盖新宅,但为陆游辞谢了。

嘉泰三年(1203)十二月二十八日,辛弃疾奉召赴临安。陆游认为这一定和时局有关,因此,在他临行的时候,作了一首长诗为他送行:

稼轩落笔凌鲍谢,退避声名称学稼。十年高卧不出门,参透南宗牧牛话。功名固是券内事,且葺园庐了婚嫁。千篇昌谷诗满囊,万卷邺侯书插架。忽然起冠东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圣朝仄席意未快,尺一东来烦促驾。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天山挂旆或少须,先把银河洗嵩华。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但令小试出绪余,青史英豪可雄跨。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深仇积忿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

——《送辛幼安殿撰造朝》

诗中高度评价辛弃疾在文学和事业上的成就,说他是跨越鲍照、谢灵运的大诗人,是管仲萧何那样可以成就伟大事业的人物,并对他不被重用表示愤慨,希望朝廷把北伐、对敌用兵的重任交付给他去完成,劝勉他在团结对外的目标下,抛弃以前的一切个人恩怨。

辛弃疾的被召确是与时局有关。宋宁宗是个昏庸的君主,即位之后,大权旁落。最初是赵汝愚、韩侂胄争权,其后大权一直落在韩侂胄手里。韩侂胄是韩皇后的叔父,靠皇亲国戚的地位掌握了政权。庆元六年(1200),韩后死了。这使韩侂胄感到失去了有力的支持者,他感到再也不能仅以皇亲国戚的身份掌握政权,而必须在事业上有所成就。于是,为了避免可能发生的政治危机,巩固自己的地位,韩侂胄便急于要发动一场北伐战争。

正在这时,敌人方面的情况出现了有利于南宋的变化。北方人民反抗女真统治者的斗争相继蜂起,出现了新的高潮;女真贵族间的内讧事件不断发生,其势如日落西山,益见衰微;在金政权北部边境外的蒙古族,势力已渐趋强大起来,对金正加紧袭扰,构成严重威胁。这种形势对南宋确是有利的。辛弃疾很重视情报的作用,通过各种途径掌握了敌情。当然,上述的变化他早已了如指掌,成竹在胸了:

新来塞北,传到真消息:赤地居民无一粒,更五单于争立。维师尚父鹰扬,熊罴百万堂堂。看取黄金假钺,归来异姓真王。

——《清平乐》

辛弃疾既已洞悉敌人兵连祸结,势力日衰,所以,在宋宁宗召见时,他便陈述了“金国必乱必亡,愿付之元老大臣,务为仓卒可以应变之计”〔2〕的意见。他既指出了抗金战争的光明前途,以树立信心;又提出了做好北伐准备的主张,以加强战备。韩侂胄听后“大喜”,认为辛弃疾的陈述对他的北伐主张是个支持,但事实上,辛弃疾之主张北伐与韩侂胄主张北伐的动机目的,以及策略思想是大相悖逆的。韩侂胄之北伐出于自己政治的需要,个人动机多了些,因而他就不顾敌强我弱的形势,急于事功,失之冒险。辛弃疾的北伐则是“为祖宗、为社稷、为生民”,其主张是建立在充分准备基础上的。他认为,金政权虽处在兵连祸结、日趋衰弱的情况之下,但其实力与南宋相比还是强得多的。由于南宋朝廷长期以来奉行对金屈辱投降的政策,从上到下既无打仗的思想准备,也无打仗的物质准备,军心民气消磨殆尽。正如黄榦给辛弃疾的信中所说:

国家以仁厚揉驯天下士大夫之气,士大夫之论素以宽大长者为风俗,江左人物素号怯懦,秦氏和议又从而销靡之,士大夫至是奄奄然不复有生气矣:语文章者多虚浮,谈道德者多拘滞,求一人焉足以持一道之印,寄百里之命,已不复可得,况敢望其相与冒霜露、犯锋镝、以立不世之大功乎?

——《勉斋集·与辛稼轩侍郎书》

南宋军队的士气低落已经使其难胜北伐之任,加之士兵都缺乏应有的训练,将校也都是些既无临战经验,又不晓兵机的无能之辈,就更使其无法与敌交战。所以,宋室南渡八十年的岁月中,虽有过几次大战,可是,文恬武嬉,为日已久,要进行成功的北伐,不进行一段较长时间的准备和发动,从各方面充实力量,显然是不能奏效的。“稼轩开禧之际亦曰更须二十年”〔3〕,正是说的这种事。其实,不仅开禧之际有如是主张,早在“符离之役”后写的《九议》中,他在批判“速胜论”时已明确提出十年、二十年准备时间的主张。

然而,辛弃疾的召对,却被心怀个人动机的韩侂胄用来进行一场“儿戏”战争的根据。召对之后,辛弃疾由集英殿修撰被提升为宝谟阁待制。为了加强进行北伐,嘉泰四年(1204)三月,他又被派到镇江去做知府了。

【注释】

〔1〕陆游《草堂》。

〔2〕《建炎以来朝野杂记》乙集卷十八。

〔3〕《清容居士集·跋朱文公与辛稼轩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