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贵族入主中原以来，北方人民武装的抗金斗争是始终不曾停止过的。由于金统治者对北方人民不断推行软硬兼施的反革命两手策略，所以北方人民的武装斗争形势，便呈现出时起时伏、时高时低的特点。

绍兴三十年（1160），完颜亮为了准备大举南犯，进一步强化了对北方人民的榨取与掠夺。时“水旱螟蝗间作，官中税赋之外，以和籴为名，强取民间者，如带籴，借籴，帖籴之类，二年之间，不下七八次。民间有米，尽数为之拘括，然即以户口之大小，拟定数目，勒令申纳”。他们对北方人民“科役诛求，竭其膏血”^〔1〕，还征发了大批壮丁和马匹。女真、契丹、奚族人民中的壮丁，悉数签发，共得二十四万人。同时强征汉族壮丁，蕃汉混合编成部队。又强征水手三万多人，建立水军，妄图从海道进攻南宋。所征发的马匹沿途践踏田地，以作物当饲料。北方人民（也包括女真等族的人民）实在无法生活下去了。于是，汉族、契丹族人民的起义不断发生，北方人民的抗金斗争再次出现高潮。

当时，在我国辽阔的北方，抗金的义旗如雨后春笋。所谓“盗贼蜂起，大者连城邑，小者保山泽”^〔2〕，正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长城以北的契丹族人民以耶律翰罕为首发动了大规模的反抗斗争，很快发展成为有数万之众的抗金武装力量。在中原，东海县张旺、徐元首先举起义旗，使完颜亮不得不派新编的水军去镇压。接着是魏胜反于海，开赵反于密，王友直反于魏，耿京反于齐鲁，……遍地点燃起抗金的熊熊烈火，使金贵族统治者穷于应付，捉襟见肘，牵制了它相当大的一部分力量。

北方人民抗金斗争的喜人形势给予辛弃疾以极大鼓舞和鞭策。年仅22岁的辛弃疾，热血沸腾，怀着杀敌报国的强烈愿望，也在济南附近的山中聚集了二千余人，起义了。

在那众多人民抗金武装中，声势最大、力量最为雄厚的要数耿京领导的义军队伍了。耿京，济南人，出身于“陇亩之中”，苦于女真贵族的征赋之酷，无法生活下去，便结集李铁枪等人，举起义旗入东山。队伍逐渐壮大，攻取莱芜县、泰安军，发展成数百人之众。当时，兰州农民贾瑞亦聚众数十人起义，归属耿京。贾瑞建议耿京把义军队伍分为诸军，各令招人，从此队伍渐盛，不久即发展壮大成为有二十五万之众的义军。耿京任命贾瑞为诸军都提领。连河北大名府一带有十几万义军队伍的王友直也派人与耿京联系，愿受他所节制。此时，辛弃疾也率领队伍投归耿京，接受耿京的节制，并在耿京义军中做了掌书记，与耿京共图恢复大计。在当时一般地主阶级知识分子都“不肯俛首听命以为农夫下”（《美芹十论·详战》）的传统意识束缚下，辛弃疾能率众投归耿京，并接受这位农民出身的义军领袖的领导，表现了这位青年知识分子的反传统精神。

在“中原人民，屯聚蜂起”（《美芹十论》）的抗金斗争大发展的形势下，难免泥沙俱下，在抗金义军队伍中混进一些投机分子和不坚定分子。当时，耿京义军中，有一个名叫义端的和尚，喜谈兵法，原亦聚众千余人，与辛弃疾时有往还。辛弃疾率众归京后，说服他也投归了耿京，在耿京义军中充当一名小头目。但是，义端心存野心，不满于他已有的地位。有一天，竟私自窃印而逃，堕落成为背叛农民义军、投降敌人的叛徒。

事情发生后，耿京大怒，要拿辛弃疾问罪。一则因为义端原是辛弃疾介绍入伙；二则大印是由辛弃疾掌管，义端是从辛弃疾处窃走。对于义端的叛变，辛弃疾也是怒不可遏。他向耿京要求说：“给我三天的期限，去把他捉回；如不获，再杀我不迟。”耿京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去追擒义端和尚。

辛弃疾揣度，义端必然把抗金义军的机密情况奔告金人。他便顺着通往金军兵营的道路，日夜兼程，急追直下，果然捉获义端。这个叛徒眼看大势已去，竟妄想以花言巧语软化辛弃疾，说什么“我识君真相，乃青兕也，力能杀人，幸勿杀我”^〔3〕。辛弃疾岂能怜悯蛇一样的恶人，斩其首归报耿京。这一行动初步显示了辛弃疾的智勇和才能。从此，耿京更加信任和器重他了。

抗金义军的发展与壮大，给予女真贵族政权以极大的威胁。为了对付“蜂起”的义军，他们一方面采取了一些缓和阶级矛盾和民族矛盾的措施，如部分地除去了原来的一些苛暴政令，尽量诱使劳动人民各还本乡本业，劝诱起义的北方人民投降。完颜雍即位（1161）后又下令大赦，“在山者为盗贼，下山者为良民”^〔4〕，妄图以此分化瓦解山水寨中的农民义军。另一方面，他们又调集重兵，对农民义军进行残酷的围剿，妄图各个击破。耿京领导的义军是各抗金义军中力量最强的一支，特别引起敌人的注目。因此，斗争的形势就更加复杂而又严酷了。

抗金义军迅速发展带来的问题，恰恰给敌人造成了可乘之机。义军都是农民组成，缺乏训练；队伍发展很快，缺乏严密的组织；给养武器供应不足，等等。这些问题如不迅速解决，在敌人软硬兼施的反革命两手策略的冲击下，抗金义军就有可能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是每一个义军领导人必须认真考虑和解决的问题。如何解决这些问题？有两种不同的途径。一是从整顿义军队伍，加强义军的思想和组织建设入手。在整顿中，严密组织队伍，提高战斗力，建立根据地，这是正确的途径。但当时辛弃疾不可能摆脱地主阶级知识分子的偏见，对以宋高宗为首的南宋朝廷抱有一些幻想，希望南宋朝廷能够支持北方义军的抗金斗争，使宋军能与北方义军协同作战；或者，将来义军在北方无法坚持时，可以把队伍拉到长江以南，改编成为宋军，继续抗金。出于这种不切实际的考虑，辛弃疾便向耿京建议：“决策南向。”^〔5〕耿京接受了辛弃疾的建议，决定奉表南归。

绍兴三十二年（1162）正月，耿京决定派诸军都提领贾瑞为代表渡江朝见高宗。贾瑞说：“如到朝廷，宰相以下有所诘问，恐不能对，请一文人同往。”耿京同意这一意见，增派掌书记辛弃疾同往。他们经楚州（今江苏淮安）向建康进发，晋谒从临安到建康劳军的宋高宗。

宋高宗本是南宋投降集团的头子，南渡以来，不修武备，打击陷害爱国志士，销铄抗战的军心民气，从未有过抗战的打算，更无抗战的行动。但为了维护其偏安局面，他们却十分需要北方抗金义军在敌后开展斗争，牵制金人兵力，使之无力南犯，“使其君臣上下苟一朝之安而息心于一隅”^〔6〕。所以，对于有着二十五万之众的义军代表，宋高宗便不得不装出一副十分重视的姿态，不仅“即日引见”，而且皆命以官：授耿京为天平军节度使，知东平府，兼节制京东、河北路忠义军马；授贾瑞敦武郎门祗侯，耿京、贾瑞皆赐金带；授辛弃疾右承务郎，天平节度掌书记；其余，统制官都授修武郎，将官都授成忠郎，补官者共二百余人。南宋政府派吴革、李彪带了耿京的官诰、节钺等，同贾瑞等一起到耿京军中。南宋官吏患恐敌症，畏敌如虎，他们行至楚州，吴、李便不敢前行，要求在海州等候，叫耿京等来海州接受诰节。贾瑞等便由京东招讨使李宝派统制王世隆率十数骑陪同北行。

在贾瑞和辛弃疾“奉表”南下时，起义军中发生了一个十分重大的事变——张安国伙同邵进杀害了耿京，投降了金人。

张安国原是山东一小支起义军的头领，受耿京节制。因其怀着投机心理入伙，屈服于敌人的压力，“贪虏重赏”，这时便乘贾瑞、辛弃疾不在之机，与金人串通一气。金人诱以官禄，要他杀害耿京。他便拉拢了耿京部下的一个叛变分子邵进，对耿京下了毒手。在这一突然事变中，尚缺乏严密组织的义军未能经受住考验，有一部分人被张安国挟持着去投降了金人，大部分则都溃散了。张安国杀害耿京，瓦解了一支最强大的抗金农民义军，为女真贵族政权除去了心头之患。他以可耻的叛卖行径换取了敌人的济州（今山东省巨野县）知州的官位，堕落成为农民义军的败类。

辛弃疾闻讯耿京被杀，义军溃散，十分痛心，决心要为耿京报仇，捉拿叛徒“还朝以正典刑”。接着，他还至海州，与大家计议：“我缘主帅来归朝，不期事变，何以复命？”于是约统制王世隆和忠义军人马全福等共五十人，驰马直趋金营。他们到达济州时，张安国与金将及其部属正在饮酒作乐，庆贺胜利。辛弃疾率五十人的轻骑队，出敌不意，冲进有五万金军守卫的兵营，把张安国绑缚马上，声言要与他出郊议事，并对济州敌军宣称：“南宋的十万大军就要到了”，号召大家赶快起义。辛弃疾率领着轻骑队，束马衔枚，昼夜不停地直驰淮南。然后，把叛徒张安国押至临安，斩首示众。张安国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这一壮举，显示了青年辛弃疾的机智、勇敢、魄力和不平凡的军事才能，打击了敌人的凶焰，伸张了民族正气，增强了人民抗敌的信心，振奋了抗战的士气。当时，有人称赞这一壮举是“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7〕，是有一些道理的。

这段驰骋疆场的战斗生活，在辛弃疾的一生中虽是短暂的，但却是很有意义的，对他的思想和创作有着深刻的影响。在他南渡以后，这段富有战斗意义的生活，便经常出现在他的记忆之中，反映在他的作品里：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汉箭朝飞金仆姑。

——《鹧鸪天》

落日塞尘起，胡骑猎清秋。汉家组练十万，列舰耸层楼。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季子正年少，匹马黑貂裘。

——《水调歌头》

挥羽扇，整纶巾。少年鞍马尘。如今憔悴赋《招魂》，儒冠多误身。

——《阮郎归》

这都如实地写出了他青年英雄的气概和对抗敌事业的进取之心。除歌词之外，他在《美芹十论》中，也有对这段战斗生活的追述。

在我国文学史上，具有辛弃疾这样战斗经历的作家，是罕见的，值得加以注意。

年青的英雄从此结束了他那投身于群众抗金斗争的战斗生涯，而转向南宋的官场，在抗金斗争的另一条战线，对南宋朝内的投降派，展开了斗争。此后，辛弃疾就奉南宋政府之命到江阴做签判去了。

【注释】

〔1〕《三朝北盟会编·下帙一百三十》。

〔2〕《金史·李通传》。

〔3〕《宋史·辛弃疾传》

〔4〕章颖《南渡四将传·魏胜传》。

〔5〕《宋史·辛弃疾传》。

〔6〕《陈亮集·上孝宗皇帝第一书》。

〔7〕洪迈《稼轩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