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菲丽亚小姐(二)

几天之后,送面包来的不是普鲁,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奥菲丽亚正好在厨房忙活着,她听到黛娜向那个女人打听普鲁的消息。
“普鲁怎么没来呢?”黛娜问。
“普鲁以后都不来啦。”那妇人神秘兮兮地说。
“为什么?”黛娜问道,“她没有死吧?”
送面包的女人瞅了一眼奥菲丽亚,说:“我不清楚。”
奥菲丽亚取了面包后,黛娜送那个女人到门口,问道:“普鲁到底怎么了?”
送面包的女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普鲁又喝醉了。他们把她关在地牢里,隔天她就死在里面了。”
黛娜猛一回头,只见伊娃恐惧地站在她背后,两眼圆睁,嘴唇和面颊死灰般苍白。
“天哪,伊娃小姐要晕倒了!啊,我们不应该让她听到这种事呀。”黛娜喊道。
“我没事,黛娜,”伊娃小姐镇定地说,“我听听又不会怎么样。”伊娃说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忧郁地上楼去了。
奥菲丽亚对普鲁的遭遇既痛心又愤慨,她皱着眉头走进客厅,对正在看报的圣克莱尔说道:“太可恶了,简直骇人听闻!”
“又发生什么事了?”圣克莱尔放下手中的报纸。
“哼,普鲁被打死了。”奥菲丽亚说。
“我知道这样的事早晚会发生的。”他平静地说,又继续埋头看报。
“你为什么不帮帮她呢?”奥菲丽亚问道,“难道没有政府来处理这类事情吗?”
“这种事情根本没办法管。在奴隶制度下,普鲁是属于她的主人的财产,别人是无法干预的。况且,普鲁又偷东西又酗酒,实在很难让人同情啊!”
“太可怕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见死不救呢?”
“姐姐,这个社会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圣克莱尔无奈地说。
奥菲丽亚想以编织毛线来稳定自己的情绪,可是,她越织越生气,忍不住说起来:“圣克莱尔,你怎么能忍受这种制度呢?这样做是要受到惩罚的。”
“姐姐,我厌恶奴隶制,但是,我对这种制度实在是很无奈!如果我有一点办法,就一定会站出来阻止。那些人要虐待自己的黑奴,我是没有资格干涉他们的,除非我跟他们买下那些黑奴来。可是,就算我再有同情心,也没办法买下天底下所有可怜的黑奴呀!我只能尽最大的能力对自己的黑奴好一点。”
“圣克莱尔,”奥菲丽亚激动地说道,“我想你说得很对!以前我还从没听你说过这么有道理的话呢!”
“谢谢你的夸奖。好了,喝下午茶的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这时,玛丽和伊娃也过来了。在茶桌上,大家又谈论起普鲁的事情。
“普鲁完全是因为喝酒才被主人鞭打的,如果她自己规规矩矩,决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所以,我觉得她一点也不值得我们同情!”玛丽慢腾腾地端起茶杯。
“妈妈,”伊娃说,“她是因为心里不好受才喝酒的。”
“我心里也不好受,我的痛苦比她多,我喝酒吗?道理只有一个——他们很坏。”玛丽说,“我记得我父亲有个奴隶,就非常让人讨厌,三番五次地逃跑。他最后一次逃跑时,躲在一个沼泽地里,最后饿死在那里。其实他根本就没有必要逃走,我父亲对每个奴隶都很好。所以说,所有的黑奴都是坏人,他们遭遇不幸都是理所当然的。”
“不,不能这样说。我就遇到过一个非常善良的黑奴。”圣克莱尔反驳道,“他叫西皮奥,是我哥哥的一个黑奴。一开始他也老是逃跑,但我觉得那是因为哥哥对他不好,所以他才想要逃的。有一次,西皮奥逃走的时候被猎狗咬伤了,我把他救回来,并照顾他。等到他伤好后,我给他发了自由证书,他竟然把证书撕了,说誓死要为我效劳。后来有一年,我患了严重的传染病,所有人都不敢接近我,只有他留在我身边。我在西皮奥的护理下,终于好过来了,可是,他为了照顾我而染病了,不久便去世了……”
说完这件事的时候,圣克莱尔眼里泛起了泪光,伊娃走过来,紧紧地抱着父亲的脖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伊娃,我的宝贝,你这是怎么啦?”圣克莱尔看着女儿伤心的样子心疼地问。随后,他接着说了一句:“真不该让你听这种事情,你还太小了。”
伊娃立即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停止了哭泣。“不,爸爸,我不是胆小。”这种自制力在她这样一个孩子身上的确非常罕见。“我不是害怕,只是这种事情渗入了我的心里。”
“伊娃,你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爸爸。我心里有好多想法,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说清楚的。”
“那等你想清楚了再说吧,宝贝——只是别再哭了,别叫爸爸担心,好吗?”圣克莱尔安慰道,“你看,我给你挑的这个桃子多好呀。”
伊娃接过桃子,破涕为笑,只是嘴角还在微微抽搐着。
喝完下午茶,伊娃轻轻走进汤姆叔叔住的小阁楼。她伏在汤姆叔叔的椅子上,从他的肩头上看过去,他正费劲地在石板上画着什么。
“汤姆叔叔,你在画些什么东西啊?”
“伊娃小姐,我想给我的老婆和孩子们写封信。”汤姆说着用手背揉着眼睛,“我写不好,先打草稿。”
汤姆叔叔突然停了下来,他遇到了很大的困难——他已经快把学过的字母忘光了。
“汤姆叔叔,看我能不能帮助你。我学过一些字母。”
伊娃的脑袋和汤姆的脑袋凑在一块,两个人开始认真讨论起来,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拼拼凑凑,终于写成了一封信。
“汤姆叔叔,太好了。”伊娃非常兴奋地说,“你的妻子看了之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到时候,我会求爸爸放你回去。”
“谢尔贝太太说过,把钱凑齐,就赎我回去。”汤姆说,“乔治少爷要亲自来接我呢。这是他送我做纪念的银元。”他把珍贵的银元掏给伊娃看。
“我相信他一定会来的。”伊娃说。
“喂,汤姆!”圣克莱尔走进门喊道。
汤姆和伊娃都吃了一惊。
“你们在干什么呢?”圣克莱尔看着石板问。
“爸爸,汤姆叔叔在给他的家里人写信,我在帮他的忙。”伊娃说。
“好了,汤姆,现在套马车上街,等我从街上回来再帮你写。”圣克莱尔说。
“不行,这封信很重要。”伊娃说,“他主人说要凑钱把他赎回去。”
圣克莱尔心想:这是好心主人安慰仆人的话,也是为了减轻仆人被卖时的恐惧,不会是真的,不过,我还是不要把真相告诉汤姆吧。
那天晚上,圣克莱尔回到家后,帮汤姆叔叔重新写好了信,并寄了出去。
奥菲丽亚仍旧忙个不停,所有仆人都认为她不是个尊贵的小姐,因为没有哪个小姐会这么辛勤地操持家务的。他们一方面对奥菲丽亚的行为愤愤不平,一方面又对懒散的主人居然有这么能干的堂姐感到非常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