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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自珍（1792—1840），又名巩祚，字瑟人，号定盫，浙江仁和（今杭州市）人。他出身于一个官僚家庭。祖父龚敬身曾批注过《汉书》。父亲龚丽正也长于史学。他三十八岁中进士，先后任内阁中书、礼部主事。道光十九年（1839）四月，辞官南归。道光二十一年，暴卒于江苏丹阳书院。龚自珍精通经学、文字学和史地学，又是著名的思想家、诗人和散文家，才华横溢。他敏锐地感到封建统治阶级蕴藏着的危机，主张改革内政，抵制外国侵略，是近代改良主义运动的先驱者。龚自珍的诗歌反映了鸦片战争前夕黑暗的社会现实，具有热烈追求理想的精神。文辞清奇瑰丽，别开生面，并具有巨大的抒情力量；散文则多抒发其对社会、政治问题的见解，辞文旨远，纵横奇诡，不拘一格。在文学上一扫桐城古文和各种形式主义诗派积习，被奉为近代文学的开山作家。龚自珍的思想和作品对后世影响极为深远。柳亚子曾写诗赞许为“三百年来第一流，飞仙剑客古无俦。”梁启超在《清代学术概论》里说他“好今文”“文辞俶诡连玣”“往往引《公羊》义讥切时政，诋排专制”。又说：“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光绪间所谓新学家者，大率人人皆经过崇拜龚氏之一时期；初读《定庵文集》若受电然，稍进乃厌其浅薄。”著有《龚定盫文集》。

【题解】本诗题为“咏史”，实则讽今。龚自珍在这首诗中揭露当时的政治黑暗，痛斥东南地区一批庸俗鄙劣、祸国殃民的所谓名流人物，其忧国忧民的情怀，百年之下，如获见之。在艺术上，这首诗虽然是议论时政之作，但并不以议论为主，也不作具体、详细的刻画描绘，只是概括地指出现实中的黑暗现象。抒发情感，表明态度。观点鲜明，语言淳厚有味，避免了一般议论的枯燥和单调。用典亦贴切自然，有强烈现实意义。最后一问矫健有力，劲透纸背。总之，这首诗是龚自珍的代表作品，为不可多得的佳作。全诗感情浓郁，语言警拔。

金粉东南十五州[2]，万重恩怨属名流[3]。牢盆狎客操全算[4]，团扇才人踞上游[5]。避席畏闻文字狱，著书都为稻粱谋[7]。田横五百人安在，难道归来尽列侯[7]？

[1]道光三年（1823），作者曾因母丧，自京解职回江南。道光五年服丧期满后一月，客居江苏昆山。本诗即于是年冬写于昆山。据吴昌绶《定盫先生年谱》：“道光五年乙酉……是岁有《咏史》一律，旧传为南城曾宾谷鹾使作。”

[2]金粉：花钿和铅粉，皆为妇女化妆用品。旧时多用以形容豪华绮丽的生活。洪亮吉《冬青树乐府序》：“金粉六朝，尽才子伤心之赋。”东南十五州：泛指江南地区。

[3]恩怨：指男女间的恩爱怨情。韩愈《听颖师弹琴》诗：“昵昵儿女语，恩怨相尔汝。”一说，偏指怨恨。李渔《闲情偶寄·词采》：“谁无恩怨，谁乏牢骚，悉以填词泄愤。”名流：名士。这句是说，东南名士皆沉溺于万般儿女恩怨之中。或说，名士之间彼此怨恨，矛盾重重。

[4]牢盆：煮盐的器具。《汉书·食货志下》：“官与牢盆。”补注：“此是官与以煮盐器作，而定其价直，故曰牢盆。”李时珍《本草纲目·食盐》集解引苏颂曰：“煮盐之器，汉谓之牢盆。”这里指代盐商。狎客：陪伴权贵游乐的人。《陈书·江总传》：“总当权宰，不持政务，但日与后主宴游后庭，共陈暄、孔范、王瑷等十余人，当时谓之狎客。”龚自珍《明良论二》：“伺主人喜怒之狎客，试诏而诘之，则岂有为主人分一夕之愁苦者哉？”操全算：掌握全权。这句是说，盐商狎客握着全面权利。

[5]团扇才人：意谓流连声色的文人。团扇，此指《团扇郎歌》。《乐府诗集·吴声歌曲二》题解引《古今乐录》：“《团扇郎歌》者，晋中书令王珉捉白团扇，与嫂婢谢芳姿有爱，情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王东亭闻而止之。芳姿素善歌，嫂令歌一曲当赦之，应声歌曰：‘白团扇，辛苦五流连，是郎眼所见。’”

[6]避席：古人席地而坐，离开座位，谓之避席。稻粱谋：本指鸟类觅食。杜甫《同诸公登慈恩寺塔》诗：“君看随阳雁，各有稻粱谋。”这里比喻人谋求衣食。这两句是说，读书人一听说文学狱之事，无不畏惧，离席而去；即使著书作文，也只是为了谋取衣食。

[7]田横：秦末狄人。本为齐国贵族。据《史记·田儋列传》载，秦末，横从其兄田儋起事，重建齐国。楚汉纷争时，自立为齐王。后为汉军所败，投归彭越。汉朝建立，横率部属五百人逃亡海岛。汉高祖刘邦召之曰：“田横来，大者王，小者乃侯耳！不来，且举兵加诛焉。”横乃与二门客前往洛阳，终因不愿臣服刘邦，于途中自杀。二客亦自刎。其余部属闻之，悉自杀于岛上。列侯：秦汉爵位名。秦分十二级，彻侯位最高；汉改彻侯为通侯，或称列侯。后泛指诸侯。这两句是说，田横五百壮士哪里去了，难道俯首归附汉朝就能个个封侯吗？

【题解】这首诗是龚自珍最著名的代表作之一。这首诗的含义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方面抒发了诗人离京南返时的愁绪，另一方面表达了诗人虽已辞官赴天涯，但仍决心为国效力，流露了作者效忠朝廷与国家的深沉丰富的思想感情。“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是历来为人们传颂的经典名句，它一方面是诗人的抒怀言志，另一方面也是诗人崇高人格道德境界的真实写照，形象、贴切地展示了作者为国效力的献身精神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决心。诗人以“白日斜”来烘托离愁，以“吟鞭东指即天涯”抒写退出官场事故纷争后的洒脱豪放，以“落红”暗示自己“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进亦忧，退亦忧”的忧国忧民情怀，可见诗人辞官心情是极其复杂的，也是极其痛苦的。全诗寄情于物，形象贴切，浑然一体，感人至深。

浩荡离愁白日斜[2]，吟鞭东指即天涯[3]。落红不是无情物[4]，化作春泥更护花。

[1]己亥：道光十九年（1839）。这年作者四十八岁。据吴昌绶《定盫先生年谱》载，作者这时原在京任礼部主客司主事，因“俸入本薄，性既豪迈，嗜奇好客，境遂大困，又才高动触时忌”，于是借口父亲年迈，乃乞养归，辞官离京。后又北上迎取眷属。于南北往返途中，杂记行程，兼述旧事，写成绝句三百十五首，题为《己亥杂诗》。从中可以考见作者的生平出处，著述交游。

[2]浩荡：广大。严忌《哀时命》：“处卓卓而日远兮，志浩荡而伤怀。”广王逸注：“中心浩荡，罔然愁思，念楚国也。”

[3]吟鞭：诗人的马鞭。

[4]落红：落花。此为作者自比。

二、梁启超作品选读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一字任甫，号任公，又号饮冰室主人、饮冰子、哀时客、中国之新民、自由斋主人。清朝光绪年间举人，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戊戌变法（百日维新）领袖之一、中国近代维新派、新法家代表人物。幼年时从师学习，八岁学为文，九岁能缀千言，十七岁中举。后从师于康有为，成为资产阶级改良派的宣传家。维新变法前，与康有为一起联合各省举人发动“公车上书”运动，此后先后领导北京和上海的强学会，又与黄遵宪一起办《时务报》，任长沙时务学堂的主讲，并著《变法通议》为变法做宣传。戊戌变法失败后，与康有为一起流亡日本，政治思想上逐渐走向保守，但是他是近代文学革命运动的理论倡导者。逃亡日本后，梁启超在《饮冰室合集》《夏威夷游记》中继续推广“诗界革命”，批判了以往那种诗中运用新名词以表新意的做法。在海外推动君主立宪。辛亥革命之后一度入袁世凯政府，担任司法总长；之后对袁世凯称帝、张勋复辟等严词抨击，并加入段祺瑞政府。他倡导新文化运动，支持五四运动。其著作合编为《饮冰室合集》。

【题解】《少年中国说》是梁启超的代表作之一，是当时发表在《清议报》上的一篇著名文章。此文影响颇大，是一篇篇幅较长的政论文，作者站在资产阶级改良派的立场上，在文中将封建古老的中国与他心目中的少年中国作了鲜明的对比，极力赞扬少年勇于改革的精神，鼓励人们肩负起建设少年中国的重任，表达了要求祖国繁荣富强的愿望和积极进取的精神。被公认为梁启超著作中思想意义最积极，情感色彩最激越的篇章，作者本人也把它视为自己“开文章之新体，激民所之暗潮”的代表作。

文章开端首先驳斥了将中国称为“老大帝国”的说法，提出“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的观点。接着文章阐述了老大之可悲，揭露了晚清王朝的腐朽没落；并用当时传到中国的西方的国家观念，说明中国正是少年之中国。其所以被称作老大帝国，原因在于“据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批判了顽固的昏庸无能、苟且偷安。最后作者以奔放的热情生动描绘了少年中国的辉煌前途和曰后腾飞奋进的动人情景，并指出少年是中国未来的希望，激励他们要发奋图强，变革现实，繁荣祖国。这些认识，在当时是有一定进步意义的。

文章条理明晰，论证步步深入。第一段反驳有关“老大帝国”的说法；第二段以人喻国，说明国家与人一样，也有老少之不同；第三段列举实例，阐明老大确实可悲；第四、五、六、七段古今对照，论述今曰之中国是少年之中国；第八、九段探讨中国被称为老大帝国的原因；最后一段引申主旨，指出“少年中国之少年”是中国的希望。语言运用，或奇偶相间，或文白并用，通俗酣畅，恣雎淋漓，抒写自由。并善于运用排比、递进与比喻手法，往复百折，说理透彻，妙趣横生，有极大的鼓动性和强烈的感染力。

日本人之称我中国也，一则曰老大帝国，再则曰老大帝国。是语也，盖袭译欧西人之言也。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梁启超曰：“恶[2]，是何言！是何言！吾心目中有一少年中国在。

欲言国之老少，请先言人之老少。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故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3]。老年人如僧，少年人如侠。老年人如字典，少年人如戏文。老年人如鸦片烟，少年人如泼兰地酒[4]。老年人如别行星之陨石，少年人如大洋海之珊瑚岛。老年人如埃及沙漠之金字塔，少年人如西伯利亚之铁路。老年人如秋后之柳，少年人如春前之草。老年人如死海之潴为泽[5]，少年人如长江之初发源。此老年与少年性格不同之大略也。梁启超曰：“人固有之，固亦宜然。”

梁启超曰：伤哉，老大也！浔阳江头琵琶妇，当明月绕船，枫叶瑟瑟，衾寒于铁，似梦非梦之时，追想洛阳尘中春花秋月之佳趣[6]。西宫南内，白发宫娥，一灯如穗，三五对坐，谈开元天宝间遗事，谱霓裳羽衣曲[7]。青门种瓜人，左对孺人，顾弄孺子，忆侯门似海珠履杂述之盛事[8]。拿破仑之流于厄蔑[9]，阿剌飞之幽于锡兰[10]，与三两监守吏，或过访之好事者，道当年短刀匹马，驰骋中原，席卷欧洲，血战海楼，一声叱咤，万国震恐之丰功伟烈，初而拍案[11]，继而抚髀[12]，终而揽镜[13]。呜呼！面皴齿尽，白发盈把，颓然老矣！若是者，舍幽郁之外无心事，舍悲惨之外无天地，舍颓唐之外无日月，舍叹息之外无音声，舍待死之外无事业，美人豪杰且然，而况于寻常碌碌者耶？生平亲友，皆在墟墓[14]；超居饮食，待命于人。今日且过，遑知他日？今年且过，遑恤明年？普天下灰心短气之事，未有甚于老大者。于此人也，而欲望以拿云之手段[15]，回天之事功，挟山超海之意气[16]，能乎不能？

呜呼！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立乎今日以指畴昔[17]，唐虞三代，若何之郅治[18]。秦皇汉武，若何之雄杰；汉唐来之文学，若何之隆盛；康乾间之武功，若何之烜赫[19]。历史家所铺叙，词章家所讴歌，何一非我国民少年时代、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之陈迹哉！而今颓然老矣！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20]。处处雀鼠尽，夜夜鸡犬惊。十八省之土地财产[21]，已为人怀中之肉。四百兆之父兄子弟，已为人注籍之奴[22]。岂所谓“老大嫁作商人妇”者耶？呜呼！凭君莫话当年事，憔悴韶光不忍看[23]！楚囚相对[24]，岌岌顾影，人命危浅，朝不虑夕。国为待死之国，一国之民为待死之民。万事付之奈何，一切凭人作弄，亦何足怪！

梁启超曰：我中国其果老大矣乎？是今日全地球之一大问题也。如其老大也，则是中国为过去之国，即地球上昔本有此国，而今渐澌灭[25]，他日之命运殆将尽也。如其非老大也，则是中国为未来之国，即地球上昔未现此国，而今渐发达，他日之前程且方长也。欲断今日之中国为老大耶？为少年耶？则不可不先明国字之意义。夫国也者，何物也？有土地，有人民，以居于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制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权，有服从，人人皆主权者，人人皆服从者。夫如是，斯谓之完全成立之国。地球上之有完全成立之国也，自百年以来也。完全成立者，壮年之事也。未能完全成立而渐进于完全成立者，少年之事也。故吾得一言以断之曰：欧洲列邦在今日为壮年国，而我中国在今日为少年国。

夫古昔之中国者，虽有国之名，而未成国之形也。或为家族之国，或为酋长之国，或为诸侯封建之国，或为一王专制之国。虽种类不一，要之，其于国家之体质也，有其一部而缺其一部。正如婴儿自胚胎以迄成童，其身体之一二官支，先行长成，此外则全体虽粗具，然未能得其用也，故其唐虞以前为胚胎时代，殷商之际为哺乳时代，由孔子而来至于今为童子时代，逐渐发达，而今乃始将入成童以上少年之界焉。其长成所以若是之迟者，则历代之民贼有窒其生机者也[26]。譬犹童年多病，转类老态。或且疑其死期之将至焉。而不知皆由未完全未成立也，非过去之谓，而未来之谓也。

且我中国畴昔岂尝有国家哉！不过有朝廷耳。我黄帝子孙，聚族而居，立于此地球之上者既数千年，而问其国之为何名，则无有也。夫所谓唐、虞、夏、商、周、秦、汉、魏、晋、宋、齐、梁、陈、隋、唐、宋、元、明、清者，则皆朝名耳。朝也者，一家之私产也。国也者，人民之公产也。朝有朝之老少。国有国之老少。朝与国既异物，则不能以朝之老少而指为国之老少明矣。文、武、成、康[27]，周朝之少年时代也；幽、厉、桓、赧[28]，则其老年时代也。高、文、景、武[29]，汉朝之少年时代也；元、平、桓、灵[30]，则其老年时代也。自余历朝，莫不有之。凡此者谓为一朝廷之老也则可，谓为一国之老也则不可。一朝廷之老且死，犹一人之老且死也。于吾所谓中国者何与焉。然则，吾中国者，前此尚未出现于世界，而今乃始萌芽云尔。天地大矣，前途辽矣，美哉我少年中国乎！

玛志尼者[31]，意大利三杰之魁也，以国事被罪，逃窜异邦。乃创立一会，名曰“少年意大利”。举国志士，云涌雾集以应之。卒乃光复旧物，使意大利为欧洲之一雄邦。夫意大利者，欧洲第一之老大国也，自罗马亡后，土地隶于教皇，政权归于奥国[32]，殆所谓老而濒于死者矣。而得一玛志尼，且能举全国而少年之，况我中国之实为少年时代者耶？堂堂四百余州之国土，凜凜四百余兆之国民，岂遂无一玛志尼其人者！

龚自珍氏之集有诗一章，题曰《能令公少年行》[33]。吾尝爱读之，而有味乎其用意之所存。我国民而自谓其国之老大也，斯果老大矣。我国民而自知其国之少年也，斯乃少年矣。西谚有之曰：“有三岁之翁，有百岁之童。”然则，国之老少，又无定形，而实随国民之心力以为消长者也。吾见乎玛志尼之能令国少年也，吾又见乎我国之官吏士民能令国老大也。吾为此惧！夫以如此壮丽浓郁翩翩绝世之少年中国，而使欧西日本人谓我为老大者何也？则以握国权者皆老朽之人也。非哦几十年八股[34]、非写几十年白摺[35]，非当几十年差，非捱几十年俸，非递几十年手本[36]，非唱几十年喏[37]，非磕几十年头，非请几十年安，则必不能得一官，进一职。其内任卿贰以上[38]，外任监司以上者[39]，百人之中，其五官不备者，殆九十六七人也。非眼盲，则耳聋，非手颤，则足跛，否则半身不遂也。彼其一身饮食步履视听言语，尚且不能自了，须三四人在左右扶之捉之，乃能度日，于此而乃欲责之以国事，是何异立无数木偶而使之治天下也！且彼辈者，自其少壮之时，既已不知亚细、欧罗为何处地方，汉祖、唐宗是那朝皇帝，犹嫌其顽钝腐败之未臻其极，又必搓磨之，陶冶之，待其脑髓已涸，血管已塞，气息奄奄，与鬼为邻之时，然后将我二万里江山、四万万人命，一举而畀于其手[40]。呜呼！老大帝国，诚哉其老大也！而彼辈者，积其数十年之八股、白摺、当差、捱俸、手本、唱诺、磕头、请安，千辛万苦，千苦万辛，乃始得此红顶花翎之服色[41]，中堂大人之名号[42]，乃出其全副精神，竭其毕生力量，以保持之。如彼乞儿拾金一锭，虽轰雷盘旋其顶上，而两手犹紧抱其荷包，他事非所顾也，非所知也，非所闻也。于此而告之以亡国也，瓜分也，彼乌从而听之，乌从而信之！即使果亡矣，果分矣，而吾今年既七十矣八十矣，但求其一两年内，洋人不来，强盗不起，我已快活过了一世矣！若不得已，则割三头两省之土地力[43]，奉申贺敬，以换我几个衙门；卖三几百万之人民作仆为奴，以赎我一条老命，有何不可，有何难办。鸣呼！今以所谓老后老臣老将老吏者，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手段，皆具于是矣。西风一夜催人老，凋尽朱颜白尽头。使走无常当医生[44]，携催命符以祝寿，嗟乎痛哉！以此为国，是安得不老且死，且吾恐其未及岁而殇也。

梁启超曰：造成今日之老大中国者，则中国老朽之冤业也；制出将来之少年中国者，则中国少年之责任也。彼老朽者何足道？彼与此世界作别之日不远矣！而我少年乃新来而与世界为缘。如僦屋者然[45]，彼明日将迁居他方，而我今日始入此室处。将迁居者，不爱护其窗栊[46]，不洁治其庭庑[47]，俗人恒情，亦何足怪？若我少年者，前程浩浩，后顾茫茫，中国而为牛为马为奴为隶，则烹脔箠鞭之惨酷[48]，惟我少年当之。中国如称霸宇内主盟地球，则指挥顾盼之尊荣，惟我少年享之。于彼气息奄奄与鬼为邻者何与焉？彼而漠然置之，犹可言也。而我漠然置之，不可言也。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中国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中国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则国胜于欧洲，少年雄于地球，则国雄于地球。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49]，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50]；奇花初胎，矞矞皇皇[51]；干将发硎，有作其芒[52]；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53]；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中国，与天不老！壮哉我少年中国，与国无疆！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此岳武穆《满江红》词句也。作者自六岁时即口受记忆，至今喜诵之不衰。自今以往，弃“哀时客”之名[54]，更自名曰：“少年中国之少年”。作者附识。

[1]本文作于光绪二十六年（1900）。时作者年仅二十七岁。

[2]恶：叹词，表示反对，《盂子·公孙丑上》：“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赵岐注：“恶者，不安事之叹辞也。”

[3]乳虎：初生的小虎。

[4]泼兰地：酒名，即白兰地，酒性醇烈。

[5]死海：西南亚著名大咸湖。在约旦同巴勒斯坦之间。鱼类及水生植物均不能生长，故称死海。潴（zhù）：流水停积。《宋史·河渠志》：“（星宿海）流出复潴，曰哈喇海。”

[6]浔阳六句：浔阳，即今江西省九江市。古时称长江流经九江的部分为浔阳江。这里用白居易《琵琶行》诗意，比喻中国之老大伤悲。白诗有句云：“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老大嫁作商人妇，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去来江口守空船，绕船明月江水寒。夜深忽梦少年事，梦啼妆泪红阑干。”

[7]西宫六句：西宫，指唐代太极宫，当时称西内，在今陕西省长安县北。南内，指唐代兴庆宫，在今长安县东南。安史之乱平定，唐玄宗由蜀返京后，先居兴庆宫，后迁至西宫。开元、天宝，均为唐玄宗年号。霓裳羽衣曲，初名“婆罗门曲”，后经玄宗润色并作歌词，改称此名。天宝乱后散佚。这里用白居易《长恨歌》和元稹《行宫》诗意，比喻中国之老大。白诗有句云：“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梨园子弟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元诗云：“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

[8]青门四句：青门，指汉代长安城东南门，本名霸门，俗因其门色青，呼为青门。青门种瓜人：指汉初召平。《史记·萧相国世家》：“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世俗谓之东陵瓜。”孺人：古称大夫的妻子，亦用作对妻的通称。珠履：缀有珠饰的鞋。亦代指贵客。孙梅锡《琴心记·王孙作醵》：“身老爱才华，座上皆珠履。”杂遝（tà）：纷纭聚集的样子。《汉书·刘向传》：“及至周文开基西郊，杂述众贤，罔不肃和。”注：“杂逐，聚集之貌。”这里形容召平作官时高朋满座的情景。这句是借召平回忆往日之盛况，比喻中国的老大。

[9]拿破仑：指法兰西帝国国王拿破仑一世。1796年统兵进攻意大利，破奥地利，侵入埃及。1804年称帝，并兼意大利王，称霸欧洲。1814年反法联军攻陷巴黎，被放逐于地中海的厄尔巴岛。厄蔑：即指厄尔巴岛，在意大利半岛与法国科西嘉岛之间。

[10]阿剌飞：疑即阿拉比，埃及人。1879年组成祖国党。1881年领导军队发动政变，力图摆脱英、法控制。翌年，领导起义军抗击英军进攻，战败，被流放于锡兰（今斯里兰卡）1901年被释放回国。

[11]拍案：以手击桌，表示振奋。

[12]抚髀：以手拍股，表示感叹。《世说新语·识鉴》“谢子微见许子将”注引《汝南先贤传》：“虔恒抚髀称劭，自以为不及也。”髀（bì）：股部，大腿。

[13]揽镜：对镜，表示衰老。梁启超《意大利建国三杰传》第五节：“揽镜华发，据鞍髀肉，蹉跎岁月，何以为情。”

[14]墟某：坟墓。《礼记·檀弓下》：“墟墓之间，未施哀于民而民哀。”

[15]拿云：这里比喻高强的本领。《天雨花》第二十回：“狂生纵有拿云手，难出天罗地绸门。”

[16]挟山超海：夹着泰山跨越北海，比喻不可能做到的事。《孟子·梁惠王上》：“挟太山以超北海，曰：‘我不能。’是诚不能也。”这里比喻远大的志气。

[17]畴昔：往昔，过去。

[18]郅治：即至治，盛世的意思。

[19]烜赫：声势盛大。

[20]昨日二句：苏洵《六国》：“昨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起视四塊，而秦兵又至矣。”

[21]十八省：清初全国划分十八省。这里指代全中国。

[22]注籍之奴：登记入册的奴隶。

[23]憔悴：凋零。引申指衰败。阮籍《咏怀》之三：“繁华有憔悴，堂上生荆杞。”

[24]楚囚相对：楚囚本指被俘的楚国人。《左传》成公九年：“晋侯观于军府，见钟仪。问之曰：‘南冠而絷者，谁也？’有司对曰：‘郑人所献楚囚也。’”后借指处境窘迫而无计可施的人。又，《世说新语·言语》：“过江诸人，每至美日，辄相邀新亭，藉卉饮宴。周侯中座而叹曰：‘风景不殊，正自有山河之异！’皆相视流泪。唯王丞相愀然变色曰：‘当共戮力王室，克服神州，何至作楚囚相对？’”后遂以“楚囚相对”形容人们遭遇变故或国难，相对无策，徒然悲伤。

[25]澌灭：灭亡。澌：消亡，尽。

[26]民贼：残害人民的人。这里指专制的封建统治者。

[27]文武成康：指周之文王、武王、成王、康王。文王、武王开创了周朝基业；成王、康王继承文王、武王遗业，其时天下安宁，刑措不用，史称“成康之治”。《汉书·录帝纪》：“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28]幽厉桓赧：指周之幽王、厉王、桓王、赧王。厉王暴虐无道，被放于彘（今山西省塞县）。幽王宠褒姒废申后，申侯联合犬戎攻周，幽王被杀，西周灭亡。《礼记·礼运》：“我观周道，幽厉伤之。”东周桓王时，诸候势力膨胀，王室衰微，至战国末年，周王朝已成诸侯大国附庸，赧王死后，即被秦所灭。

[29]高文景武：指汉高祖、文帝、景帝、武帝。汉髙祖刘邦灭秦败楚，统一中国，建立汉朝。文帝、录帝相继，生产发展，社会富裕，史称“文景之治”。武帝时，经济、文化又有发展，国家强盛。

[30]元平桓灵：指西汉元帝、平帝、东汉桓帝、灵帝。元帝、平帝时，宦官专权，国力衰弱，西汉开始由盛而衰，光武帝刘秀建立东汉，王室中兴。至桓、灵二帝时，外戚擅权，党锢之祸复起，中平元年（184）爆发了黄巾起义。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王粲》：“幽厉昔崩乱，桓灵今板荡。”

[31]玛志尼：意大利革命志士。罗马帝国灭亡后，意受法、奥列强奴役，玛志尼创立“少年意大利同盟”，创办“少年意大利报”，在日内瓦起事，进兵萨伏依，为皇室军队所败；复又组织欧洲新党，继续坚持民主革命，最终完成意大利独立统一事业。当时与加里波第、喀富尔并称为意大利三杰。

[32]土地二句：这里指罗马帝国灭亡后，意大利分崩离析，罗马教皇国在拿破仑时被法国占领，1815年后又受奥地利控制。

[33]《能令公少年行》：见《龚自珍全集》第九辑。诗怍于道光元年（1821），当时作者三十岁，官内阁中书。诗中有句云：“公毋哀吟娅姹声沈空，酌我五石云母钟，我能令公颜丹鬂绿而与年少争光风。”含有劝戒人不要年老自馁，应该放宽心怀，饮酒作歌，焕发青春，与年轻人争比风采。

[34]哦：吟。八股，亦称制义、时艺、时文等。明清科举考试的一种文体。其体源于宋元经义，明成化后渐成定式，清光绪末年废。文章就四书取题。其形式发端为破题、承题，后为起讲，再后为入手；以下分起股、中股、后股和束股四个段落，每个段落都有两股相比偶的文字，合共八股，故称八股文。文章内容限于对经义的理解，不能自由发挥。

[35]白摺：清代应试考卷的一种，即用白纸叠成的摺叶。进士经殿试后，在授任官职前要举行一次朝考，朝考时用白摺。康有为《广艺舟双楫》：“应制之书，约分二种，一曰大卷，应殿试者也；一曰白摺，应朝考者也。”

[36]手本：明清时见座师、上司或贵官所用的名帖。分红白两种，又称红禀、白禀。书写官衔姓名者谓官衔手本，书写履历听候使用者谓履历手本。

[37]喏：音rě，向人作揖，同时出声致敬。

[38]卿贰：次于卿相的朝官。贰：副职。

[39]监司：负有监察之责的官吏。汉以后的司隶校尉及督察州县的刺史、转运使、按察使、布政使等通称为监司。

[40]畀：音bì，给与。

[41]红顶花翎：清代官员的冠饰。红顶，帽顶用红绢制成。花翎：孔雀花翎，缀于帽顶。有单眼、双眼、三眼之分，以翎眼多者为贵。清初唯有功勋的人和受特恩的贵族大臣方能佩戴，咸丰以后，凡五品以上官员均可援例捐纳单眼花翎。唯戴双眼者仍出于特恩，三眼者只赏给亲王贝勒。

[42]中堂：唐代于中书省设政事堂，为宰相理事的地方，后遂称宰相为中堂。明清时，大学士亦沿用此称。

[43]三头两省：三两省的意思。

[44]走无常：旧时迷信说法，以为阴司亦如人间，有官有吏。有时吏有不足，便勾摄生人为鬼吏，事讫放还，称为走无常（见祝允明《语怪》）。无常：勾摄人魂魄的鬼役。《古今小说·闹阴司司马貌断狱》：“阎君得旨，便差无常小鬼，将重湘勾到地府。”

[45]僦屋：租赁屋舍。僦：祖赁。

[46]窗栊：窗户。

[47]庭庑（wǔ）：庭院居室。庑：本指堂下周围的廊屋，亦泛指房屋。

[48]烹脔箠鞭：泛指烹煮、宰割、杖击、鞭打等酷刑。

[49]河出伏流：《淮南子·坠形训》：“河出积石。”高诱注：“河源出昆仑，伏流地中万三千里，禹导而通之，故出积石。”河：古对黄河的专称。伏流：潜藏于地下的水流。这里以“河出伏流”比喻潜在的力量爆发，其势猛不可挡。

[50]吸张：收缩张开。

[51]矞矞（yǔyǔ）皇皇：盛美的样子。扬雄《太玄经·交》：“阳交于阴，阴交于阳，物登明堂，矞矞皇皇。”司马光集注引陆绩曰：“矞皇，休美貌。”这里形容万物逢春，生气勃勃。

[52]干将：古宝剑名。《吴越春秋·阖闾内传》载，春秋时吴有干将、莫邪夫妇善铸剑，为阖闾铸阴阳剑，阳曰干将，阴曰莫邪。后以干将代指利剑。发硎：指刀刃新磨。《庄子·养生主》：“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后以发硎比喻锋利。这两句是说，新磨过的宝剑，光芒四射。

[53]八荒：八方荒远之地。《汉书·项籍传》：“并吞八荒之心。”注：“八荒，八方荒忽极远之地也。”这两句是说，中国历史悠久，地域辽阔。

[54]哀时客：作者笔名之一。

三、秋瑾作品选读

秋瑾（1877—1907），字璿卿，号竞雄，别署鉴湖女侠。浙江山阴（今绍兴市）人。少随父入湘，十八岁嫁湘潭富绅子弟王廷钧，后随夫寓居北京。徐自华《鉴湖女侠秋君墓表》谓其“平生慷爽明决，意气自雄；读书敏悟，为文章，奇警雄健如其人；尤好剑侠传，慕朱家、郭解为人。”光绪三十年（1904）赴日本留学，积极参加留日学生革命活动，次年由光复会员加入同盟会。光绪三十二年（1906），为反对日本取缔留学生愤而归国，在上海发刊《中国女报》，提倡女权，宣传革命。光绪三十三年（1907）回绍兴主持大通学堂，联合金华、兰溪等地会党，组织光复军，与徐锡麟分头准备皖、浙两省起义。同年七月起义失败后被捕，在绍兴轩亭口就义。秋瑾工于诗词，诗多激昂慷慨之作，内容主要是抒发对祖国命运的忧心和愿为祖国赴汤蹈火的革命情怀。情感炽烈，格调雄健，但也不时流露出感伤的情调。著作有《秋瑾女侠遗集》。

【题解】这是一首即事抒怀诗。篇幅不长，却情辞激越，令人为之动容。首联写其赴日豪情。大气磅礴，展现出意气风发的诗人主体形象。颔联点出观图之事，从而引发对日俄横行东北的极大愤恨。后四句由忧国而思济世，表达愿为祖国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崇高志向。全诗语言浅显明快，风格刚健豪放。开篇以“万里”“乘风”“春雷”写其豪情，慷慨激昂。继之写想到祖国山河破碎，不禁感慨万状，“浊酒不销忧国泪”，于沉痛之中流露出忧郁悲凉的情绪。结末复壮怀激烈，一股强烈的革命激情洋溢纸上。情愫真率，披襟见怀；字重千钧，力能扛鼎。一腔豪气喷薄而出，丝毫不见女儿态。

万里乘风去复来[2]，只身东海挟春雷。忍看图画移颜色[3]，肯使江山付劫灰[4]！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5]。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1]索句：索取诗作。日俄战争，指光绪三十年（1904）日本和沙俄为重新分割中国东北和朝鲜而进行的一场战争。战场主要在中国境内，清廷则宣布“中立”。战争结果，沙俄失败，于光绪三十年（1905）九月五日与日签订“朴次茅斯和约”，日本遂取代沙俄在中国东北的支配地位。本诗作于光绪三十一年春，当时日俄战争尚未结束。作者目睹祖国被蹂躏的现实，无比沉痛，于是写了这首诗。

[2]万里乘风：语本《晋书·韦悫传》：“乘长风，破万里浪。”这里形容志向远大。秋瑾《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韵》：“漫言女子不英雄，万里乘风独向东。”去复来：作者于光绪三十年夏（见《鉴湖女侠秋君墓表》，陶成章《秋瑾传》作“甲辰三月”）赴日留学，同年冬回国省亲，次年春再赴日本，故云。此诗即作于二次赴日途中。这句写作者只身往返日本和祖国之间。

[3]图画：此指日俄战争地图。换颜色：指我国领土被帝国主义国家侵占。

[4]劫灰：指佛教劫火的余灰，这里指战争毁坏后的残迹。

[5]出群才：超群出众的人才。杜甫《诸将》诗之五：“西蜀地形天下险，安危须仗出群材。”

【思考与练习】

1.分析《少年中国说》的艺术特色。

2.“少年强则中国强”在当今有何现实意义？结合中国教育现状，谈谈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