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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文学.下
1.5.3.2 第二节 清代诗词文选读
第二节 清代诗词文选读

一、钱谦益作品选读

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号蒙叟,常熟(今属江苏)人。明万历三十八年(1610)进士,官至礼部侍郎,因与温体仁争权失败而被革职。在明末他作为东林党首领,已颇具影响。马士英、阮大铖在南京拥立福王,钱谦益依附之,为礼部尚书。后降清,仍为礼部侍郎。但很快他就告病归,与反清势力保持联系。诗文在当时极负盛名,在东南一带,奉为“文宗”和“虞山诗派”的代表人物。其诗作于明者收入《初学集》,入清以后的收入《有学集》;另有《投笔集》系晚年之作,多抒发反对清朝、恢复故国的心愿。所注《杜诗笺注》和编选的《列朝诗集》都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

《后秋兴》[1](其二)

【题解】这是钱谦益《后秋兴》诗十三首其二,以激扬的气节感慨兴亡,表达了身陷新朝而痛悼故国的复杂心绪。首联借宋亡写南明覆灭。从这首诗可以看出,钱诗既善于使事用典,也富于词彩藻丽;既有唐诗的情趣,也有宋诗的理智,从而呈现出一种典丽宏深的格调。

海角崖山一线斜,从今也不属中华。[2]

更无鱼腹捐躯地,况有龙涎泛海槎?[3]

望断关河非汉帜,吹残日月是胡笳。[4]

嫦娥[5]老大无归处,独倚银轮哭桂花[6]。

[注释]

[1]后秋兴:杜甫有《秋兴八首》,钱谦益用其题和韵,故名后秋兴。《后秋兴》共104首,此为第13首。康熙元年,南明桂王(永历帝)朱由榔被吴三桂所杀,南明最后一个政权宣告瓦解。此诗即咏此事。

[2]“海角”二句:借宋之亡喻明朝覆灭。海角:本指伸入海中的狭长陆地,后常以指偏僻之处。崖山,亦名崖门山,在广东新会县海中,故称为“海角”。此地即南宋末陆秀夫背着帝赵昺跳海处。一线斜:形容海角、崖山细长如线。

[3]“更无”二句:意清朝不仅统治了全国,也控制了海外的交通。鱼腹捐躯地,意思是全国已被清人统治,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土地。《楚辞·渔父》中载屈原不愿以清白之身“蒙世俗之尘埃”,而“宁赴湘流,葬于江鱼腹中”。龙涎:龙涎香,一种产于鲸鱼内的名贵香料。海槎:渡海的木筏。

[4]“望断”二句:意明朝灭亡,清朝统治天下。关河,指山河。日月二字合在一起即是“明”字,指明王朝。胡笳,一种少数民族乐器,这里指代满族。

[5]嫦娥:传说中的月中女神,这里作者用以自比。

[6]桂花:隐指桂王。

二、王士禛作品选读

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一字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原籍山东诸城,后祖上迁居新城(今山东省桓台县),遂为新城人。幼年聪慧喜诗,钱谦益曾期许其“与君代兴”。顺治十二年(1655)进士,由扬州司理累官至刑部尚书。王士禛论诗,秉司空图、严羽之说,鼓吹妙悟,强调“兴会神到”,创神韵一派。这对扭转清初的拟古诗风起过积极作用,但诗论也有脱离现实生活的倾向。其诗作以抒情写景的短篇见长,意境淡远,韵味含蓄,语言流丽,艺术造诣较高,尤以七绝最为突出,体现了他的诗歌理论。钱谦益评云:“贻上之诗,文繁理富,衔华佩实。感时之作,恻怆于杜陵;缘情之什,缠绵于义山。”(《渔洋诗集序》)士禛亦工词,词风婉丽隽永,以情韵取胜,尤擅小令。王士禛在康熙年间,声望满天下,为一代诗坛盟主。但就其全部作品来看,名实并不完全相符。袁枚批评他主修饰,“性情气魄,俱有所短”;《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批评他“范水模山,批风抹月”都是颇中肯的。著有《带经堂全集》《古诗选》《唐贤三昧集》《唐人万首绝句选》《渔洋诗话》等。

秋柳(其一)[1]

【题解】这是一首咏物抒情诗,借秋柳以寄兴,含蓄委婉,众说纷纭。或说为抒写故国沧亡,或说是凭吊明朝济南王,或说为叹息佳人沧落,或说是感慨良辰易逝,莫衷一是。诗成,和者甚多。作者《渔洋诗话》卷上云:“余少在济南明湖水面亭,赋《秋柳》四章,一时和者甚众。后三年官扬州,则江南北和者,前此巳数十家,闺秀亦多和作。”诗中歌咏秋柳,使曲用事,句句切合题面,有较强艺术性。

秋来何处最销魂?残照西风白下门[2]。他日差池春燕影,只今憔悴晚烟痕[3]。愁生陌上《黄聪曲》,梦远江南乌夜村[4]。莫听临风三弄笛,玉关哀怨总难论[5]。

【注释】

[1]本诗作于顺治十四年丁酉(1657)。作者《菜根堂诗集序》云:“顺治丁酉秋,予客济南。诸名士云集明湖,一日会饮水面亭。亭下杨柳千余株,摇落之态,予怅然有感,赋诗四章。”

[2]销魂:意谓为情所感,如魂魄离散。江淹《别赋》:“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文选》李善注;“夫人魂以守形,魂散则形毙,今别而散,明恨深也。”残照,落日余晖。李白《忆秦娥》词:“西风残照,汉家陵阙。”白下,古地名。故址在今江苏省南京市西北。唐移金陵县于此,改名白下县。后遂用作南京别称。李白《杨叛儿》乐府:“何许最关人?乌啼白门柳。”这两句即用李白词意,写南京秋柳日子使人感伤。

[3]差池:犹言参差。《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差池其羽。”马瑞辰《通释》:“差池,义与参差同,皆不齐貌。”烟痕,轻烟薄雾。汪提《秦淮秋柳》诗之二:“拂地西风起白门,几枝寒碧衬烟痕。”这两句是说,往日春燕在柳丝中穿翔,今只有寒柳在烟雾中揺荡。

[4]陌上:田间小路。这里意指杨柳陌,即路旁栽有杨柳的道路。王维《观别者》诗:“青青杨柳陌,陌上别离人。”《黄聪曲》,亦名《急曲子》。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三:“黄聪疊曲:太宗破窦建德,乘马名黄聪骠。及征高丽,死于道,颇哀惜之,命乐之工制《黄聪叠曲》四曲,宫调,黄聪叠曲,后一名急曲子。”乌夜村,古地名,在江苏省吴江县南。《吴郡志》:“乌夜村,晋穆帝后,何准女,寓居县南,产后于此。将产之夕,有群乌,夜惊于聚落,产后乌更啼,众共异之,及明大赦。”古乐府《杨叛儿》:“踅出白门前,杨柳可藏乌。”这两句抒写丧乱流离之感。

[5]三弄:即梅花三弄,古曲名。朱权《神奇秘谱》谓,此曲乃由晋桓伊所作的笛曲改编而成。内容写傲霜斗雪的梅花,全曲主调出现三次,故称。李郢《赠羽林将军》诗:“惟有桓伊江上笛,卧吹三弄送残阳。”一说,此当作《阳关三叠》,又名《渭城曲》,曲调名。王维《送元二使西安》诗:“谓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入乐府,以为送别曲,至阳关句,乃反复诵唱,故谓之《阳关三叠》。后泛指送别之曲。周邦彦《苏幕遮》词:“三叠阳关声渐杳,断雨残云,只怕巫山晓。”玉关,即玉门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北,汉武帝时置。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阳关在其南。这两句写飘泊别离之事。

秦淮杂诗[1](其一)

【题解】这是两首伤时吊古之作。其一感伤往事,抒写了秦淮河的冷落,表现了一种盛衰易代之感。其八写南明事迹,讽刺了南明王朝昏君佞臣的沉溺声色,荒淫误国。风格冲淡典雅,清新温婉,自具性情,富有韵致。赵翼评云;“阮亭专以神韵为主,如《秦淮杂诗》……蕴藉含蓄,实是千古绝调”(《瓯北诗话》卷十)。

年来肠断秣陵舟[2],梦绕秦淮水上楼。十日雨丝风片里[3],浓春烟景似残秋[4]。

【注释】

[1]秦淮:指秦淮河。旧时南京之歌楼舞馆,骈列秦淮两岸,画舫游艇,纷集其间,向称金陵胜地。此诗作于顺治十八年(1661)。前年,作者赴扬州推官任;是年至南京,居住秦淮河畔,念秦淮旧事,赋《秦淮杂诗十四首》,以抒兴亡之感。这里选录两首。

[2]秣陵:古县名,今南京市。

[3]雨丝风片:形容春日的风雨。《牡丹亭·惊梦》:“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4]烟景:春天的美景。李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况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

秦淮杂诗(其八)

新歌细写冰纨[1],小部君王带笑看[2]。千载秦淮呜咽水,不应仍恨孔都官[3]。

【注释】

[1]新歌:指明末阮大铖所著传奇《燕子笺》《春灯谜》等。冰纨:洁白的细绢。《汉书·地理志下》:“其俗弥侈,织作冰纨绮绣纯丽之物。”注:“冰谓补帛之细,其色鲜絜如冰者也。纨,素也。”作者自注:“弘光时,阮司马以吴绫作朱丝阑书《燕子笺》诸剧进宮中。”

[2]小部:指唐代宮廷中的少年歌舞乐队《甘泽谣·许云封》:“值梨园法部置小部音声,凡三十余人,皆十五以下。”后泛指梨园教坊演剧奏曲。君王:指明福王。南明亡国之际的一个君主,在南京即位,年号弘光。这句是说,福王沉溺于声色。《渔洋山人精华录训纂》引《续幸存录》:“福王狎近匪人,巷谈里唱,流入大内。梨园子弟,供奉后庭。教坊乐官,出入朝房。诸大老无以目之,共呼为老神仙。”

[3]孔都官:指南朝时孔范。据《南史·恩幸传》载,孔范字法言,陈后主时为都官尚书,与江总并为狎客,并与孔贵人结为兄妹,宠遇优渥,言听计从。隋军将渡江,他对后主曰:“长江天堑,古来限隔,虏军岂能飞渡。”后主以为然,遂不深备,终致亡国。这句是说,不应只是怨恨孔范,阮大铖诱惹福王,不下于孔范。

三、陈维崧作品选读

陈维崧(1625—1682),字其年,号迦陵,江苏宜兴人。生于明熹宗天启五年(1625年),是明末四公子之一陈贞慧之子,早有文名。十七岁应童子试,被阳羡令何明瑞拔童子试第一。与吴兆骞、彭师度同被吴伟业誉为“江左三凤”。与吴绮、章藻功称“骈体三家”。明亡后,科举不第。顺治十五年(1658年)十一月,访冒襄,在水绘庵中的深翠房读书,冒襄派云郎(徐紫云)伴读。康熙十八年(1709年),举博学鸿词科,授官翰林院检讨。卒于清圣祖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享年五十八岁。陈维崧的词,数量很多,现存尚有1600多首。为明末清初词坛第一人,风格豪迈奔放,接近宋代的苏、辛派。为“阳羡词派”创始者。陈维崧以豪放为主,兼有清真娴雅之作,注意反映社会现实。更难得的是陈维崧所用词调416种,各体词都写得很出色。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说:“国初词家,断以迦陵为巨擘。”“迦陵词气魄绝大,骨力绝遒,填词之富,古今无两”。他的骈体文,在清初亦是一大家,毛先舒为其作序,评为:“具龙跳虎卧之奇”,“得歌行顿挫之致”;毛际可作序,评为“言情则歌泣忽生,叙事则本末皆见。至于路尽思穷,忽开一境,如凿山,如坠壑……”。他的《与芝麓先生书》《余鸿客金陵咏古诗序》《苍梧词序》等都写得跌宕悱恻,有很强的感染力。著作有《湖海楼诗文词全集》54卷,其中词占30卷。

南乡子·江南杂咏[1]

【题解】这首小词,写的是江南农村的水灾。前两句写了水天茫茫、荒凉萧瑟的景象;后三句展现出农民饥饿无告的悲惨生活。以灾情入词,在陈维崧之前颇为少见,这称得上是一种创造。

天水沦涟[2],穿篱一只撅头船[3]。万灶炊烟都不起,芒履[4],落日捞虾水田里。

【注释】

[1]南乡子:本为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分为单调、双调两体,本篇采用的是单调。本词共六首,都写清初江南农村的苦难生活。

[2]天水沦涟:意谓无边的田野都淹在水里,一眼望去,水天相接。沦涟:水波起伏。

[3]撅头船:亦称“掘头船”,一种船头向上翘起的简陋小船。这句是说,撅头船穿篱而过。意即田野村落尽为水泽。

[4]芒履:草鞋。

点绛唇·夜宿临洺驿[1]

【题解】这是一首即景怀古词。作者以短短数语生动描绘了北地初寒的萧瑟景象,抒发了对历史古国的悲叹。词作以发髻、蝌蚪形容莽莽大山,以浓霜形容细小的稗花,以悲风、黄叶衬托对历史的绪怀,想象新奇,意境雄阔,格调苍凉。一首小令,写得如此豪气纵横,表现出作者惊人的创造力。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评云:“其年诸短调,波澜壮阔,气象万千,是何神勇,如《点绛唇》云云。”

晴髻离离[2],太行山势如蝌蚪[3]。稗花盈亩,一寸霜皮厚[4]。赵魏燕韩[5],历历堪回首!悲风吼,临洺驿口,黄叶中原走。

【注释】

[1]临洺:县名,在今河北永年县西。驿:驿站。

[2]髻:束在头顶的发髻。用以比喻矗立耸起的峰峦。皮日休《缥缈峰》诗:“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离离:排列的样子。李贺《长歌续短歌》:“夜峰何离离,明月落石底。”

[3]太行山:在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北起拒马河谷,南至山西、河南边境的黄河沿岸。

[4]稗:稻田杂草,花很小。霜皮:本指色白如霜的松柏树皮,这里形容稗花。这两句是说,田里铺满稗花,像是凝结着一层浓霜。

[5]赵魏燕韩:战国时期的四个国家。

朱彝尊

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又号金风亭长、小长芦钓鱼师,秀水(今浙江省嘉兴市)人。明大学士朱国祚曾孙。幼颖悟,书史经目不忘。青年时代尝联络志士,共图复明,几于罹祸。后奔走四方,足迹遍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康熙十八年(1679),以布衣举博学鸿词,授翰林院检讨,充《明史》修纂官。寻入直南书房,出典江南省试。康熙三十一年,假归,专心著述。朱彝尊博学工诗,尤以词著称。其诗早年宗唐,后转向学宋,喜夸才学,为浙派诗创始者。时与王士禛齐名,有“南朱北王”之称。词标榜南宋,尊崇姜夔、张炎,曾纂辑唐宋金元词五百余家为《词综》,推衍其主张,说:“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词至南宋始极其工,至宋季而始极其变。姜尧章氏最为杰出。”其词风格婉丽,语言精炼,时人誉之“句琢字炼,归于醇雅”。为浙西派词开山之祖。咏物集句之作,有偏重形式之病。著有《曝书亭诗文集》等。

卖花声·雨花台[1]

【题解】这是一首吊古伤今之作,写作者登临雨花台、俯瞰金陵的感叹。结末两句,运用唐人诗意,写江山依旧,人事已非,寄托着沧桑兴亡之感,暗寓了对故国的深切怀念。词中意象,都呈现了“无人”的荒寒、江山的陵替,意蕴无尽,情词苍凉凄清。谭献谓其“声可裂竹”(《箧中词》)。

衰柳白门湾[2],潮打城还[3]。小长干接大长干[4]。歌板酒旗零落尽[5],剩有渔竿。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6]。更无人处一凭阑[7]。燕子斜阳来又去[8],如此江山!

【注释】

[1]卖花声:词牌名,又名《浪淘沙令》。唐人《浪淘沙》,本为七言绝句,至南唐李煜,始制两段令词,另创新声。双调,前后段各五句。雨花台:在江苏南京市南。《嘉庆重修一统志·江宁府》:“雨花台,在县南三里,据冈阜最高处,俯瞰城闉。相传梁武时,有法师讲经此处,天花雨落,故名。”《通志》:“台在聚宝山上,万家烟火,与远近云峰相乱,遥望大江如带。”

[2]白门:南朝宋都城建康城西门。《南齐书·王俭传》:“宋世外六门设竹篱,有发白虎樽者,言:‘白门三重门,竹篱穿不完。’”建康即今南京,后遂称其地曰白门。李白《金陵酒肆留别》诗:“白门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唤客尝。”

[3]潮打城还:用刘禹锡《石头城》诗“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句意。

[4]小长干大长干:古金陵里巷名,故址在今南京城南。左思《吴都赋》:“长干延属,飞甍舛互。”注:“江东谓山冈间为干。建业南五里有山冈,其间平地,吏民杂居。东长干中有大长干、小长干,皆相连。大长干在越城东,小长干在越城西,地有长短,故号大小长干。”

[5]歌板:拍板,歌唱时用以打拍子,故名。李贺《酬答》诗之二:“试问酒旗歌板地,今朝谁是拗花人?”酒旗:即酒帘,酒家所用的招子。以布缀竿,悬于门首,以招徕酒客。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

[6]六朝:吴、东晋、宋、齐、梁、陈相继建都于建康,是为六朝。《宋史·张守传》:“建康自六朝为帝王都。”花雨:天降花如雨,即指雨花台。这两句是说,六朝史事已成陈迹,只剩下荒寒的秋草;昔日天花降落的地方,而今也只剩下空坛。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

[7]凭阑:亦作“凭栏”,身倚栏杆。李煜《浪淘沙令》词:“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

[8]燕子句:用刘禹锡《乌衣巷》诗“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句意。乌衣巷在今南京秦淮河南。东晋时王、谢等望族居此,因而著名。

四、纳兰性德作品选读

纳兰性德(1655—1685),为武英殿大学士明珠长子,原名成德,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自幼饱读诗书,文武兼修,十七岁入国子监,被祭酒徐文元赏识,推荐给内阁学士徐乾学。十八岁参加顺天府乡试,考中举人。十九岁参加会试中第,成为贡士。康熙十二年因病错过殿试。康熙十五年补殿试,考中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

工诗,犹长于词。纳兰性德论词,推崇李煜,曾说:“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而有其美,更饶烟水迷离之致。”纳兰性德的词风,清新隽秀、哀感顽艳。王国维赞其曰:“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北宋以来,一人而已”。著有《纳兰词》《通志堂集》。

长相思

【题解】1682年纳兰性德在随康熙东巡,在去往山海关途中,写下了这首思乡之词。这首词以具体时空推移过程,及视听感受,既表现景象的宏阔观感,更抒露着情思深苦绵长心境,全词语言清新、描写传神动情。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1]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2]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注释】

[1]榆关:即山海关。“那畔行”三字是通俗化语言,犹如“那厮”“那处”。

[2]聒(guō):喧闹、嘈杂的声响,用作动词,言风雪呼啸吵闹得不能入睡成梦。

五、黄宗羲作品选读

黄宗羲(1610—1695),字太冲,号南雷,又号梨洲,明末清初浙江余姚(今余姚县)人。其父黄尊素是明末著名东林党人,被阉党魏忠贤迫害而死。黄宗羲青年时代就参加反对阉党的斗争,并成为继东林党而起的复社的领导人物之一。清兵南下,他毁家纾难,召募义兵,成立世忠营,逬行抗清斗争。南明鲁王任为左副都御史。失败以后,隐居乡间,讲学著述,多次拒绝清朝政府的征聘。黄宗羲是清初重要的思想家和历史学家。其思想带有鲜明的民主主义色彩。史学思想着眼于通今致用,反对空谈。在文学方面,强调诗文必须表达真情实感。他认为情有真伪之分,“凡情之至者,其文未有不至者也”(《明文案序》上),指斥那些变节文人的诗文不过是“情随事转,事因世变,干啼湿哭,总为肤受”,不能“谓之诗”(《黄孚先诗序》)。他的文章注重内容,直抒胸臆,朴实无华,说理透彻。其传记文,多表彰那些坚持民族气节、抗击清代统治者的节义之士,有较强的感染力。撰述甚富,主要有《明夷待访录》《南雷文定》《宋元学案》《明儒学家》《明文海》等。

原君[1]

【题解】这是一篇政论文。文章继承《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而进一步对后世君主专制荼毒生民的最激烈最犀利的鞭挞。他公开宣称“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巳矣”,猛烈抨击了封建君主专制制度。在君主专制时代,这种思想如惊雷霹雳,起到进步作用。当时顾炎武提出以“众治”代“独治”的见解,王夫之倡导“不以天下私一人”的“均天下”主张,和黄宗羲反对专制的政治思想是相通的。梁启超称赞本文为“极大胆之创论”,对“晚清思想之骤变”起了促进作用(《清代学术概论》)。当然作者极力赞扬古之人君,把社会动乱和王朝兴替的原因归结为人的自私本性,也反映了他认识上的局限性。该文写作特点:一是论证有力,有严密的逻辑性。全文分为四段,紧紧围绕“君主职分”这一中心,层层推进,反复论证,文章结构很紧凑。在总体安排上文章采用了由一般到特殊的演绎推演,逻辑力量比较强。二是全文皆用古今对比、借古伐今的手法来论述,使文章的中心思想得到了充分的表现,收到很好的艺术效果。此外,文章语言犀利,辞锋峻烈,很有气势。如论述后世人君为“博我一人之产业”,不惜“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敲剥天下之骨髓”,揭露专制君主的贪婪凶残,形象、深刻。再如引汉高帝“某业所就,孰与仲多”的话,刻画他夺得天下后踌躇满志的神态,也很生动有力。

有生之初[2],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3],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利为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为害,而使天下释其害[4]。此其人之勤劳,必千万于天下之人。夫以千万倍之勤劳,而己又不享其利,必非天下之人情所欲居也[5]。故古之人君,量而不欲入者[6],许由、务光是也[7],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8]。岂古之人有所异哉?好逸恶劳,亦犹夫人之情也。

后之为人君者不然。以为天下利害之权皆出于我,我以天下之利尽归于己,以天下之害尽归于人,亦无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为天下之公[9]。始而惭焉,久而安焉。视天下为莫大之产业,传之子孙,受享无穷。汉高帝所谓“某业所就,孰与仲多”者[10],其逐利之情,不觉溢之于辞矣。此无他,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11],为天下也。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12],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博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既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我产业之花息也[13]。”然则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向使无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呜呼!岂设君之道固如是乎?

古者天下之人爱戴其君,比之如父,拟之如天,诚不为过也。今也天下之人,怨恶其君,视之如寇仇[14],名之为独夫[15],固其所也。而小儒规规焉以君臣之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16],至桀、纣之暴,犹谓汤、武不当诛之[17]。而妄传伯夷、叔齐无稽之事[18],乃兆人万姓崩溃之血肉[19],曾不异夫腐鼠[20]!岂天地之大,于兆人万姓之中,独私其一人一姓乎!是故武王,圣人也,孟子之言[21],圣人之言也;后世之君,欲以如父如天之空名禁人之窥伺者[22],皆不便于其言,至废孟子而不立[23],非导源于小儒乎?

虽然,使后之为君者,果能保此产业,传之无穷,亦无怪乎其私之也。既以产业视之,人之欲得产业,谁不如我?摄缄縢,固扃鐍[24],一人之智力,不能胜天下欲得之者之众,远者数世,近者及身,其血肉之崩溃在其子孙矣。昔人愿世世无生帝王家[25],而毅宗之语公主,亦曰:“若何为生我家!”[26]痛哉斯言!回思创业时,其欲得天下之心,有不废然摧沮者乎[27]?是故,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唐、虞之世,人人能让[28],许由、务光非绝尘也[29];不明乎为君之职分,则市井之间[30],人人可欲,许由、务光所以旷后世而不闻也[31]。然君之职分难明,以俄顷淫乐[32],不易无穷之悲,虽愚者亦明之矣!

【注释】

[1]原君:原本是推究根原的意思。后世单篇文字,以“原”字命题,成为论文的一种,即对某种事物推究其本原而加以论述。《文体明辩·原》:“自唐韩愈作五原,而后人因之,虽非古体,然其溯原于本始,致用于当今,则诚有不可少者。”原君:意即探究君主的起源和职分,也就是关于君主问题的论述。

[2]有生:有生命。王鍪《震泽长语·杂论》:“后世星数之说行,谓人之富贵贫贱寿夭,莫不定于有生之初。”这里指有了人类。

[3]莫或兴之:没有什么人去兴办它。

[4]释:免除,去掉。

[5]居:居其位,意即处于那个地位。这句是说,就人情而论,一定不是天下人所愿意做的。

[6]量而不欲入者:考虑之后而不愿就君位的。量:考虑。入:这里是就其位的意思。

[7]许由务光:都是传说中的上古高士。相传尧欲把天下让给许由,由不受,遁耕于箕山之下。尧又想召他为九州长,不欲闻之,洗耳于颍水之滨(见《庄子·逍遥游》、《高士传》卷上)。务光:据传商汤要把天下让给务光,务光拒绝,乃负石沉于庐水而死(见《庄子·让王》)。

[8]禹:亦称大禹。据传禹因治水有功,舜让天下于他,起初他不愿接受,舜死后继位;后想让位给益,最终其子启杀益自立。《吕氏春秋·去私》:“尧有子十人,不与其子而授舜。舜有子九人,不与其子而授禹。至公也。”《孟子·万章上》:“孟子曰:‘……禹避舜之子于阳城,天下之民从之,若尧崩之后,不从尧之子而从舜也。’”这两句是说,最初不愿就君位,而最终无法离开的是夏禹。

[9]大私:此指君主的私利。

[10]汉高帝二句:这里所引是汉高袓刘邦作皇帝后对其父说的话。《史记·高祖本纪》:“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仲:排行第二,此指刘邦的二哥,据说他善于经营生产,常受其父夸奖。

[11]毕世:终生,一辈子。

[12]屠毒:荼毒。《尚书·汤诰》:“尔万方百姓罹其凶害,弗忍荼毒。”疏:“《释草》云:‘荼,苦菜。’此菜味苦,故假之以言人苦。毒:谓螫人之虫蛇虺之类,实是人之所苦。故并言荼毒,以喻苦也。”这里是使动用法。肝脑:本为人体之一部分,这里代指人。下文“骨髓”意同。这句是说,为了自己取得帝位,不惜使天下人受苦。

[13]花息:利息。

[14]视之如寇仇:《盂子·离娄下》:“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寇仇:强盗、仇敌。

[15]独夫:众叛亲离的统治者。《尚书·泰誓下》:“独夫受(指商纣),洪惟作威,乃汝世仇。”孔传:“言独夫,失道君也。”蔡沈注:“独夫,言天命已绝,人心已去,但一独夫耳。”也作“一夫”。《孟子·梁惠王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

[16]小懦:目光短浅的懦生。《文选》卷三十一江淹《杂体诗》:“高文一何绮,小儒安足得。”刘良注:“高文绮靡,通达之才,非一经小儒之所为。”规规焉:同“瞡瞡然”,浅陋拘谨的样子。《荀子·非十二子》:“学者之嵬容……莫莫然,瞡瞡然。”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普天下都存在,无法逃避。《庄子·人间世》:“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这句是说,见识短浅的儒生,以为君臣关系是无法变更、不可逃避的。

[17]至桀纣二句:桀,名履癸,夏朝末代君主。史载其残酷暴虐,荒淫无度,后被商汤所败,流放南方而死(见《史记·夏本纪》。纣,一作受,又称殷纣,商代末代君主。传其暴虐无道,诛杀谏臣,设炮烙之刑。武王伐之,兵败自杀(见《史记·殷本纪》)。据《史记·儒林列传》记载,汉景帝时,黄生与辕固生辩论,说汤武伐桀纣是弑君,云:“今桀纣虽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

[18]而妄传句:《史记·伯夷列传》记载,伯夷、叔齐是殷朝贵族孤竹君的两个儿子。武王伐纣,他们曾叩马而谏,极力劝阻,认为臣不当伐君。殷亡之后,他们耻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终于饿死。因为汉代以前的书籍没有关于伯夷、叔齐叩马而谏的记载,所以作者认为那是小儒编造的无稽之事。

[19]兆人万姓:千千万万百姓。兆:数词,极言众多。《墨子·明鬼下》:“人民之众兆亿。”

[20]腐鼠:腐烂的老鼠,比喻轻贱之物。《庄子·秋水》:“于是鸱得腐鼠,鹓雏过之。”这句是说,把百姓的生命看得一钱不值。

[21]盂子之言:指《孟子·梁惠王下》中的这样一段话:“齐宣王问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臣弑其君可乎?’曰:‘贼仁者谓之贼,贼义者谓之残,残贼之人,谓之一夫。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

[22]窥伺:指伺机夺取君位。伺:等机会。

[23]废孟子而不立:孔庙本以颜子、子思、曾子、孟子四人配享,明太祖朱元璋见到《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话,以为非臣子所宜言,便下诏罢孟子配祀孔庙,并于洪武二十三年、二十七年下诏修订《孟子》,凡书中含有“民贵君轻”思想的章节,都予刪除。全祖望《辨钱尚书争孟子事》引《典故辑遗》云:“上(朱元璋)读《孟子》,怪其对君不逊,怒曰:‘使此老在今日,宁得免哉?’时将丁祭,遂罢配享。”

[24]摄缄縢二句:语见《庄子·胠箧》。意谓用绳捆紧,用锁锁牢。摄:收紧。缄:结。縢:绳子。扃:关钮。鐍:锁钥。这里比喻国君虽设立许多法度来维护统治,也不能永远保住天下。

[25]昔人句:昔人,指南朝宋顺帝刘准。《资治通鉴·齐纪一》记载,顺帝升明三年(479),萧道成迫其下诏禅位,顺帝被逼出官时,“泣而弹指曰:‘愿后身世世勿复生帝王家。’宮中皆哭。”

[26]毅宗:即明崇祯皇帝朱由检,南明谥他为思宗,后改谥毅宗。公主:指崇祯女长平公主。《明史·公主列传》记载,当李自成的农民起义军打到北京时,“城陷,帝入寿宁宮,主牵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剑挥斫之,断左臂。”

[27]废然:颓丧的样子。摧沮:灰心失望。这句是说,还有不颓丧灰心的吗?

[28]让:谦让。《尚书·尧典》:“允恭允让”。注:“推贤尚善曰让。”

[29]绝尘:超绝尘世,意即超出世人之上。

[30]市井:本指做买卖的地方。《管子·小匡》:“处商必就市井。”尹知章注:“立市必四方,若造井之制,故曰市井。”这里泛指民间。

[31]旷后世而不闻:后代再没有听到过这样的人。旷:空,绝。

[32]俄顷淫乐:片刻的荒淫行乐。

六、姚鼐作品选读

姚鼐(1731—1815),字姫传,一字梦谷,号惜抱,桐城(今安徽省桐城县)人,乾隆二十八年(1763)进士,选庶吉士,改礼部主事,历任山东、湖南乡试考官,会试考官。四库并馆,充纂修官。不久辞官告归,先后在柴阳、敬敷、梅花、钟山等书院讲学,凡四十余年。姚鼐是桐城派的中心人物,他将方苞、刘大櫆的文学主张加以引申发展,使桐城派理论更加系统化。他继承方苞的义法说,提出了义理、考据、辞章三者相互为用的主张,他说:“以考证助文之境,正有佳处”(《与陈硕士书》)。并且,他还提出文章阳刚、阴柔之说,以为作家的“才性气质”不同,文章风格也就不一样。所编《古文辞类纂》贯彻了他的论文精神,扩大了桐城派的影响,流传甚广。姚鼐散文,多以个人生活为内容,语言简洁,剪裁得体,结构严谨。某些写景文章,有其独特的风格。刘师培《论近世文学之变迁》虽不满意桐城派文风,但仍以为“惟姬传之丰韵……则又近今之绝作也。”著有《惜抱轩全集》,编有《古文辞类纂》《五七言今体诗钞》等。

登泰山记

【题解】这是一篇有名的游记。文章记述了泰山的地理位置、周围环境和登山的时间、路径,以及所见到的自然景物,再现了祖国山川雄伟壮丽的景象。在写作上,这篇游记将义理、考证、文章结合得较为完美。单说考据,文中处处可见。“古长城”“三谷”“环水”“东谷”“石刻”“天门”等都是作者考证的内容。写游记间以考证,而考证又力避烦琐,吐辞雅驯,表现了作者的功力。其次,文章剪裁,繁简得宜,记述条理明晰。开头一段简括地介绍泰山的山川形势,这是登山前的一段叙述性笔墨。第二段正式写登山,重点写了登山的路径和到达山顶后所见的景色。第三段集中写观日出,描摹细致。这两段是全文重点。第四段写建筑和石刻等古迹,第五段写山石和树木等景物,不是文章重点,因此写得比较简略,没有枝蔓。最后一句交代作者,是游记中常见的格式。文章的景物描写,抓住特征巧妙烘托。本文描写景物很少直接写出,而是采用侧面烘托的办法。例如写泰山的高峻,先用“其级七千有余”暗暗点出,然后借山顶俯视所见“半山居雾”和在日观亭时“足下皆云漫”的图景从侧面加以烘托。又如写雪,除“冰雪”“雪与人膝齐”等正面描写外,又以“明烛天南”“白若”“绛皓驳色”等作侧面烘托,给人以想象,又生动有趣。语言简洁、生动。这篇文章全文只有八九百字,却充分表现出雪后登山的特殊情趣。比如从京师到泰安,只用“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简洁生动地点出了季节、路程,并照应了第一段的古长城。又如写登山的情形,用“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不仅简洁,而且生动形象。最后一段介绍泰山的自然景观最能体现这个特点,寥寥几句,就把它的多石、多松、冰雪覆盖的景色描写出来了。总之,与唐宋诸家的某些游记相比,本文的思想深度和情感浓度,似嫌不足;但它谨严有法,雅洁不芜,则实有新的特点。这也是桐城派文章的佳处所在。

泰山之阳[1],汶水西流[2];其阴,济水东流[3]。阳谷皆入汶[4],阴谷皆入济,当其南北分者,古长城也[5]。最高日观峰[6],在长城南十五里。

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8],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9],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10],至于泰安[11]。是月丁未[12],与知府朱孝纯子颍由南麓登[13]。四十五里,道皆砌石为磴[14],其级七千有余。泰山正南面有三谷[15],中谷绕泰安城下,郦道元所谓环水也[16]。余始循以入[17],道少半[18],越中岭[19],复循西谷,遂至其巅。古时登山,循东谷入,道有天门。东谷者,古谓之天门谿水,余所不至也。今所经中岭,及山巅崖限当道者[20],世皆谓之天门云[21]。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既上,苍山负雪,明烛天南[22],望晚日照城郭,汶水、徂徕如画[23],而半山居雾若带然[24]。

戊申晦[25],五鼓[26],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27]。大风扬积雪击面。亭东自足下皆云漫[28]。稍见云中白若樗蒱数十立者,山也[29]。极天[30],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31]。或曰:此东海也。回视日观以西峰,或得日,或否[32],绛皜驳色[33],而皆若偻[34]。

亭西有岱祠[35],又有碧霞元君祠[36]。皇帝行宫在碧霞元君祠东[37]。是日,观道中石刻,自唐显庆以来[38],其远古刻尽漫失[39]。僻不当道者[40],皆不及往。

山多石,少土,石苍黑色,多平方,少圜[41]。少杂树,多松,生石罅[42],皆平顶。冰雪,无瀑水,无鸟兽音迹。至日观,数里内无树,而雪与人膝齐。桐城姚鼐记。

【注释】

[1]泰山:也叫岱宗、岱山、岱岳,在山东省中部,主峰玉皇顶在泰安县北。古称东岳,为五岳之一。古代帝王常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

[2]阳:山的南面。

[3]汶水:大汶河,源出山东省莱芜县东北的原山,向西南流经泰安县东。

[4]济水:源出河南省济源县西的王屋山,其故道原经黄河而南,东流入山东,与黄河并行入海,后来下游为黄河所占,只有发源处尚存。

[5]阳谷:山南面谷中的水。

[6]古长城:指战国时齐国所筑的长城。西起平阴,经泰山北冈,东至黄海。这座长城是古时齐、鲁两国的分界,不是后来的万里长城。《管子·轻重》:“长城之阳,鲁也;长城之阴;齐也。”这两句是说,在阳谷和阴谷南北分界处的,是古长城。

[7]日观峰:泰山绝顶诸峰之一,为其观日出之处。《水经注·汶水》引《汉官仪》:“泰山东南山顶名曰日观。日观者,鸡一鸣时,见日始欲出,长三丈许,故以名焉。”

[8]乾隆三十九年:即公元1774年。乾隆:清高宗(弘历)年号(1736—1795)。

[9]齐河:县名,即今山东省齐河县。长清:县名,即今山东省长清县。

[10]限:阻隔。《战国策·秦一》:“南有巫山黔中之限。”

[11]泰安:今山东省县名,在泰山南面,清朝为泰安府治所。

[12]是月丁未:这月(农历十二月)二十八日,其时已是公元1775年。

[13]知府:明朝正式有此官名,管辖数州县,为府的最高行政长官,清朝沿袭之。这里指泰安府知府。朱孝纯,字子颍,号海愚,山东历城人。乾隆进士,工诗善画。时任泰安府知府,后官至两淮盐运使。著有《宝扇楼诗集》。

[14]磴:音dèng,台阶。

[15]三谷:即三溪,指泰山南麓三条大山谷,山间溪水注入其中,又汇成三条溪流,流出泰山。为沿溪谷而上的登山之路。

[16]郦道元:字善长,北魏范阳(今河北省涿县)人。著有《水经注》。环水,即中溪,俗称梳洗河,流出泰山,傍泰安府城东面南流。《水经注·汶水》:“又合环水,水出泰山南溪,南流历中下两庙间。”

[17]始循以入:开始沿着中谷上山。

[18]道少半:走了一小半路。

[19]中岭:即黄岘岭,又名中溪山,中溪发源于此。上有中天门,又称二天门。

[20]崖限:像门限一样的山崖。

[21]天门:泰山峰名。《山东通志》:“泰山周回一百六十里,屈曲盘道百余,迳南天门,东西三天门,至绝顶,高四十余里。”

[22]烛:照耀。

[23]徂徕:山名,在今天的泰安东南四十里。

[24]居:住,引申为停留。

[25]戊申晦:戊申(农历十二月二十九)这天正是这个月的最后一天。晦:农历每月的最后一日。

[26]五鼓:五更。

[27]日观亭:日观峰上的亭子。

[28]亭东句:漫,用作动词,弥漫,布满。这句是说,日观亭以东,从脚下开始都布满云雾。

[29]稍:小,引申为稍微,依稀。樗蒱(chūpú):作“樗蒲”,古时的一种博戏,这里指博具,又名五木。《樗蒲经》:“古斫木为子,一具凡五子,名五木。《演繁露》卷六:“五木之形,两头尖锐,故可转跃;中间广平,故可镂采。凡一子悉为两面,一面涂黑,画犊,一面涂白,画雉。投子者,五皆现黑,名曰卢,为最高之采;四黑一白,名曰雉,降卢一等,自此而降,白黑相等,或名为枭,或名为犍。”后来的骰子即由此演变而来。这两句是说,依稀望见云雾中数十个白如樗蒲般站立着的,那是山峰。

[30]极天:天边。

[31]承之:托着它。

[32]或得日或否:有的山峰被日光照着,有的则没有。

[33]绛皜驳色:红色和白色相错杂。绛:大红色。皜:音hào,白色。驳:本指马的毛色不纯,引申为混杂。

[34]皆若偻:都像弯腰曲背的样子。偻,驼背。

[35]岱祠:即东岳祠,祭祀泰山之神东岳大帝的庙宇。

[36]碧霞元君祠:在泰山顶,宋真宗东封泰山,建昭应祠,以祀碧霞元君,明以后改为碧霞宫。碧霞元君,相传为东岳大帝之女,宋真宗封其为“天仙玉女碧霞元君”。

[37]皇帝行宫:这里指乾隆去祭泰山时住过的宫室。行宫,古时在京城外供皇帝出行时居住的宫室。

[38]显庆:唐高宗(李治)的年号。

[39]漫失:磨灭缺失。

[40]僻不当道者:偏僻不在道路的附近。

[41]圜:同“圆”。

[42]罅(xià):裂缝。

七、袁枚作品选读

袁枚(1716—1797),字子才,号简斋,浙江钱塘(今杭州市)人。乾隆元年(1736)荐举博学鸿词,四年(1739)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出知江宁、溧水等县。三十三岁后即辞官侨居江宁(今南京市),筑园林于小仓山,号随园,度过了近半个世记论文赋诗、优游自在的享乐生活。袁枚是清中叶著名诗人,论诗主张抒写性情,创性灵说。强调“性情以外本无诗”(《寄怀钱璵沙方伯予告归里》),“自三百篇至今日,凡诗之传者,都是性灵,不关堆垛。”主张作诗“不徇人,不欺己,不受古欺,不为习囿”(《答施兰坨论诗书》)。他的诗歌理论对当时拟古主义和形式主义的诗风起了很大的冲击作用。不过,其诗歌作品虽然新巧、空灵,但所写多是士大夫的闲情逸致,缺少关系民瘼的内容,有些作品流于浮滑。吴应和评其诗云:“归愚宗伯(沈德潜)以汉魏、盛唐之诗唱率后世,为一时诗坛宗匠。随园起而一变其说,专主性灵,不必师古。初学立脚来定,莫不喜新厌旧,于是《小仓山房集》人置一编,而汉魏盛唐之诗绝无挂齿。盖其有轶群之才,腾空之笔,落想不凡,新奇炫目,诚足倾倒一世。惟是轻薄浮荡习气与三百篇无邪之旨相悖。”袁枚亦善文,自负“文章幼饶奇气,喜于议论,金石序事徽徽可诵”(《答程鱼门书》)。虽然当时被桐城派古文家讥为有小说气,诋为野狐禅,却别树一帜,在骈文和散文方面都取得了相当的成就。著有《小仓山房集》《随园诗话》等。今有上海古籍出版社周本淳标校本《小仓山房诗文集》较完备。

马嵬[1]

【题解】这首诗将唐玄宗、杨贵妃的爱情悲剧放在民间百姓悲惨遭遇的背景下加以审视,强调广大民众的苦难远非帝妃可比。前两句表现了诗人对下层百姓疾苦的深切同情;后两句揭露了社会上的种种不幸迫使诸多夫妻不能团圆的现实。

莫唱当年长恨歌[2],人间亦自有银河[3]。石壕村里夫妻别[4],泪比长生殿上多[5]。

【注释】

[1]马嵬:即马嵬坡,在陕西省兴平县西。安史之乱时,唐玄宗逃到这里,在随军将士的胁迫下,勒死杨贵妃。

[2]长恨歌:唐代诗人白居易所作之诗,写的是唐玄宗宠幸杨贵妃而造成的政治悲剧与爱情悲剧。

[3]银河:天河。神话传说中,牛郎织女被银河隔开,每年只能会合一次。

[4]石壕村:在今河南陕县东南。唐代诗人杜甫《石壕吏》诗,写在安史之乱中,官吏征兵征役,造成石壕村中一对老年夫妻惨别的情形。

[5]长生殿:唐代宫殿名,旧址在今陕西骊山华清宫内。

黄生借书说[1]

【题解】本文提出“书非借不能读也”的观点,论证书非借不能读也,劝勉人们(此指黄生)不要因为条件不利而却步不前,只要有志向,有决心,不利的条件,反而可以催人奋进,取得成绩,也提醒人们不要因为条件优越,而贪图安逸,养成不求进步的恶习,要珍惜时间,珍惜拥有的学习条件,好好学习。文章语言鲜明,论述严密,有比较强的说服力。全文分为三段。第一段开门见山,提出了“书非借不能读”这个中心论点;第二段联系自己的亲身体验,就借书与读书的关系,深入一层阐明文章的这一观点。最后一段以勉励黄生作结,说明借书的人如能知道遇“吝书”者为不幸,遇“公书”者为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以此激励黄生要珍惜良机,更加专心读书。文章还运用了多种形式的对比手法,进行论证,给人以深刻的印象和启示。

黄生允修借书,随园主人授以书而告之曰:“书非借不能读也。子不闻藏书者乎,七略四库[2],天子之书,然天子读书者有几?汗牛塞屋[3],富贵家之书,然富贵人读书者有几?其他祖父积、子孙弃者,无论焉。非独书为然,天下物皆然。非夫人之物,而强假焉,必虑人逼取,而惴惴焉摩玩之不已[4],曰:今日存,明日去,吾不得而见之矣。若业为吾所有,必高束焉,庋藏焉,曰:姑俟异日观云尔[5]。”

余幼好书,家贫难致[6]。有张氏藏书甚富,往借不与,归而形诸梦[7],其切如是。故有所览,辄省记[8]。通籍后[9],俸去书来,落落大满[10],素蟫灰丝[11],时蒙卷轴[12]。然后叹借者之用心专,而少时之岁月为可惜也[13]。

今黄生贫类予,其借书亦类予,惟予之公书[14],与张氏之吝书,若不相类。然则予固不幸而遇张乎,生固幸而遇予乎!知幸与不幸,则其读书也必专,而其归书也必速,为一说,使与书俱[15]。

【注释】

[1]黄生:名允修,生平不详。袁枚并有《赠黄生序》一文,知其出身贫寒,颇受作者器重。

[2]七略四库:都指宫廷藏书。七略,本为书名。汉成帝时,命光禄大夫刘向检校秘书,每校毕一书,即加以编次,写出题要,奏报皇帝。刘向死后,汉哀帝复使刘向的儿子刘歆接替父业。刘歆总括群书,撮其指要,著为《七略》:一曰辑略,二曰六艺略,三曰诸子略,四曰诗赋略,五曰兵书略,六曰术数略,七曰方技略。原书已失传(见《汉书·艺文志》)。四库,原是宫廷收藏图书的地方。《新唐书·艺文志》:“两都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列经、史、子、集四库。其本有正有副,轴带帙签,各异色以别之。”后世相沿,通称群书为四库书或四部书。

[3]汗牛塞屋:汗牛充栋。形容藏书很多,搬运时,能使牛累得出汗;堆放时,可以塞满屋子。柳宗元《唐故给事中皇太子侍读陆文通先生墓表》:“以为论注疏说者百千人矣,……其为书,处则充栋宇,出则汗牛马。”

[4]夫:指示代词。惴惴(zhuìzhuì):优惧的样子。摩玩:观摩玩赏。李清照《金石录后序》:“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这几句是说,不是自己的东西,而是勉强向别人借来的,总担心人家逼着归还,而忧虑不安的揣摩赏玩不止。

[5]业:已经。高束:束之高阁的意思,谓把东西捆起来,放在高高的木架上。韩愈《寄卢仝》:“《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庋(guǐ):置放器物的架子。庋藏:收藏的意思。俟:等待。这四句是说,假如物品已经为我所有,必然把它捆束起来,收藏起来,姑且等待他日再来观赏。

[6]难致:难以得到。

[7]归而形诸梦:回来后出现在梦中。

[8]辄省(xǐng)记:就能了解、记住。辄:就,便。

[9]通籍:汉代制度,把记有姓名、年龄、身份等的竹片(籍),挂在宫门外,经过核对,相合者才能入宫。记名于门籍,叫作通籍(见《汉书·元帝纪》)。后来也称初作官为通籍,意谓朝中已经有了名籍。

[10]落落大满:形容书籍堆积得很多。落落:高的样子。孙绰《游天台山赋》:“荫落落之长松。”六臣注《文选》吕延济注:“落落,松高貌。”

[11]素蟫(tán):白色的蠹鱼,也叫白鱼,蛀蚀衣服、书籍的小虫。灰丝:指灰尘蛛丝。

[12]时蒙卷轴:书籍上不时盖满尘土和蛛丝。蒙:盖。卷轴:此指书箱。古代的帛书或纸书,用轴卷束,故称卷轴。后来泛指书籍或带轴的字画。

[13]可惜:值得珍惜。惜:爱惜,珍惜。《吕氏春秋·长利》:“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注:“惜,爱也。”

[14]公书:把书公开,意即肯借书与人。

[15]为一说二句:意谓写了一篇“借书说”,把它同书一块儿交给黄生。

【思考与练习】

1.试析《点绛唇·夜宿临洺驿》的艺术特点。

2.《原君》的思想观点是什么?有何现实意义?

3.《登泰山记》的写作特点。

4.你喜欢读书吗?结合自身实际说说该怎样培养阅读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