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美的带湖新居
江西的上饶,位于信江上游,依山傍水,是个风景十分优美秀丽的去处。南宋政府的达官贵人大都竞相到这里建宅筑室,以备日后退职来此安居。
辛弃疾作为南宋政府的一路帅臣,身份地位,经济条件,都具备到上饶营建府第的可能性。淳熙八年(1181)春初,当他还在江西安抚使任所时,便已选定上饶城北不远处的带湖之滨,开始兴建他的带湖新居了。他在《上梁文》中曾经这样描绘带湖新居的胜景:“青山屋上,古木千章,白水田头,新荷十顷。”他的友人洪迈更特作《稼轩记》,详细记载带湖新居的地理位置、周围环境和建筑情况:
郡治之北可里所,故有旷土存,三面傅城,前枕澄湖如宝带。其纵千有二百三十尺,其衡八百有三十尺,截然砥平,可庐以居。而前乎相攸者皆莫识其处,天作地藏,择然后予。济南辛侯幼安最后至,一旦独得之,既筑室百楹,度财占地什四,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涣涣,居然衍十弓。意他日释位得归,必躬耕于是,故凭高作屋下临之,是为稼轩。而命田边立亭曰植杖,若将直秉未耜之为者。东冈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径款竹扉,锦路行海棠,集山有楼,婆娑有室,信步有亭,涤砚有渚,皆约略位置,规岁月绪城之,而主人初未之识也。绘图畀余曰:“吾甚爱吾轩,为吾记。”
可见带湖新居之宏伟。其建筑,亭台楼阁,应有尽有,的确是一座相当阔绰的住宅。他的挚友陈亮说它“甚宏丽”。这年秋冬之际,朱熹路经上饶时,“潜入去看,以为耳目所未曾睹”〔1〕。
带湖新居的设计与建筑,显示出辛弃疾的重农思想。他曾对人说:“人生在勤,当以力田为先,北方之人,养生之具不求于人,是以无甚富甚贫之家;南方多末作以病农,而兼并之患兴,贫富斯不侔矣。”〔2〕辛弃疾出生于济南府,早年生活在那里,十分熟悉北方农村的经济情况。南渡之后,他又看到了南方商业资本的发达,以及南方农民弃农经商的情况,他认为这是一种极不正常的现象。所以,他提出“当以力田为先”的主张。在这一思想指导下,他在带湖家园中特辟十弓之地作为稻田,“意他日释位得归,必躬耕于是”,把面临稻田的一排平房,取名为“稼轩”,并自号稼轩居士。
闲适与愤懑
淳熙八年(1181)十一月,辛弃疾从江西安抚使任上被劾落职了。此后,他便到带湖新居开始了闲退生活。总的说来,他这时期的生活是闲适的。对此,他的作品作了多方面的反映。当他初到带湖时:
带湖吾甚爱,千丈翠奁开。先生杖屦无事,一日走千回。凡我同盟鸥鹭,今日既盟之后,来往莫相猜。白鹤在何处?尝试与偕来。破青萍,排翠藻,立苍苔。窥鱼笑汝痴计,不解举吾杯。废沼荒丘畴昔,明月清风此夜,人世几欢哀。东岸绿荫少,杨柳更须栽。
——《水调歌头·盟鸥》
辛弃疾为带湖的胜景所陶醉,每天“杖屦无事”,“日走千回”,或与鸥鹭同盟,或“窥鱼痴计”。
有时,他像“采菊东篱下”的陶渊明,悠然自得:
东篱多种菊,待学渊明,酒兴诗情不相似。
——《洞仙歌·开南溪初成赋》
今日复何日,黄菊为谁开。渊明谩爱重九。胸次正崔嵬。
——《水调歌头·九日游云洞》
有时,他漫步于农村小路,与农民朋友邂逅,有说不出来的乐趣:
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
——《水调歌头·和信守郑舜举蔗菴韵》
有时,他与村中儿童嬉戏,充满田园乐:
连云松竹,万事从今足。拄杖东家分社肉,白酒床头初熟。西风梨枣山园,儿童偷把长竿。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
——《清平乐·检校山园,书所见》
有时,他与朋友对饮;有时,他于酒家独酌,经常处于醉态之中:
呼斗酒,同君酌。更小隐,寻幽约。
——《满江红·游南岩,和范廓之韵》
春入平原荠菜花,新耕雨后落群鸦。多情白发春无奈,晚日青帘酒易赊。
——《鹧鸪天·游鹅湖,醉书酒家壁》
昨宵醉里行,山吐三更月。不见可怜人,一夜头如雪。今宵醉里归,明月关山笛。收拾锦囊诗,要寄杨雄宅。
——《生查子·山行,寄杨民瞻》
这样一些生活内容的确是闲适的,辛弃疾俨然成了一位隐士。他深受陶渊明的影响,经常以陶为学习的楷模。但是,他的思想感情也如陶渊明一样却没有超然世外,被迫退休的愤懑与感慨不时流向笔端:
不向长安路上行,却教山寺厌逢迎。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
宁作我,岂其卿。人间走遍却归耕。一松一竹真朋友,山鸟山花好弟兄。
——《鹧鸪天·博山寺作》
不能为收复失地而努力,却无可奈何地隐居山林,和松竹交朋友,以山鸟山花作弟兄。他的愤慨感情使他自然地发出“人间走遍却归耕”的不平之鸣。对于这样的处境,他是极不满意的。他不断地强烈抗议:“平生塞北江南,归来华发苍颜。”(《清平乐·独宿博山王氏庵》)
在带湖十年的闲退生活中,辛弃疾的心理经常处于退隐与用世的矛盾状态中。当带湖新居将成的时候,他在江西安抚使任上,就流露了这种心情:
三径初成,鹤怨猿惊,稼轩未来。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秋江上,看惊弦雁避,骇浪船回。
东冈更葺茅斋,好都把轩窗临水开。要小舟行钓,先应种柳,疏篱护竹,莫碍观梅。秋菊堪餐,春兰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
——《沁园春·带湖新居将成》
“惊弦雁避,骇浪船回”,说明他已产生了退隐思想,打算回避斗争,退出官场。但他又“沉吟久”,对国事难以忘怀,想继续用世。这种矛盾心理贯穿于这一时期。
然而,有时辛弃疾用世的思想占了主导地位,却又不能成为现实。这又往往使他陷于极度苦闷之中。他常常苦于无人理解他的远大志向:“谁识稼轩心事?”他又常常质问,为什么庸人空居要位,自己却被贬谪:“雷鸣瓦釜,甚黄钟哑?”(《水龙吟·再题瓢泉》)
所以,他这一时期并没有忘情世事,他还时常在为国事担忧:
夜月楼台,秋香院宇。笑吟吟地人来去。是谁秋到便凄凉?当年宋玉悲如许。
随分杯盘,等闲歌舞。问他有甚堪悲处?思量却也有悲时,重阳节近多风雨。
——《踏莎行·庚戌中秋后二夕,带湖篆冈小酌》
词人中秋赏月时,有感于失地未复,国势危殆,倍感凄凉。故其表面的闲适,不过是他内心愤慨与苦闷的曲折反映。作为一个地主阶级知识分子,在被迫长期闲退的岁月中,仍然坚持收复失地统一国家的理想与主张,是很可贵的。其间流露出的闲适、消极的情绪,是合乎逻辑的,完全符合他的阶级地位。
与陈亮“极论世事”
在带湖闲居期间,辛弃疾的心犹如一团烈火。他经常系念着抗敌事业,为国家的前途、民族的命运而忧心如焚。于万般无奈中,他经常与友人共同研讨战胜敌人的方略大计,准备着杀敌机会的到来。其间,尤以与陈亮“极论世事”最为动人心弦,可歌可颂。
陈亮(1143—1194年),字同甫,号龙川,浙江永康人。他是我国南宋时期杰出的唯物主义思想家、爱国词人。在对唯心主义的程朱理学的斗争中,他高举批判的旗帜,围绕着“王霸义利”的问题,同程朱理学进行了坚韧不拔的战斗,揭露了以朱熹为代表的理学家们虚伪腐朽的本质,写下了许多战斗的篇章,提出了不少当代“儒者之所未讲”的问题,被人誉为思想史上“异军突起”的人物。他主张“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反对朱熹的“正心诚意”的“性命”之学。他表示自己要“研究义理之精微,辨析古今之同异,原心于秒忽,较礼于分寸,以积累为功,以涵养为正,晬面盎背,则亮于诸儒诚有愧焉。至于堂堂之阵,正正之旗,风雨云雷交发而并至,龙蛇虎豹变见而出没,推倒一世之智勇,开拓万古之心胸,如世俗所谓簏块大脔,饱有余而文不足者,自谓差有一日之长”〔3〕。他讽刺“自以为得正心诚意之学者”“低头拱手以谈性命”的朱熹之流迂腐“儒士”,“皆风痹不知痛痒之人”〔4〕。在与唯心主义的程朱理学进行斗争的同时,陈亮站在抗战的立场上,对南宋的投降派进行了坚决斗争。“隆兴初,与金人约和,天下忻然幸得苏息,独亮持不可。”〔5〕他为抗金,研读《孙子兵法》,“独好伯(霸)王大略,兵机利害”〔6〕,总结了历代兵家用兵之得失,写出了二十一篇《酌古论》,对一些历史人物、历史事件进行了分析评价,为现实的民族斗争服务。他多次上书孝宗皇帝,对南宋“君臣上下苟一朝之安而息心于一隅”〔7〕的民族投降主义进行了猛烈的抨击,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政治的主张和挥师北上、收复失地的军事计划。在当时,陈亮以一个白丁的身份,能够如此认真,如此系统地提出抗金的方略大计,实在是可贵的。
辛、陈的友谊,是建立在抗金、反对投降基础上的战斗友谊。大诗人李白与杜甫的亲密友谊,在中国文学史上曾经被人传为佳话。但辛弃疾与陈亮的友谊,较之李白与杜甫,却更富于战斗的内容。共同的理想与抱负奠定了他们的亲密友谊的基础;一致的反掠夺反投降的爱国行动,巩固了他们亲密友谊的基础。不言而喻,这种友谊具有更高的思想意义。在抗击女真贵族掠夺和反对妥协投降的斗争中,他们一个“以气节自负”,一个“胸中耿耿”,是一对志同道合的战友。辛弃疾罢官家居以后,上饶、东阳之间不断有书信往来。淳熙十年(1183)春,即辛弃疾被劾落职后的第三年,陈亮寄书辛弃疾,约秋后来访,未果。淳熙十五年(1188)冬,这两位爱国志士终于有“鹅湖之会”。关于这次相会的经过,在他们分别之后,辛弃疾寄赠陈亮的词前,有这样的记载:当时,辛弃疾正患病,他在答陈亮的词中说:“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正是写的这种情景。虽然如此,辛弃疾还是欣然欢迎陈亮的来访。由此可以看出辛弃疾对于陈亮的来访是极为重视的。所以如此,并不单纯因为陈亮是他的志同道合的挚友,更重要的却是因为他们这次相会的目的是要研究讨论民族斗争的大计,所以,在陈亮死后,辛弃疾对“鹅湖相会”仍然记忆犹新,念念不忘:“而今而后,欲与同甫憩鹅湖之清阴,酌瓢泉而共饮,长歌相答,极论世事,可复得耶!”(《祭陈同甫文》)这说明辛、陈友谊之深,关系之密,也告诉人们,他们这次相会的目的和见面时谈话的主题:“极论世事”。
陈同甫自东阳来过余,留十日,与之同游鹅湖,且会朱晦菴于紫溪,不至,飘然东归。既别之明日,余意中殊恋恋,复欲追路,至鸬鹚林,则雪深泥滑,不得前矣。独饮方村,怅然久之,颇恨挽留之不遂也。夜半投宿吴氏泉湖四望楼,闻邻笛辈甚,为赋《乳燕飞》以见意。又五日,同甫书来索词,心所同然者如此,可发千里一笑。
——《贺新郎》序
这次相会,原先还约定了正在崇安的朱熹。他们怀着很大的兴致到赣闽交界的紫溪,等待朱熹前来相会。但是他们久等而不见朱熹到来,陈亮便愤然东归。陈亮为什么邀约朱熹?朱熹为何不赴约?这要从当时抗金斗争的形势以及他们对抗金斗争的立场、态度来考查。

淳熙十四年(1187),发生了一个有利于抗战的事件。这年十月,宋高宗赵构死了。南渡以来,赵构抱定了“偏安忍耻,匿怨忘亲”的宗旨,重用大汉奸大间谍秦桧,爱国志士被残杀殆尽,无人再有复仇之议。宋孝宗即位之初,在人民抗战情绪的激励下,在主战派的推动下,“锐意恢复”,但作为太上皇的高宗却不断加以阻挠和掣肘。所以在符离兵败之后,朝廷一直没有抗金的行动和打算。现在高宗死了,这在主战人士看来是对金关系的一个转机,陈亮自然也作如是观。他们甚至认为高宗的死是搬去了抗金的一块“绊脚石”,是难得的抗金的良机。陈亮作为地主阶级的下层知识分子,自然还不能从本质上去观察抗战与投降的斗争,而只是把它归结为个别人物(某一皇帝)的作用。于是,他便寄希望于高宗死后的孝宗身上,而抓紧这一时机,展开了一系列的活动。
首先,他于次年(1188年)春天,亲到金陵、京口去视察形势〔8〕,作为向孝宗进言抗战的有力根据。在视察京口的形势时,他写了一首壮怀激烈的《念奴娇·登多景楼》。无论是挥师北伐,或是扼守东南,京口都是战略要地。通过观察,陈亮对“一水横陈,连冈三面,做出争雄势”的地势作了分析,发出了“凭却江山管不到,河洛腥膻无际”的感慨,向孝宗皇帝指出,也是激励人民,这样好的山河形势“正好长驱,不须反顾”。
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四月间,陈亮即上书孝宗,议论天下大势,陈述反攻图进的大计,建议孝宗“用其喜怒哀乐爱恶之权,以鼓动天下”,共图恢复。同时,他明确指出:“今者高宗皇帝既已祔庙,天下之英雄豪杰,皆仰首以观陛下之举动,陛下其忍使二十年间所以作天下之气者,一旦而复索然乎!”〔9〕敦促宋孝宗趁高宗死后民心昂奋之际,励志恢复。
此外,陈亮还主动与辛弃疾和朱熹取得联系,以求共同行动。辛、陈二人与朱熹在个人关系上,都时有往还,但在政治上思想上却存在着深刻的分歧。陈亮与朱熹的分歧,围绕着“义利王霸之争”,表现得十分尖锐。辛弃疾与朱熹呢?据陈亮说,他们之间也是有些“戛戛然若不相入”的。但由于辛弃疾和朱熹在当时是“四海所系望者”,所以,陈亮从抗金的大局出发,很想争取朱熹站到主战的一边来,促成辛、朱相会。怎样使他们相会呢?当时陈亮“甚思无个伯恭在中间
就也”〔10〕。于是,陈亮便决定暂时放下自己与朱熹的分歧,亲自出马充当在辛、朱间“
就”的人物,撺掇他们会面。陈亮便给两人写信,约定在紫溪相会,互相商谈一下对形势的看法,以便求同存异,争取在抗金救国的大目标下统一起来,然后采取一致的行动,抓住有利的时机,促使朝廷早定北伐大计,以实现全国人民的愿望和他们自己的抱负。
可是,朱熹虽然接受了陈亮的邀请,但他对抗战,对国家民族的存亡本来就态度十分冷漠,自然对紫溪之会就很不感兴趣了。事后,他给陈亮写了两封信,说明自己未能赴约的原因。他说自己是“诵说章句(指儒家经典)”的人,“更过五、七日便是六十岁人。近方措置(安置)种得几畦杞菊,若一脚出门,便不能得此物吃,不是小事”。在朱熹看来,几畦杞菊是比国家前途、民族命运还要重要的事情。这充分暴露了朱熹的肮脏灵魂。所以,他干脆向陈亮表白了自己的反动立场和顽固态度:“奉告老兄:且莫相撺掇(劝诱),留取闲汉在山里咬菜根,与人无相干涉,了却几卷残书”,“古往今来,多少圣贤豪杰,韫经纶事业不得作,只恁么死了底何限,顾此腐儒,又何足为轻重。”〔11〕表示即使抗金成功,也是不愿出山做事的。
辛弃疾、陈亮是十分珍惜和重视鹅湖相会的。此后的一段时间,以这次相会为中心内容,彼此间词的赠答频繁。尤其辛弃疾,在他们相会分别后的第二天,去追陈亮而不得,投宿泉湖吴姓人家的四望楼时,还夜不成眠,想到连日来同游的好友,便写了一首《贺新郎》寄陈亮:词中回忆他们在鹅湖相聚时的情景和心情,表达了分别后深厚的相思之情,感叹国事的艰难,称赞陈亮是“卧龙诸葛”一样的人才。陈亮得词后亦以同调相和:
把酒长亭说。看渊明、风流酷似,卧龙诸葛。何处飞来林间鹊,蹙踏松梢残雪。要破帽早添华发。剩水残山无态度,被疏梅料理成风月。两三雁,也萧瑟。佳人重约还轻别。怅清江、天寒不渡,水深冰合。路断车轮生四角,此地行人销骨。问谁使君来愁绝。铸就而今相思错,料当初费尽人间铁。长夜笛,莫吹裂。
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犹未燥当时生发。二十五弦多少恨,算世间,那有平分月。胡妇弄,汉宫瑟。树犹如此堪重别。只使君从来与我,话头多合。行矣置之无足问,谁换妍皮痴骨。但莫使伯牙弦绝。九转丹砂牢拾取,管精金只是寻常铁。龙共虎,应声裂。
陈亮对中原人民数十年来在女真贵族蹂躏下的悲惨处境表示慨叹,痛斥朝廷奉行苟安妥协的投降主义政策,认为祖国的大好河山正如完整的月亮是不可分裂的。最后以“精金”也是“寻常铁”锤炼而作比,表达了词人坚决恢复中原的意志。辛弃疾得词后,乘兴又赠一首:
老大那堪说。似而今,元龙臭味,孟公瓜葛。我病君来高歌饮,惊散楼头飞雪,笑富贵千钧如发。硬语盘空谁来听,记当时只有西窗月。重进酒,换鸣瑟。
事无两样人心别。问渠依:神州毕竟,几番离合?汗血盐车无人顾,千里空收骏骨。正目断关河路绝。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作者以抗金救国相勉,表现了两人建立在共同理想基础上的战斗友谊。接着,陈亮怀着饱满的激情,连和两首。这两首词和第一首一样,抒发了自己抗金救国、匡复危局的抱负,痛斥了投降主义的种种谬论邪说。他愤怒揭露“爱吾民,金缯不爱”的无耻谎言,那些代表大地主大官僚阶级利益的投降派们为了开脱罪责,竟说为了爱护老百姓,才不得不去搜刮老百姓的“金缯”而乞求和平,其实“壮气尽消人脆好,冠盖阴山观雪”,老百姓的痛苦恰恰是投降派乞求和平,苟安偷生带来的恶果。看到“买犁卖剑平家铁”的情况,抗战的壮士只有流泪,“肺肝裂”。
辛弃疾和陈亮同属主战派,又同遭投降派的残酷打击与迫害。辛南渡四十余年,竟因积极主张抗战,广交抗金战友,而被污为“凭陵上司”和“缔结同类”、“方广赂遗”〔12〕,从而被罢职,长期闲退农村。陈亮的遭遇就更悲惨了。他一生没有做什么官,却两次被投降派逮捕入狱。淳熙十一年(1184)春天,反动统治者“竟用空言罗织成罪”〔13〕,把他逮捕入狱。这时,朱熹竟落井下石,趁机攻击他“平时自处于法度之外,不乐闻儒生礼法之论”,因而招来了祸祟,并威胁他从今以后要“痛自收敛”,“绌去义利双行、王霸并用之说”,向理学投降,便可“免祸”〔14〕。陈亮对来自朱熹的攻击与威胁,不仅没有屈服,而且进行了针锋相对的斗争。在思想战线上展开的以“王霸义利”为中心的激烈大搏斗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他们书信往还,斗争持续三年之久。陈亮这次入狱七、八十日才得释。
陈亮反理学反投降的斗争引起了在庭群小的“交怒”。鹅湖之会后的第二年,即绍熙二年(1190)冬,陈亮再度遭到迫害,被捕入狱。对这位挚友的不幸遭遇,辛弃疾竭力援救,才使陈亮免于一死。正如史书所载,“辛弃疾、罗点素高亮才,援之尤力,复得不死”〔15〕。充分表现了辛、陈二人患难与共的笃实情谊。
绍熙四年(1193),辛弃疾在福建帅任上应召赴行在奏事时,曾在浙东与陈亮相会晤。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同年,陈亮举进士,但次年他便去世了。辛弃疾怀着沉痛的心情悼念这位志同道合的朋友,写了一篇感情真挚的《祭陈同甫文》,表示“人皆欲杀,我独怜才”,高度评价他为“天下之伟人”。
【注释】
〔1〕《陈亮集·与辛幼安殿撰书》。
〔2〕《宋史·辛弃疾传》。
〔3〕《陈亮集·又甲辰秋书》。
〔4〕《陈亮集·上孝宗皇帝第一书》。
〔5〕《宋史·陈亮传》。
〔6〕《酌古论·序》。
〔7〕《陈亮集·上孝宗皇帝第一书》。
〔8〕见《陈亮集·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
〔9〕《陈亮集·戊申再上孝宗皇帝书》。
〔10〕《陈亮集·与辛幼安殿撰书》。
〔11〕《朱子大全·戊申与陈同甫书二》。
〔12〕崔敦诗《西垣类稿·辛弃疾落职罢新任制》。
〔13〕叶适《龙川文集》序。
〔14〕《与陈同甫书》。
〔15〕《宋史·陈亮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