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滁州稍展其才

南渡之后,辛弃疾原是怀着在抗金斗争中为国建功立业的强烈愿望的。但是,绍兴三十二年(1162)南渡初期的十年间,他始终没有得到这样的机会。

十年来,南宋朝廷曾命他任江阴签判、建康通判和司农寺主簿。这些职务,或做人陪衬,沉滞下僚;或管钱管粮,与军国大计相去甚远。自然,他的雄才大略是无法施展,雄心壮志是无法实现的。所以,在建康通判任内,面对“虎踞龙盘何处是?只有兴亡满目”的建康城,他发出了“我来吊古,上危楼,赢得闲愁千斛”(《念奴娇·登建康赏心亭,呈史留守致道》)的感慨,流露了他为国事忧心如焚的情怀。

乾道八年(1172)春天,辛弃疾被解除了司农寺主簿,改知滁州。这在他看来,一展其才,稍遂其志的机会到了。事实也正如此,在滁州知州任内,他那抗战的方略大计才得到了初步的实施。

滁州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特殊重要的战略地位。早在乾道元年(1165),他就指出:“夫守江而丧淮,吴、陈、南唐之事可见也。”(《美芹十论·守淮》)乾道六年(1170),辛弃疾被召对延和殿时,再次当面向宋孝宗论奏两淮在抗金战争中的重要战略意义,明确提出了“自古南北分离之际,盖未有无淮而能保江者”(《论阻江为险须藉两淮疏》)的观点。他认为,两淮地广,绵延千里,形势如同张弓。如果敌人南下,向东可取扬州、楚州,向西可占和州、庐州;南宋军队不能从中间切断,他们就会东西往来,如走弦上,道路径直,畅通无阻。如果南宋军队从中拦腰砍断,那么敌人就会陷于被动,淮东之兵不能救淮西,淮西之兵亦不能应淮东。接着他借用常山之蛇的典故,说明淮东好比蛇首,淮西如同蛇尾,淮之中则为蛇身,击其首则尾应,击其尾则首应,击其身则首尾俱应,如断其身则首尾不能救是很明显的。滁州地处“两淮之间”,正可把两淮加以分割,使敌人不敢轻易南进。所以,滁州历来是“用兵者之所必争”〔1〕之地。

作为抗金斗争前哨阵地的滁州,在当时经常受到女真贵族统治者的袭扰和破坏。“往时虏人南寇,两淮人民常望风奔走,流离道路,无所归宿,饥寒困苦,不兵而死者十之四五”(《议练民兵守淮疏》),致使无人耕作,农田荒芜。其中滁州则“蒙祸最酷”。战祸之外,滁州的自然条件也是很差的。“地僻而贫”,天灾接连不断,“水旱相乘凡四载”〔2〕。战祸的频仍,天灾的迭至,使滁州的生产破坏,经济萧条,城垣残破,人民流亡他乡。对于这样一个地方,南宋的投降主义集团早已把它看成“边陲”之地,不予关心重视了。正如陆游斥责的:“穷边指淮淝,异域视京洛。”〔3〕

所以,南宋的官吏一般都把到滁州任职视为畏途,把它看成一桩很不如意的差事。他们虽到任,却并不尽职。他们贪生怕死,根本不管滁州的战略地位的重要,更无心于改变这种残破的局面。因此,辛弃疾的前任们给他留下的是一个破烂不堪的摊子。当时滁州的人民“方苦于饥,商旅不行,市物翔贵;民之居茅竹相比,每大风作,惴惴然不自安”〔4〕。这的确是令人却步的一种场面。对事业认真负责的辛弃疾到任之日,立刻巡视城郭,看到的是一片“荡然成墟,其民编茅藉苇,寄于瓦砾之场,庐宿不修,行者露盖,市无鸡豚,晨夕之需无得”〔5〕的荒凉景象。由于辛弃疾对滁州的战略意义深有理解,所以,他虽面对一片民生凋敝的景象,但还是毫不踌躇地决心要通过自己的努力工作,使之复兴起来,巩固这个前哨阵地。于是,他“早夜以思,求所以为安辑之计”〔6〕

怎样才能使滁州复兴起来呢?

按照他在《美芹十论》和《议练民兵守淮疏》中的主张,辛弃疾到滁州后,采取了一系列措施,发展生产,繁荣经济,使当地人民各安其业,招抚流亡之民各归其乡,重整家园,从事生产。

南宋政府对人民的搜刮,决不因连年战争的破坏和水旱灾害的袭击而有所减轻。在天灾战祸的年头,不论怎样减产,滁州人民负担的租赋却仍如常年,致使人民积欠的租赋愈来愈多。辛弃疾了解到这种情况,便奏请朝廷,批准免除了当地人民多年来积欠的国家税款五百八十多万,减轻了人民(尤其是农民)的负担,使其安心生产。滁州人民“勤于治生”,“力田之外无复外慕,故比他郡为易治”。〔7〕减轻了当地人民的租税负担,固然可以安定人心,促进生产的发展,但辛弃疾认为这还不够。由于战乱和“水旱相乘凡四载”,人口大量外流,“民之复业者十室而四”〔8〕,劳动力显然是不敷使用的。因此,他便采取种种措施,吸引流亡外地的农民回滁进行农业生产。对于返乡农民,他“陶瓦伐木,贷民以钱,使新其屋”〔9〕,为其创造安居的条件。至于从北方敌占区逃至淮南的“归正”之人,他则按照在前的一贯主张,“家给百亩”,发给“室庐、器具、粮种”,实行亦兵亦农、兵农结合的屯田制度。这不仅恢复和发展了生产,而且组建了一支民兵武装,使这块荒凉残破、人烟稀少的“边陲”之地,重新恢复了它的生机。

滁州“郡之酤肆”,“颓废不治,市区寂然”〔10〕。这种情况,无疑是辛弃疾要坚决改变的。他采取奖励经商,繁荣经济的政策:“凡商旅之过其郡,有输于官,令减旧之十七”。另一方面,他又为商贩来滁经商提供各种方便,创造必要的条件。他“以公之余钱,取材于西南山,役州之闲民,创客邸于其市,以待四方之以事至者”〔11〕。这大大地促进了商业经济的活跃与发展,“市区寂然”的局面大为改观。

辛弃疾复兴滁州的工作是多方面的。为了给“无以为乐”的滁州人民创造娱乐的条件,他特建奠枕楼。楼落成时,他和当地人民共同庆祝,并登楼举酒,对他们说:“今疆事清理,年谷顺成,连薨比屋之民各复其业,吾与父老登楼以娱乐,东望瓦梁、清流关,山川增气,郁乎葱葱,前瞻丰山,玩林壑之美,想醉翁之遗风,岂不休哉。”〔12〕说明他是怀着极大的兴趣和喜悦心情,从事这项工程的。

奠枕楼建成之初,辛弃疾有一次与友人李清宇同游,兴之所至,写了一首《声声慢》,对这座楼做了这样的描绘:

征埃成阵,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层楼。指点檐牙高处,浪涌云浮。今年太平万里,罢长淮,千骑临秋。凭栏望:有东南佳气,西北神州。

千古怀嵩人去,还笑我,身在楚尾吴头。看取弓刀陌上,车马如流。从今赏心乐事,剩安排酒令诗筹。华胥梦,愿年年人似旧游。

辛弃疾登高望远,不禁想起了那沦于敌手的“西北神州”!辛弃疾是如此,一切抗战的人民登临奠枕楼又何尝不做如此感想呢?这就可见他建造这座楼并不仅仅出于对人民娱乐生活的关怀,而是还有其更深的用意,那就是触发人们的民族意识,激励人们抗战的斗志。

辛弃疾的苦心经营,终于换来了美好的成果。经他半年的精心治理,滁州很快复兴起来。乾道八年(1172)夏天,小麦大熟,获得丰收,人民生活有了着落;各地商贩纷纷向滁州集中和迁徙,来滁经商;政府的税收成倍地增加,财政充裕;流亡他乡的人民陆续回到滁州,从事生产;一支平时能生产,战时能打仗的民兵队伍,已组织起来,开始进行训练。原先满目疮痍、残破不堪的滁州,如今生机盎然,“面城邑之清明,俯闾阎之繁伙,荒陆之气一洗而空矣”〔13〕

辛弃疾南渡后,一直注视着敌人的“消长之势”,注意侦察敌人的动态。他那著名的论著《美芹十论》和《九议》正是在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写成的。在滁州任上,他又根据侦得的情报发现,女真贵族间的矛盾已日益剧烈,统治阶级也日趋腐化,逐渐从它的鼎盛时期跌落下来。在其北部的蒙古贵族政权已经兴起,并迅速发展强大起来。这个贵族政权也是极富掠夺性的,不断袭扰金政权,对金形成了严重威胁。这一情况,引起了辛弃疾的关注和警惕,他怀着忧虑的心情指出:“仇虏六十年必亡,虏亡则中国之忧方大。”〔14〕历史证明,辛弃疾的分析估计是准确而有远见的。宋理宗绍定六年(1233),金政权被蒙、宋联军所灭亡。金亡以后,蒙古奴主的锋芒,便转向其同盟者南宋。不久,南宋也很快被灭亡了。南宋妥协投降集团对辛弃疾很有预见性的警告却置若罔闻,漠然视之。后来,他的同乡周密在记载这件事时,发出了“惜乎斯人之不用于乱世”〔15〕的慨叹和惋惜。

在南渡后的漫长经历中,滁州的半年,辛弃疾只是稍展其才,即在南宋的政治舞台上初露头角。

【注释】

〔1〕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2〕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3〕《醉歌》。

〔4〕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5〕崔敦礼《宫教集·代严子文滁州奠枕楼记》。

〔6〕崔敦礼《宫教集·代严子文滁州奠枕楼记》。

〔7〕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8〕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9〕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10〕崔敦礼《宫教集·代严子文滁州奠枕楼记》。

〔11〕周信道《铅刀编·滁州奠枕楼记》。

〔12〕崔敦礼《宫教集·代严子文滁州奠枕楼记》。

〔13〕崔敦礼《宫教集·代严子文滁州奠枕楼记》。

〔14〕周密《浩然斋意抄·镇江策问》。

〔15〕周密《浩然斋意抄·镇江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