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清代戏曲选读

长生殿·惊变

【题解】本篇为《长生殿》第二十四出。《惊变》这出戏，谴责了唐明皇沉溺声色、荒废朝政的行为，揭示了统治阶级荒淫与国家变乱之间的内在联系。它是全剧的转折。这场戏演唱时，可分为《小宴》（由开场至[南扑灯蛾]曲）和《惊变》（接上至[南尾声]曲）两部分。气氛由热烈转为凄凉；两相映衬，对比鲜明，造成了强烈的艺术效果。剧中对人物的神情与心理活动的刻画描摩，皆细腻入微，活脱逼真，达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

（丑上）“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1]”。咱家高力士[2]，奉万岁爷之命，着喒在御花园中安排小宴[3]，要与贵妃娘娘同来游赏，只得在此伺候。（生、旦乘辇，老旦、贴随后，二内侍引，行上）

【北中吕·粉蝶儿】天淡云闲，列长空数行新雁。御园中秋色斓斑：柳添黄，蘋减绿，红莲脱瓣。一抹雕阑，喷清香桂花初綻。

（到介）（丑）请万岁爷娘娘下辇[4]。（生、旦下辇介）（丑同内侍暗下）（生）妃子，朕与你散步一回者。（旦）陛下请。（生携旦手介）（旦）

【南泣颜回】携手向花间，暂把幽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水翩翻。爱桐阴静悄，碧沉沉并绕回廊看。恋香巢秋燕依人，睡银塘鸳鸯蘸眼[5]。

（生）高力士，将酒过来，朕与娘娘小饮数杯。（丑）宴已排在亭上，请万岁爷娘娘上宴。（旦作把盏，生止住介）妃子，坐了。

【北石榴花】不劳你玉纤纤高捧礼仪烦[6]，子待借小饮对眉[7]。俺与你浅斟低唱互更番，三杯两盏，遣兴消闲。妃子，今日虽是小宴，倒也清雅。回避了御厨中，回避了御厨中烹龙包凤[8]堆盘案，咿咿哑哑乐声催趱。只几味脆生生[9]，只几味脆生生蔬和果清肴馔，雅称你仙肌玉骨美人餐[10]。

妃子，朕与你清游小饮，那些梨园旧曲，都不耐烦听他。记得那年在沉香亭上赏牡丹，召翰林李白草“清平调”三章，令李龟年度成新谱[11]，其词甚佳，不知妃子还记得么？（旦）妾还记得。（生）妃子可为朕歌之，朕当亲倚玉笛以和。（旦）领旨。（老旦进玉笛，生吹介）（旦按板介）

【南泣颜回】花繁、秾艳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璨。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12]。名花国色[13]，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同倚阑干。

（生）妙哉！李白锦心，妃子绣口[14]，真双绝矣！宫娥，取巨觞来，朕与妃子对饮。（老旦、贴送酒介）（生）

【北斗鹌鹑】畅好是喜孜孜驻拍停歌，喜孜孜驻拍停歌，笑吟吟传杯送盏。妃子干一杯。

（作照干介）不须他絮烦烦射覆藏钩[15]，闹纷纷弹丝弄板[16]。（又作照杯介）妃子，再干一杯。（旦）妾不能饮了。（生）宫娥每跪劝。（老旦、贴）领旨。（跪旦介）娘娘请上这一杯。（旦勉饮介）（老旦、贴作连劝介）（生）我这里无语持觞仔细看，早子见花一朵上腮间[17]。（旦作醉介）妾真醉矣！（生）一会价软咍咍柳亸花欹[18]，软咍咍柳亸花欹，困腾腾莺娇燕懒[19]。

妃子醉了。宫娥每，扶娘娘上辇进宮去者。（老旦、贴）领旨。（作扶旦起介）（旦作醉态呼介）万岁。（老旦、贴扶旦行。旦作醉态介）

【南扑灯蛾】态恹恹轻云软四肢[20]，影蒙蒙空花乱双眼[21]，娇怯怯柳腰扶难起，困沉沉强抬娇腕，软设设金莲倒褪，乱松松香肩亸云环；美甘甘思寻凤枕，步迟迟倩宫蛾搀入绣帏间。

（老旦、贴扶旦下）（丑同内侍暗上）（内击鼓介）（生惊介）何处鼓声骤发？（副净急上）渔阳鼙鼓动地来[22]，惊破霓裳羽衣曲。（问丑介）万岁爷在那里？（丑）在御花园内。（副净）军情紧急，不免径入。（进见介）陛下，不好了！安禄山起兵造反[23]，杀过潼关，不日就到长安了！（生大惊介）守关将士何在？（副净）哥舒翰兵败[24]巳降贼了。（生）

【北上小楼】你道失机的哥舒翰……称兵的安禄山，赤紧的离了渔阳[25]，陷了东京，破了潼关。唬得人胆战心摇，唬得人胆战心摇，肠慌腹热，魂飞魄散，早惊破月明花粲。

卿有何策，可退贼兵？（副净）当日臣曾再三启奏禄山必反，陛下不听，今日果应臣言。事起仓卒，怎生抵敌？不若权时幸蜀[26]，以待天下勤王[27]。（生）依卿所奏。快传旨：诸王百官，即时随驾幸蜀便了。（副净）领旨。（急下）（生）高力士，快些整备军马，传旨令右龙武将军陈元礼，统领羽林军士三千，扈驾前行[28]。（丑）领旨。（下）（内侍）请万岁爷回宫。（生转行叹介）唉！正尔欢娱，不想忽有此变，怎生是了也！

【南扑灯蛾】稳稳的宫庭宴安，扰扰的边廷造反，冬冬的鼙鼓喧，腾腾的烽火黫[29]。的溜扑碌臣民儿逃散[30]，黑漫漫乾坤覆翻，碜磕磕社稷摧残[31]，碜磕磕社稷摧残。当不得萧萧飒飒西风送晚，黯黯的一轮落日冷长安。

（向内问介）宫娥每，杨娘娘可曾安寝？（老旦、贴内应介）已睡熟了。（生）不要惊他，且待明早五鼓同行。（泣介）天那！寡人不幸，遭此播迁[32]，累他玉貌花容，驱驰道路，好不痛心也！

【南尾声】在深宫兀自娇慵惯，怎样支吾蜀道难！[33]（哭介）我那妃子呵！愁杀你玉软花柔要将途路趱[34]。

宫殿参差落照间，（卢纶）渔阳烽火照函关。（吴融）

遏云声绝悲风起（胡曾）[35]，何处黄云是陇山。（武元衡）[36]

【注释】

[1]“玉楼”四句：丑扮高力士时的上场诗。言楼之高，夜之深。夜漏：古代用铜壶记时，夜间的时刻，即称夜漏。秋河：指银河。

[2]高力士：唐玄宗时备受宠幸，权极一时的宦官，本姓冯，少时被宦官高挺福收养，改姓高。

[3]喒（zán）：同“咱”。

[4]辇：帝王所乘之车。

[5]银塘：月光下的池塘。蘸眼：耀眼。

[6]玉纤纤：言手指细腻如玉。

[7]子待：只待，只要。眉山：指眉毛。好以黛青为眉，视之若淡淡远山。或谓眉弯若山，故称眉山，这里用以指代人。

[8]烹龙包凤：烹制珍贵食品，以龙凤喻其珍贵。

[9]脆生生：很脆。生生：表示程度的形容词缀。

[10]雅称（chèn）：很适合。雅：甚。

[11]李龟年：唐代乐师，通音律，能自度曲，善歌唱。开元中，与弟彭年、鹤年同在梨园供职。安史乱后，流落江南，不知所终。

[12]飞燕：指汉成帝的皇后赵飞燕，以美貌善舞著称。

[13]名花：指牡丹。国色：倾国美女，此指杨贵妃。

[14]李白二句：锦心绣口一般指为文构思巧妙，措辞华丽，这里分用，意谓李白文思之巧，妃子歌唱之妙。[南泣颜回]之曲词，系改写李白《清平调》而成，非李白原文。

[15]射覆藏钩：两种游戏。射覆，指猜谜语。藏钩，把东西藏起来，请对方猜藏在哪里。钩，代指一般的小物件。

[16]丝：弦乐器，这里泛指乐器。板：演奏乐曲时掌握节奏的拍板，也是一种乐器。

[17]早子见：意谓早已看见。

[18]一会价：一会儿。软咍咍（dāi）：软绵绵。柳亸（duǒ）花欹（qī）：形容杨贵妃酒醉无力的情态。柳与花皆指杨贵妃。亸：垂下。欹：倚。

[19]困腾腾：形容酒后思睡的醉态。

[20]青云软四肢：意思是四肢醉软如在云中。

[21]空花乱双眼：酒醉后两眼朦胧。

[22]副净：角色名，剧中扮演杨国忠。渔阳：唐郡名，治所在今天津蓟县。鼙鼓：军鼓。

[23]安禄山（？—757）：本姓康，唐营州柳城奚族人。母嫁突厥人安偃，遂改姓安，名禄山。玄宗时，官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天宝十四载（755）冬在范阳起兵叛乱，先后攻陷洛阳，长安，称雄武皇帝，国号燕，建元圣武。至德二载（757）春，为其子庆绪所杀。

[24]哥舒翰（？—756）：唐突骑施酋长哥舒部后代，世代居住安西，因战功封西平郡王。安禄山起兵，朝廷拜哥舒翰为元帅，守潼关。出战不利，投降禄山，不久被杀。

[25]赤紧：亦作“吃紧的”，指迅速。

[26]权时幸蜀：暂时去四川。幸：皇帝出行称幸。

[27]勤王：本意是为王事尽力。后专指朝廷有难，各地出兵救助。

[28]羽林军：皇帝的近卫军，唐朝时设左右羽林卫，也是叫羽林军，置大将军、将军等官：扈驾：随驾护卫。

[29]烽火黫（yān）：战火烽烟一片昏暗。

[30]的溜扑碌：形容慌乱狼狈的逃散情景。

[31]碜磕磕：形容凄惨之极。

[32]播迁：动荡，灾难。

[33]支吾：应付的意思。

[34]趱：赶。

[35]遏云：指能够停止行云的美妙歌声。《列子·汤问》：“抚节悲歌声震林木，响遏行云。”

[36]陇山：六盘山南段的别称。延伸与陕西、甘肃边境，山势险峻，由长安往成都，沿陇山东麓而南行。“宫殿”四句是本出结尾的下场诗。系摘集唐人诗句而成。

【思考与练习】

任选文本中你认为优美的曲词，体会其强烈的抒情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