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清代诗词文概述

清代不仅俗文学全面繁荣，作为正统文学的诗词文在这一时期也成就斐然，是继唐宋之后的再度中兴时期。

一、诗歌

在中国诗歌发展史上，清代是唐宋之后又一个重要时期。诗歌数量众多，流派纷呈，诗学主张也多样，具有较高的艺术价值。民国间徐世昌所编《晚晴簃诗汇》，所收诗人6100多家，诗歌大27600多首。实际数字远不如此，不仅超过明代，也远远超过历代诗坛。清代诗歌总体而言具有两大特色。一是宗宋和宗唐并举。清诗的宗宋和宗唐不像明人那么绝对，而是以包容的态度，在宋诗的淳实和唐诗的缠绵中寻找艺术的源泉，宗宋者不排斥唐诗，宗唐者不排斥宋诗，让唐、宋诗歌的优点在清诗中都得到了继承和发扬。二是重实与感伤相互渗透。由于明清易代的重创，文人们心态被迫内敛，由明末的汪洋恣肆而转为对现实实务的关注；同时，对民族耻辱和个人情怀压抑的深深痛苦，又使文人的诗歌蒙上浓重的感伤色彩。

清初诗坛的情况不同于唐、宋的开国时期。唐、宋两朝建立之初，诗坛并不繁荣，唐和北宋建国后，都要经过一个世纪以上，诗才大放光芒。而清代之前的明末，诗歌已出现好的转机，明清易代的战乱与痛苦，反而使清初的诗坛显得活跃而多彩，使已经走向衰微的古代诗歌又呈现出“中兴”的局面。这一时期的诗人，大体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原为明臣后来仕清的文人，如清初诗坛盟主钱谦益和吴伟业，还有施闰章、宋琬等；另一类是坚持气节，不肯仕清或继续进行抗清斗争的遗民诗人，如顾炎武、屈大均、吴嘉纪等。

钱谦益（1582—1664）是比所有清初诗人年岁大一辈的老诗人，他继明开清，宗盟诗坛五十年。他的诗初宗盛唐，后广泛学习唐宋各名家而有所创新，对转变明末复古主义诗风有较大贡献。他的诗雄奇瑰异，辞采丰缛，用典切当，技巧纯熟，在当时颇有盛名。他长于抒情，尤工七律。他的《后秋兴》是和杜甫《秋兴》而作的组诗，步原韵至十三叠，共一百零四首。它结合时事，抒发故国之思，及觍颜仕清、复国无望的复杂痛苦心情。这种大型组诗，就其体制和气魄而言，在前代诗入创作中还未曾见过，故陈寅恪誉之为“明清之诗史，较杜陵尤胜一筹，乃三百年来之绝大著作也”（《柳如是别传》）。钱谦益是明末清初以常熟虞山命名的东南诗坛重要流派虞山诗派的代表人物。

钱氏之外，清初诗坛声望最高的当推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吴伟业的诗在取法盛唐及元白诸家、深得现实主义传统这一点上相当杰出。内容多为歌咏明清之际的重大史事，抒发家国兴亡的身世之感，不仅有很高的艺术水平，且具有一定的史料价值。他擅长七言歌行，工于叙事，措词华美而情调哀怨，讽刺也含蓄婉曲。其代表作《圆圆曲》借吴三桂、陈圆圆的故事，反映明末清初错综复杂的社会矛盾，讥讽为女色引清兵入关的叛降求荣行为。此诗兼有初唐体歌行藻饰用典和白居易《长恨歌》叙事之所长，广为传诵。此外，叙写南明亡国惨事的七言长诗《楚两生行》《萧史青门曲》等也很有名。《四库全书总目》评其诗“格律本乎四杰而情韵为深，叙述类乎香山而风华为胜”。他是娄东诗派（娄东是江苏太仓旧称，故称娄东诗派”或“太仓诗派”）的领袖。

此外，宣城（今安徽宣州）人施闰章和莱阳（今属山东）人宋琬合称“南施北宋”，他们也是当时声誉卓著的诗人。施闰章长于写景的五言律诗，诗风清远。宋琬曾蒙冤下狱三年，多有感伤忧患之作，诗风雄健。

清初的遗民诗人，抒写家国之痛，张扬民族气节，关注民生疾苦，铸就了一代史诗。遗民诗人中，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三人是清初的思想家，主要成就不在诗歌上，但他们的诗都洋溢着爱国的热情，感情沉痛，气势豪壮。特别是顾炎武（1613—1682），初名绛，字宁人，号亭林，江苏昆山人，他诗学杜甫，功力极深。曾说“诗不必人人皆作”，但作诗就要“为时”“为事”，要直言不隐，不得“文辞欺人”。如《海上》《秋山》《京口即事》等篇，都直接描写当时重大的史实，具有强烈的历史兴亡感。他擅长用典，熨帖切当，无生硬堆砌之弊。七律深沉悲壮，如“十年天地干戈老，四海苍生痛哭深”（《海上》），苍凉沉郁，诗风近乎杜甫、陆游、元好问。与顾炎武等人同时的作者还有归庄。归庄与顾炎武齐名，曾有“归奇顾怪”之称。

吴嘉纪（1618—1684），字宾贤，号野人，泰州（今属江苏）人，明末大学士。明亡后，绝意仕进，苦吟度日，著有《陋轩诗》，晚年诗歌得到周亮工、王世禛的推崇而名声大噪。他反映农民、盐民、灾民疾苦和揭露清军暴行的诗较有特色，如，《临场歌》《海潮叹》写官吏的凶暴和百姓的苦难，形象真切。诗歌语言自然质朴，浑然天成，风格接近白居易新乐府诗歌风格。

屈大均（1630—1696），初名邵隆，字介子，又字翁山，番禺（今属广东）人。清兵入广州前后，曾参加抗清义军，失败后削发为僧。中年还俗，结交顾炎武、朱彝尊等，继续进行抗清活动。他推崇李白，自称“生平好嗜太白，以太白为师”（《与石濂书》）。诗多写抗清的经历和情怀，如“故国江山徒梦寐，中华人物又销沉”（《壬戌清明作》），“万里悲风随出塞，三年明月照思乡”（《紫荆关道中送客》）等，其志趣与顾炎武相似，但风格俊逸明快，有慷慨奇崛之气。

如果说清初诗歌以抒写遗民诗人的亡国之痛和入仕诗人变节后内疚与感伤为主的话，那么稍后的王世禛则逐渐淡化政治，表现出与新政权的和谐，将文学从浓重的政治阴影下分离出来，而赋予文学独立的艺术价值。王士禛（1634—1711），字贻上，号阮亭，别号渔洋山人，新城（今山东桓台）人，著有《带经堂集》《池北偶谈》《居易录》《香祖笔记》《渔洋诗话》等多种著述。他是继钱谦益、吴伟业之后的文坛领袖，有“清代第一诗人”之称。他提出的“神韵说”影响了一代诗人。所谓“神韵说”就是力图摆脱政治等社会性因素对诗歌艺术的干扰，而更多地注重诗歌本身淡远清新的艺术境界和含蓄蕴藉的语言风格，强调诗歌独立的艺术价值和排忧解愁的消遣娱乐功能。他竭力推崇唐代王、孟、韦、柳一派的诗风，以描写山水景色和个人情怀为主，以七绝最有特色。如《真州绝句》是他“兴会神到”的代表作，确有一种清新蕴藉的风致。但这种主张，宜于作绝句，不宜于作长篇；宜于写景，不宜于表现社会重大题材。这是神韵派的局限。

与王士禛齐名的朱彝尊，论诗亦崇唐而以学力、辞藻见长，诗也写得清新浑朴，与王士禛为南北二大宗，时称“南朱北王”。但朱的影响不及王，而更以词著称。稍后于王士禛的知名诗人还有査慎行、赵执信等。

随着王世禛时代的过去，到了乾隆年间，诗歌流派纷争又开始热闹起来。以沈德潜为代表的宗法唐人的“格调说”，以翁方纲为首的宗法宋诗的“肌理说”，之后以袁枚为首的标举性灵、追求诗歌解放的性灵派等是比较富有影响力的。各派之间相互争胜，都取得了相当的成就。

沈德潜（1673—1769），字确士，号归愚，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官至礼部侍郎加尚书衔，地位高而诗作平庸，是个台阁体诗人。论诗倡“格调说”，即用唐诗的格调去表现封建政治和伦理思想，内容上强调“温柔敦厚”的诗教，形式上讲究格律声调，诗多歌功颂德之辞，缺少现实生活内容。但所编《古诗源》和《唐诗别裁集》却是研究古典诗歌的两部很有价值的选本。

翁方纲（1733—1818），以治经学及金石著名，论诗主“肌理说”。肌理，包括以儒学经典为基础的“义理”和机构辞章方面的“文理”。他认为学问是写诗的根底，以考证来充实诗歌内容，使义理和文理有机统一。他本人多以考据入诗，炫耀学问，显示“肌理”所在，以为这就是宋诗的正宗。在这种理论指导下，产生了枯燥无味、令人生厌的“学问诗”。虽然“肌理说”在当时影响不大，但在考据学盛行的情况下，也形成了“学问诗”的流派，并对近代的宋诗运动产生一定影响。

袁枚（1716—1797）是乾隆时期影响最大的诗人，他继承晚明以来的主情传统，论诗提倡“性灵说”，认为“诗有性情而后真”“诗之传者，都自性灵，不关堆垛”（《随园诗话》），格调即在性情之中。袁枚的文学主张是晚明公安派思想的重振和延续，但创作实践方面却取得了比公安派更大的成就。公安派以小品文见长，而袁枚为首的性灵派却以诗歌取胜。袁枚的七绝和七律尤佳，构思新颖，笔调轻灵，婉转玲珑，变化多姿。如《春日杂诗》《水西亭夜坐》《马嵬》等都是脍炙人口的佳作。但由于他过分强调抽象的个人“性情遭际”，忽视诗人的社会实践和作品的社会意义，这就使他的诗多半是吟风弄月、自我消遣或应酬之作，在艺术上能以明快的语言直抒性情，写得清新灵巧，但时或流于浮滑，格调不髙。

乾隆时期，诗歌主张与风格与袁枚相似的诗人还有郑燮，赵翼和黄景仁。其中郑燮（1693—1765）是个很有个性的诗人，主张诗人要“自树旗帜”，“直抒血性”，与袁枚比较相近。但他比袁枚更加关注现实，对杜甫、白居易非常推崇，诗作多揭露官吏贪酷、抒写民生疾苦及磊落胸怀。诗风质朴泼辣，不避俚俗，以白描取胜。

二、词

元明两代，散曲的勃兴逐渐取代了词的地位，词坛一片冷落萧条。清代，词又出现了全面中兴的局面，主要表现在三方面。一是数量众多。叶恭绰编选的《全清词钞》入选词人共3196人，选词8260多首，是宋代词人传世之词的两倍以上。二是词学理论也得到很大的发展，如朱彝尊的《词综》、张惠言的《词选》、万树的《词律》等词学论著，既是清代词人创作经验的结晶，同时也为创作提供了理论技法上的指导。三是清代在词作整理和编辑方面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就，比较有影响力的有王鹏运辑《四印斋所刻词》、朱孝臧辑《疆村丛书》、江标辑《宋元名家词》、吴昌绶和陶湘所辑《双照楼影宋金元明本词》等。清代的词，可谓词人云集，词派纷呈，高潮迭现，流光溢彩，远超元、明，直追两宋。清词人中最重要的是康熙朝的三大家，即陈维崧、朱彝尊和纳兰性德。直至乾隆、嘉庆时期，多数词人都不出这三家门户。

陈维崧（1625—1682）学识渊博，才情纵横，长调小令，挥洒自如。他使用过的词调达400余种，词作达1600余首，均为古今之最。他的词师法苏、辛，尤其接近辛弃疾豪放苍凉的词风。陈为江苏宜兴人，宜兴古名阳羡，故将陈维崧为代表的词派称为“阳羡派”。这一词派还有曹贞吉、蒋士铨、沈雄、陈崿等，成就都不如陈维崧。

朱彝尊（1629—1709），浙江秀水（今浙江嘉兴市，位于浙江西部）人。陈维崧师法苏辛，他则推崇南宋姜夔、张炎一类婉约词人，认为张炎所说的“清空”境界是作词的最高标准。他注重词的格律和技巧，词风醇雅清丽。朱彝尊的论词主张和词作受到浙西词家的认同，许多人都以他所标榜的姜夔、张炎为楷模，一时此风大盛，影响波及康雍乾三朝百年词坛。后来龚翔麟选朱彝尊、李良年、李符、沈岸登及他本人的词为《浙西六家词》，遂有“浙西词派”之名。

纳兰性德（1655—1685）是我国文学史一名著名的满族词人。他推崇南唐二主，著有《通志堂集》和《纳兰词》。论词主情，崇尚入微有致，其词感伤幽怨而又直抒胸臆，纯任性灵，自成一家。在清初的词坛中，以陈维崧为代表的阳羡派壮怀激烈但有失粗率，以朱彝尊为代表的浙西词派长于工巧却短于挚情，相比之下，纳兰性德的词则纠正了二者的偏颇，代表了清词的最高成就。清初词人与纳兰性德接近的还有王世禛、毛奇龄、彭孙遹、顾贞观等人。

到了乾嘉时期，受朴学尚实风气的影响，词坛注重质实的风格逐渐取代了清初词坛激情与感伤的风格。其中以张惠言（1761—1802）、周济（1781—1839）为代表的常州词派影响较大。该派强调词的社会功能，主张恢复风骚传统，提倡比兴、寄托。该派还有张琦、董士锡、周子琦等人。常州词派代表了清代词风的转变，其影响直至清末。

三、散文

清代散文上承秦汉唐宋，蔚为大观。清代散文数量众多，远超元明。《清史稿·艺文志》及补编所收清人文集共4575种，近年柯愈春编辑《清集薄录》收清人诗文集近16000家。从质量看，散文与骈文争奇斗艳，直追唐宋。

清初散文可分两类：一类是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等为代表的学者的政治散文，以学术修养为根柢，以政论、史论见长，表现出强烈的时代精神；一类是号称“清初三大散文家”的侯方域、魏禧、汪琬等为代表的文人的散文，主要以传记文学为主，文风各具特色，表现出较高的艺术价值。

顾炎武为文凝练劲健，他的书信笔锋锐利，议论文简明宏伟，记事文如《吴同初行状》《书吴潘二子事》等，或揭露清军屠城罪行，或表彰志士高风亮节，读来情景如在目前，人物跃然纸上。黄宗羲的政论笔锋犀利，说理透辟；其他散文质朴流畅，能直抒胸臆。他为文强调“情至”与文、道、学的统一，《原君》《原臣》等文具有进步的民主性思想。王夫之著作宏富，其文论和杂文感情洋溢，恣肆纵横，有大家气度。

侯方域富于才气，为文能不尽拘古法而常有生动的描写，他的《马伶传》《李姬传》赞扬下层人物，吸收了小说气氛渲染、细节描写等表现手法，成就较髙。魏禧爱好《左传》和苏洵的文章，他为文有凌厉雄杰、刚劲慷慨之气，内容多表彰有民族气节的人和事，叙事简洁，又善议论。《大铁椎传》是他的代表作。汪琬的散文讲究规矩法度，写得疏畅条达。他的《江天一传》表彰抗清死难烈士，文字朴实，生动感人。

清代中叶出现了影响最大、延续最长的散文流派——桐城派，代表人物是方苞、刘大櫆、姚鼐，号称“桐城三祖”，他们提倡义理、考据和辞章，使古文理论系统化、规范化，在创作上也取得了一定成就。桐城派从康熙年间创立，直到晚清还非常活跃，几乎贯穿了整个清朝。

方苞为文以《左传》《史记》为准则，推崇韩、柳，讲究“义法”。他自己写的散文，以所标“义法”及“清真雅正”为旨归，写得简练雅洁，没有枝蔓芜杂的毛病，开创清代古文的新面貌。他的《左忠毅公逸事》《狱中杂记》等文章，不限于“阐道冀教”，而是深刻地反映历史和现实，所以成就较髙。刘大槲在方苞“义法论”的基础上，进一步探求文章的艺术性，着重探讨“神气”“音节”和“字句”的关系，对“义”和“法”的关系，以及掌握“法”的途径，作了比较具体的分析。刘大槲为文喜欢铺张排比，辞藻气势较方苞为盛，而雅洁淡远则不如。

姚鼐进一步发展了桐城派的理论，提出义理、考证、辞章三者兼备的观点；以“神理气味”“格律声色”区别文章的精粗；还把文章的风格概括为“阳刚”“阴柔”两大类，认为“阳刚之美”和“阴柔之美”都是文章所需要的，不能偏废。姚鼐的散文风格简洁清淡，雍容和易，在桐城派诸家中最富情韵，较优秀的有《袁随园君墓志铭》《登泰山记》等。

嘉庆年间，恽敬、张惠言等自立门户，开创阳湖派，他们既承认桐城派的正宗地位，又不满其束缚过严，欲有所突破，他们强调在学习唐宋古文的同时，还主张兼学诸子百家、史书禅书，主张文章要合骈散两体之长，增强文学性等。他们的文风以博雅放纵取胜，可以称得上是一支别开生面的生力军，但影响远不及桐城深广。

清代，骈文的创作出现了一大批优秀作家和传诵一时的作品。清代初年的陈维崧、毛奇龄等，他们的骈文气势雄伟，追踪魏晋；清代中期，出现了汪中和号称“骈文八大家”的袁枚、邵齐焘、刘星炜、吴锡麟、曾燠、洪亮吉、孙星衍、孔广森等，呈现中兴气象，形成与桐城派古文尖锐对立的格局。其中以汪中的成就为最高，其代表作《哀盐船文》被人誉为“惊心动魄，一字千金”之作。

【思考与练习】

1.清代宗宋、宗唐派有哪些代表人物？有何特点？

2.性灵派诗人的主张和主要代表诗人有哪些？

3.清代有哪些富有影响力的词派？简要陈述各派的观点与代表人物。

4.简述桐城派在理论与创作方面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