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国古代文学.下
1.5.1.3 第三节 吴敬梓与《儒林外史》
第三节 吴敬梓与《儒林外史》

《儒林外史》,是我国古代文学史上成就最高的长篇讽刺小说。它全面而深刻地揭示了科举制度给社会带来的严重祸害,开创了小说直接评价现实生活的范例。

一、吴敬梓的生平及其创作

吴敬梓(1701—1754),字敏轩,一字粒民,晚年自号文木老人,自称秦淮寓客,安徽全椒人。他出身于“科第仕宦多显者”的官绅家庭。十三岁丧母,十四岁随父宦游大江南北。他少年聪敏,勤奋好学,“熔经铸史”的同时,亦学八股制艺,早年即中秀才。雍正元年补博士弟子员。父亲去世后,家难顿起,由于他慷慨好施,旷达不羁,不久便将家业荡尽,亲友故交或拒之门外,或避于路途,使他饱尝世态炎凉。三十三岁时移家南京,开始卖文生涯。对功名十分淡漠。乾隆元年,朝廷开博学鸿词科,安徽巡抚推荐他参加,他托病不赴。此后,他的生活更为艰苦,靠卖书和朋友的接济过活,常常陷于“囊无一钱守,腹作干雷鸣”“近闻典衣尽,灶突无烟青”(程晋芳《寄怀严东有》)的地步;冬夜为御寒,常与朋友“绕城堞行数十里”,谓之“暖足”。家世的败落,生活的清苦,使他对社会现实的认识日益深刻。他怀着愤世嫉俗的心情,创作了《儒林外史》。用近十年的时间,在五十岁以前完成了这部长篇小说。晚年,他的生活更加困顿,有时甚至衣食无着。最终在扬州去世。

《儒林外史》全书共五十五回,四十万字。小说里的人物,大多依据当时的真人真事写成。为了避免文字狱的迫害,作者故意把故事的背景移至明代,而实际上是清统治下的18世纪中国封建社会的写照。作者通过《儒林外史》,表达了他反对科举、鄙薄功名富贵的基本思想。小说主要描写封建社会中各种类型的“儒”,辛辣地讽刺了“无行文人”醉心于功名利禄的种种丑态,抨击了腐蚀士人灵魂的科举制度,对八股文及醉心于八股文的腐儒,更是作了无情的鞭挞。此外,对理学末流的虚伪,官吏乡绅的贪暴,以及其他黑暗现象,作者都有所揭露和抨击。

《儒林外史》的版本,主要有几种。最早刻本为嘉庆八年(1803)的卧闲草堂本,共五十六回。光绪十四年(1888)有东武惜红生序本,另外插入四回,共六十回。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出版的本子,是以卧闲草堂本为底本整理的。因多数学者以为最后一回非出吴敬梓手笔,故将其作为“附录”,置于书后。

吴敬梓的作品除《儒林外史》外,还有诗文集《文木山房集》。

二、《儒林外史》的思想内容

《儒林外史》最主要的内容就是对八股取士制的批判。《儒林外史》讲的是明代故事,反映的却是清代现实。它是明清之际批判八股取士制的进步社会思潮的组成部分。它采用小说的形式,将这个批判的历史课题与哲学思想具体化形象化。作品批判八股取士,是以功名富贵为轴心,以各类型士大夫的“文行出处”为切入口展开的。

作品深刻地揭露了科场的腐败。如主考官周进,因与范进有相似的遭际,不禁动了恻隐之心。第一遍看他的试卷,“心里不喜”;第二遍,“觉得有点意思”;到第三遍,竟发现是“天地间之至文,真乃一字一珠!”可见,举业并没有什么客观依据,中与不中,不在学问的高低,关键在考官的好恶。

揭露官场的黑暗。科举制的产物是官僚制度,腐朽的官僚制度又制造了大批横行乡里的地主豪绅,他们大肆搜刮民脂民膏,鱼肉百姓、压榨人民,有的勾结官府、狼狈为奸;有的关人牲口、横行霸道;有的夺人田产、为非作歹。而恰恰是这样无恶不作的败类,却能受到上级的嘉奖,号为“能员”,并得升官。原因就在于有科举功名这张护身符。

揭露程朱理学的罪恶。在八股取士制实行的同时,程朱理学成为维系世道人心,束缚人们思想的绳索。作品中“做了三十年秀才”的王玉辉,他的三姑娘出嫁不到一年就死了丈夫,他竟鼓动姑娘自杀殉夫,说这是“青史上留名的事”。姑娘死后,还仰天大笑道一“死得好!死得好!”其实王玉辉的笑充满了凄伤与痛苦,他如此变态、迂腐,是因为他把“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变成一种自觉行为,使自己与女儿成为理学毒害下的牺牲品。

揭露八股取士制蛊惑人心,摧残人才。如六十多岁的周进,因未曾进学,不得不卑躬屈节,或忍受新进学的嘲笑,或替新中举人清扫垃圾,以至于一见贡院号板就万感俱发,一头撞去。当有人答应替他捐个监生时,他竟爬在地上磕头不止,表示变马变驴也要报答。原本出身贫困、纯洁朴实,一直用自己的劳动养活父母的匡超人,自从热衷举业后,逐渐堕落为追求名利的庸人,甚至成为忘恩负义的无赖。

从另一个角度说,《儒林外史》意在为儒林(即士人、知识分子)画像,它主要刻画了几类知识分子:第一类是热衷科举,为做官奋斗的人,如周进、范进、马二先生等。吴敬梓在刻画这一类人时,主要表现他们如何通过科举来达到做官的过程。这一类人里,有些人经过长期的努力,终于达到了做官的目的,但是,他们的精神、性格已完全被扭曲,身心受到极大的摧残,付出的代价是沉重的。如周进、范进等。有些人则付出了终生努力,但仍未能在科举上有所收获,成了遗憾终生的悲剧人物,如马二先生。第二类是做了官的知识分子,如王惠、汤知县等,他们只知一心往上爬,做官的信条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第三类是表面上不愿参加科举,不愿做官的假名士,如娄三、娄四公子。这些人最初也是热衷科举的名利之徒,只是在碰了壁后,转而清高起来了。他们其实是一些庸才。第四类是真正远离科举、功名的人,如王冕、杜少卿等。在这些人的身上,寄寓着吴敬梓的人生理想,他们是《儒林外史》中的闪光人物。科举对知识分子的影响是《儒林外史》最关注的问题,因此,小说最突出的思想就是对科举制度的大力抨击。一方面,他通过范进、周进等,揭示科举对人的摧残,通过娄三、娄四公子来反映科举对士林的破坏。另一方面,又通过王冕、杜少卿等,说明只有不受科举影响,摆脱政治权力体制,才能保持人的尊严和人格的健康发展。

三、《儒林外史》的艺术成就

《儒林外史》在中国小说史上具有特殊的艺术地位,艺术成就是多方面的。

“散中有骨”的结构形式。《儒林外史》结构独特,它不是严格的长篇小说结构,没有贯穿始终的主要人物和故事框架,而是由一个个相对独立的故事串联而成,人物在一部分篇幅中成为主角后,下一部分便退居配角,成为点缀,或不再出现。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曾论及“全书无主干,仅趋使各种人物,行列而来,事与其来俱起,亦以其去俱讫,虽云长篇,颇同短制;但如集诸碎锦,合为帖子,虽非巨幅,而时见珍异,因而娱心,使人刮目矣。”这样的结构在某种意义上是将一个个中短篇小说串连起来,表面看来“有枝无干”;但实质上却以“功名富贵为一篇之骨”(闲斋老人《序》),将那些松散的情节和人物全部统摄于八股制艺摧残人性的主旋律上,因而达到了结构形式与内容表达的完美统一。这种综合了短篇小说和长篇小说的某些特点创造出来的崭新结构形式,很适合表现该书特定内容的需要,是吴敬梓的一大创造。

鲜明生动的人物形象。《儒林外史》所写的人物,大部分都极为生动,各具个性。他成功地描写了封建社会中不同类型的知识分子,有利禄熏心、热衷功名的学子,如周进、匡超人等;有不学无术、趋炎附势的名流,如季萧苇、景兰江、赵雪斋等;有敲骨吸髓、贪婪成性的达官猾吏,如王惠、汤奉、潘三等;有蛮横狡诈、鱼肉乡里的土豪劣绅,如严致中、张静斋等;以及道德堕落、到处招摇的骗子,如权勿用、牛浦郎等。通过这些人物形象,从各个不同角度揭露了科举制度是怎样麻痹和毒害人们头脑,使人精神堕落、道德败坏、生活腐朽的。即使是同一类型的人,也是性格各异。与以前的小说相比,《儒林外史》写的是平凡人、平凡事,在平凡而又典型的细节中见人物性格,而不是通过曲折的情节来展现人物的性格。在这一点上,它足以与《金瓶梅》媲美。

讽刺艺术的典范。《儒林外史》讽刺艺术的运用已达到了至善至美的境地。作者在全面吸取并总结前人讽刺艺术的基础上加以丰富提高,使之上升为一种成熟的讽剌文学。将讽刺小说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在《儒林外史》之前,《西游记》《西游补》《金瓶梅》等小说中,已有讽刺的成分,但是,往往不是流于插科打诨,就是等同谩骂,还不能说是真正意义的讽刺小说。《儒林外史》则不同,正如鲁迅所说:“《儒林外史》出,乃秉持公心,指擿时弊,机锋所向,尤在士林;其文又戚而能谐,婉而多讽。于是说部中乃始有足称讽刺之书”(《中国小说史略》)。《儒林外史》足称讽刺之书的原因主要表现在两方面:一是出于公心。也就是说,它并不是由于个人遭遇,深受科举之害,或是由于对某个人的不满,出于愤激之情才写出的,而是出于公心(社会责任感、忧患意识等),看到了科举制度的普遍危害和士林的种种丑态,才有这部小说的问世;二是能用比较冷静、客观、委婉的手法来写,从真实可信的细节和语言入手来讽刺,既能感受到作者的忧世之心,同时又可见讽刺之意。具体地说,《儒林外史》精湛的讽刺艺术,主要表现在以下几方面:

构思极朴实,造型极精确,处处保持生活本身所固有的“自然”形态,以高度的写实性来讽刺。如范进居丧尽礼,在酒宴上装模作样不肯用银筷银杯和象牙筷,却大吃虾丸子。连苏轼是哪个朝代的人都不懂,居然充当主考官。全照生活的本色如实地描绘出来,平平淡淡,琐琐屑屑,似乎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但仔细一想,却不禁令人捧腹大笑。

将人物冠冕堂皇的言词跟其卑鄙肮赃的行为对照,让人物的灵魂自我暴露。如严贡生初逢张静斋,就自我吹噓“为人真率”“从不晓得占人寸丝半粟的便宜”,接着就揭露他强占邻居的猪。

寓嬉笑怒骂于情节和场面描写中,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如马二先生游西湖,不观赏山光水色,见女人不敢仰视,对皇帝御书恭敬朝拜,见好东西胡乱买了吃,却不知滋味。作者未加一字褒贬,其愚拙保守和酸腐气却跃然纸上。

嬉笑中隐藏着深沉的悲哀。鲁迅说过“泪和笑只隔一张纸,恐怕只有尝过泪的深味的人,才真正懂得人生的笑。”《儒林外史》中最惹人发笑的片段,往往是内在悲剧性最强烈的地方。如王玉辉听到女儿殉夫饿死的消息时,仰天大笑说“死的好,死的好!”这确是令人感到十分可笑的事,但笑过之后冷静沉思,却令人感到悲哀,僵化的科举制度和腐朽的理学末流把人性异化得不成样子,封建礼教杀了人却让被杀者亲人心安理得,这是多么令人震撼的悲剧!

《儒林外史》的讽刺形式,婉曲诙谐,深刻犀利,表面上是喜剧性的,骨子里却是悲剧性的,起到了“戚而能谐”的作用。面对小说中一连串荒唐可笑的描写,人们会禁不住发笑,但笑过之后,心情却是沉重的,它留给人们一连串发人深省的思考。

《儒林外史》奠定了中国古典讽刺小说的基础,为以后讽刺小说发展开辟了广阔的道路。《儒林外史》对清末的谴责小说有直接的影响。

《儒林外史》也有一些不理想的地方。如果与稍后的《红楼梦》相比,论结构之宏大完整,人物之类型众多,它都显然不如。但它朴素、平实而深刻的艺术风格,则更接近于现代小说。鲁迅小说中一些简洁的描写和冷峻的笔调,可以看出与《儒林外史》的关系。就这点而言,它在中国文学史上是有特殊地位的。

四、《儒林外史》选读

严贡生与严监生[1]

【题解】该篇选自《儒林外史》第5、6回。节选部分主要描写严贡生和严监生兄弟二人,他们代表了当时获取功名的两类读书人。作者运用描写、夸张、讽刺等多种手法成功地刻画了二严的形象:严贡生敲诈勒索,横行乡里;严监生爱财如命,悭吝成性;辛辣地讽刺了堕落的读书人的丑恶面目,揭露了封建社会的腐败和黑暗。作者善于通过巧妙的构思,将笔下的反面人物推进到情节的漩涡中心,把矛盾着的事物同时表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让他当场出丑,从而收到强烈的讽刺效果。本篇在结构上也颇有特色,在“二严”的传记中包孕了“二王”的故事,用“二王”的故事来充实“二严”传记的内容。这种彼此映照、相互补充的关联结构,极其节省地刻画出一批魑魅魍魉的丑恶形象。

汤知县正要退堂[2],见两个人进来喊冤,知县叫带上来问。一个叫做王小二,是贡生严大位的紧邻。去年三月内,严贡生家一口才过下来的小猪[3],走到他家去,他慌送回严家。严家说,猪到人家,再寻回来,最不利市[4],押着出了八钱银子[5],把小猪就卖与他。这一口猪在王家已养到一百多斤,不想错走到严家去,严家把猪关了。小二的哥子王大走到严家讨猪。严贡生说,猪本来是他的。“你要讨猪,照时值估价[6],拿几两银子来,领了猪去。”王大是个穷人,哪有银子,就同严家争吵了几句,被严贡生几个儿子,拿拴门的闩,赶面的杖[7],打了一个臭死,腿都打折了,睡在家里。所以小二来喊冤。知县喝过一边,带那一个上来问道:“你叫做什么名字?”那人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禀道:“小人叫做黄梦统,在乡下住。因去年九月上县来交钱粮,一时短少,央中向严乡绅借二十两银子[8],每月三分钱[9],写立借约,送在严府,小的却不曾拿他的银子。走上街来,遇着个乡里的亲眷,他说有几两银子借与小的,交个几分数[10],再下乡去设法,劝小的不要借严家的银子。小的交完钱粮,就同亲戚回家去了。至今已是大半年,想起这事来,问严府取回借约。严乡绅问小的要这几个月的利钱。小的说:‘并不曾借本,何得有利?’严乡绅说小的当时拿回借约,好让他把银子借与别人生利;因不曾取约,他将二十两银子也不能动,误了大半年的利钱,该是小的出。小的自知不是,向中人说,情愿买个蹄酒上门取约[11]。严乡绅执意不肯,把小的的驴和米同梢袋都叫人短了家去[12],还不发出纸来[13]。这样含冤负屈的事,求大老爷做主!”知县听了,说道:“一个做贡生的人,忝列衣冠[14],不在乡里间做些好事,只管如此骗人,其实可恶!”便将两张状子都批准,原告在外伺候。

早有人把这话报知严贡生。严贡生慌了,自心里想:“这两件事都是实的,倘若审断起来,体面上须不好看。‘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卷卷行李,一溜烟急走到省城去了。

知县准了状子,发房出了差[15],来到严家,严贡生已是不在家了,只得去会严二老官[16]。二老官叫做严大育,字致和,他哥字致中,两个人是同胞弟兄,却在两个宅里住。这严致和是个监生[17],家私豪富,足有十多万银子。严致和见差人来说了此事,他是个胆小有钱的人,见哥子又不在家,不敢轻慢,随即留差人吃了酒饭,拿两千钱打发去了,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18]。

他两个阿舅姓王,一个叫王德,是府学廩膳生员[19];—个叫王仁,是县学廩膳生员。都做着极兴头的馆[20],铮铮有名[21];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严致和把这件事从头告诉一遍。“现今出了差票在此[22],怎样料理?”王仁笑道:“你令兄平日常说同汤公相与的,怎的这一点事就吓走了?”严致和道:“这话也说不尽了,只是家兄而今两脚站开,差人却在我这里吵闹要人,我怎能丟了家里的事,出外去寻他?他也不肯回来。”王仁道:“各家门户,这事究竟也不与你相干。”王德道:“你有所不知。衙门里的差人,因妹丈有碗饭吃,他们做事,‘只拣有头发的抓’[23],若说不管他,就更要的人紧了。如今有个道理,是‘釜底抽薪[24]’之法。只消央个人去把告状的安抚住了,众人递个拦词[25],便歇了。谅这也没有多大的事。”王仁道:“不必又去央人,就是我们愚兄弟两个去寻了王小二、黄梦统,到家替他分说开;把猪也还与王家,再折些须银子给他养那打坏了的腿[26];黄家那借约,査了还他。一天的事[27],都没有了。”严致和道:“老舅怕不说的是!只是我家嫂也是个糊涂人,几个舍侄,就像生狼一般,一总也不听教训。他怎肯把这猪和借约拿出来?”王德道:“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假如你令嫂、令侄拗着,你认晦气,再拿出几两银子,折个猪价,给了王姓的;黄家的借约,我们中间人立个纸笔与他[28],说寻出作废纸无用[29]。这事才得落台[30],才得个耳根清静。”

当下商议已定,一切办的停妥。严二老官连在衙门使费共用去了十几两银子,官司已了。过了几日,整治一席酒,请二位舅爷来致谢。两个秀才,拿班做事[31],在馆里又不肯来。严致和吩咐小厮去说:“奶奶这些时心里有些不好[32]。今日一者请吃酒,二者奶奶要同舅爷们谈谈。”二位听见这话,方才来。严致和即迎进厅上吃过茶,叫小厮进去说了。丫鬟出来请二位舅爷。进到房内,抬头看见他妹子王氏,面黄肌瘦,怯生生的[33],路也走不全[34],还在那里自己装瓜子,剥栗子,办围碟[35]。见他哥哥进来,丢了过来拜见。奶妈抱着妾出的小儿子[36],年方三岁,带着银项圈,穿着红衣服,来叫舅舅。二位吃了茶,一个丫鬟来说:“赵新娘进来拜舅爷。”二位连忙道:“不劳罢。”坐下说了些家常话,又问妹子的病。“总是虚弱,该多用补药。”说罢,前厅摆下酒席,让了出去上席。

叙些闲话,又提起严致中的话来。王仁笑着问王德道:“大哥,我倒不解,他家老大那宗笔下[37],怎得会补起廪来的?”王德道:“这是三十年前的话。那时宗师都是御史出来[38],本是个吏员出身[39],知道什么文章!”王仁道:“老大而今越发离奇了,我们至亲,一年中也要请他几次,却从不曾见他家一杯酒。想起还是前年出贡竖旗杆[40],在他家扰过一席。”王德愁着眉道:“那时我不曾去。他为出了一个贡,拉人出贺礼,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41],县里狗腿差是不消说,弄了有一二百吊钱,还欠下厨子钱,屠户肉案子上的钱,至今也不肯还。过两个月在家吵一回,成什么模样!”严致和道:“便是我也不好说。不瞒二位老舅,像我家还有几亩薄田,日逐夫妻四口在家度日[42],猪肉也舍不得买一斤,每当小儿子要吃时,在熟切店内买四个钱的哄他就是了。家兄寸土也无,人口又多,过不得三天,一买就是五斤,还要白煮的稀烂;上顿吃完了,下顿又在门口赊鱼。当初分家,也是一样田地,白白都吃穷了。而今端了家里花梨椅子[43],悄悄开了后门,换肉心包子吃。你说这事如何是好!”二位哈哈大笑,笑罢,说:“只管讲这些混话,误了我们吃酒。快取骰盆来[44]。”当下取骰子送与大舅爷:“我们行状元令[45]。”两位舅爷,一个人行一个状元令,每人中一回状元吃一大杯。两位就中了几回状元,吃了几十杯。却又古怪:那骰子竟像知人事的,严监生一回状元也不曾中。二位拍手大笑。吃到四更尽鼓[46],跌跌撞撞,扶了回去。

自此以后,王氏的病,渐渐重将起来。每日四五个医生用药,都是人参、附子[47],并不见效。看看卧床不起,生儿子的妾在旁侍奉汤药,极其殷勤;看他病势不好,夜晚时,抱了孩子在床脚头坐着哭泣,哭了几回。那一夜道:“我而今只求菩萨把我带了去,保佑大娘好了罢。”王氏道:“你又痴了,各人的寿数,那个是替得的?”赵氏道:“不是这样说。我死了值得什么;大娘若有些长短,他爷少不得又娶个大娘。他爷四十多岁,只得这点骨血[48],再娶个大娘来,各养的各疼。自古说:‘晚娘的拳头,云里的日头。’这孩子料想不能长大,我也是个死数,不如早些替了大娘去,还保得这孩子一命!”王氏听了,也不答应。赵氏含着眼泪,日逐煨药煨粥[49],寸步不离。一晚,赵氏出去了一会,不见进来。王氏问丫鬟道:“赵家的那里去了?”丫鬟道:“新娘每夜摆个香桌在天井里哭求天地,他仍要替奶奶,保佑奶奶就好。今夜看见奶奶病重,所以早些出去拜求。”王氏听了,似信不信。次日晚间,赵氏又哭着讲这些话。王氏道:“何不向你爷说明白,我若死了,就把你扶正做个填房[50]?”赵氏忙叫请爷进来,把奶奶的话说了。严致和听不得这一声[51],连三说道:“既然如此,明日清早就要请二位舅爷说定此事,才有凭据。”王氏摇手道:“这个也随你们怎样做去。”

严致和就叫人极早去请了舅爷来,看了药方,商议再请名医。说罢,让进房内坐着,严致和把王氏如此这般意思说了,又道:“老舅可亲自问声令妹。”两人走到床前,王氏已是不能言语了,把手指着孩子,点了一点头。两位舅爷看了,把脸木丧着[52],不则一声。须臾,让到书房里用饭,彼此不提这话。吃罢,又请到一间密屋里。严致和说起王氏病重,吊下泪来道:“你令妹自到舍下二十年,真是弟的内助!如今丢了我,怎生是好!前日还向我说,岳父岳母的坟,也要修理。他自己积的一点东西,留与二位老舅做个遗念。”因把小厮都叫出去,开了一张橱,拿出两封银子来,每位一百两,递与二位老舅。“休嫌轻意。”二位双手来接。严致和又道:“却是不可多心,将来要备祭桌,破费钱财,都是我这里备齐,请老舅来行礼。明日还拿轿子接两位舅奶奶来,令妹还有些首饰,留为遗念。”交毕,仍旧出来坐着。外边有人来候,严致和去陪客去了,回来见二位舅爷哭得眼红红的。王仁道:“方才同家兄在这里说,舍妹真是女中丈夫,可谓王门有幸。方才这一番话,恐怕老妹丈胸中也没有这样道理,还要恍恍忽忽,疑惑不清,枉为男子。”王德道:“你不知道,你这一位如夫人关系你家三代[53]。舍妹殁了,你若另娶一人,磨害死了我的外甥,老伯老伯母在天不安,就是先父母也不安了。”王仁拍着桌子道:“我们念书的人,全在纲常上做工夫[54]。就是做文章代孔子说话,也不过是这个理。你若不依,我们就不上门了!”严致和道:“恐怕寒族多话[55]。”两位道:“有我两人做主。但这事须要大做,妹丈,你再出几两银子,明日只做我两人出的,备十几席,将三党亲戚都请到了[56],趁舍妹眼见,你两口子同拜天地祖宗,立为正室,谁人再敢放屁!”严致和又拿出五十两银子来交与,二位义形于色去了[57]。

过了三日,王德、王仁,果然到严家来,写了几十副帖子,遍请诸亲六眷[58],择个吉期,亲眷都到齐了,只有隔壁大老爹家五个亲侄子一个也不到。众人吃过早饭,先到王氏床面前写立王氏遗嘱。两位舅爷王于据、王于依都画了字[59]。严监生戴着方巾,穿着青衫,披了红绸;赵氏穿着大红,戴了赤金冠子[60]。两人双拜了天地,又拜了祖宗。王于依广有才学,又替他做了一篇告祖先的文,甚是恳切。告过祖宗,转了下来,两位舅爷叫丫鬟在房里请出两位舅奶奶来,夫妻四个,齐铺铺请妹夫、妹妹转在大边[61],磕下头去,以叙姊妹之礼。众亲眷都分了大小[62]。便是管事的管家、家人、媳妇、丫鬟、使女,黑压压的几十个人[63],都来磕了主人、主母的头。赵氏又独自走进房内拜王氏做姐姐。那时王氏已发昏去了。行礼已毕,大厅、二厅、书房、内堂屋,官客并堂客[64],共摆了二十多桌酒席。吃到三更时分,严监生正在大厅陪着客,奶妈慌忙走了出来说道:“奶奶断了气了。”严监生哭着走了出去,只见赵氏扶着床沿,一头撞去,已经哭死了。众人且扶着赵氏灌开水,撬开牙齿[65],灌了下去。灌醒了时,披头散发,满地打滚,哭的天昏地暗。连严监生也无可奈何。管家都在厅上,堂客都在堂屋候殓,只有两个舅奶奶在房里,乘着人乱,将些衣服、金珠、首饰,一掳精空[66];连赵氏方才戴的赤金冠子滚在地下,也拾起来藏在怀里。严监生慌忙叫奶妈抱起哥子来[67],拿一搭麻替他披着[68]。那时衣衾棺槨,都是现成的。入过了殓,天才亮了。灵柩停在第二层中堂内。众人进来参了灵,各自散了。次日送孝布,每家两个[69],第三日成服[70],赵氏定要披麻戴孝[71]。两位舅爷断然不肯道:“‘名不正则言不顺’,你此刻是姊妹了,妹子替姐姐只戴一年孝,穿细布孝衫,用白布孝箍[72]。”议礼已定,报出丧去。自此,修斋理七[73],开丧出殡,用了四五千两银子,闹了半年,不必细说。赵氏感激两位舅爷入于骨髓,田上收了新米,每家两石;腌冬菜,每家也是两石;火腿每家四只;鸡、鸭、小菜不算。

不觉到了除夕。严监生拜过了天地祖宗,收拾一席家宴[74]。严监生同赵氏对坐,奶妈带着哥子坐在底下。吃了几杯酒,严监生吊下泪来,指着一张橱里,向赵氏说道:“昨日典铺内送来三百两利钱[75],是你王氏姐姐的私房[76]。每年腊月二十七八日送来,我就交与他,我也不管他在那里用。今年又送这银子来,可怜就没人接了!”赵氏道:“你也莫要说大娘的银子没用处,我是看见的。想起一年到头,逢时遇节,庵里师姑送盒子[77],卖花婆换珠翠[78],弹三弦琵琶的女瞎子不离门,那一个不受他的恩惠?况他又心慈,见那些穷亲戚,自己吃不成,也要把人吃[79];穿不成的,也要把人穿。这银子,够做什么?再有些也完了。倒是两位舅爷从来不沾他分毫。依我的意思,这银子也不费用掉了,到开年替奶奶大大的做几回好事[80],剩来的银子,料想也不多,明年是科举年[81],就是送与两位舅爷做盘程[82],也是该的。”严监生听着他说,桌子底下一个猫就扒在他腿上,严监生一靴头子踢开了。那猫吓的跑到里房内去,跑上床头。只听得一声大响,床头上掉下一个东西来,把地板上的酒坛子都打碎了。拿烛去看,原来那瘟猫把床顶上的板跳塌一块,上面掉下一个大篾篓来。近前看时,只见一地黑枣子样在酒里,篾篓横睡着。两个人才扳过来,枣子底下,―封一封,桑皮纸包着[83]。打开看时,共五百两银子。严监生叹道:“我说他的银子那里就肯用完了!像这都是历年聚积的,恐怕我有急事,好拿出来用的。而今他往那里去了!”一面哭着,叫人扫了地,把那个干枣子装了一盘,同赵氏放在灵前桌上。伏着灵床子,又哭了一场。因此,新年不出去拜节,在家哽哽咽咽,不时哭泣;精神颠倒,恍惚不宁。过了灯节后[84],就叫心口疼痛。初时撑着,每晚算帐,直算到三更鼓。后来就渐渐饮食少进,骨痩如柴,又舍不得银子吃人参。赵氏劝他道:“你心里不自在,这家务事就丟开了罢。”他说道:“我儿子又小,你叫我托那个?我在一日,少不得料理一日。”不想春气渐深,肝木克了脾土[85],每日只吃两碗米汤,卧床不起。及到天气和暖,又强勉进些饮食,挣起来家前屋后走走。挨过长夏,立秋以后病又重了,睡在床上。想着田上要收早稻,打发了管庄的仆人下乡去,又不放心,心里只是急躁。

那一日,早上吃过药,听着萧萧落叶打的窗子响,自觉得心里虚怯,长叹了一口气,把脸朝床里面睡下。赵氏从房外同两位舅爷进来问病,就辞别了到省城里乡试去[86]。严监生叫丫鬟扶起来强勉坐着。王德、王仁道:“好几日不曾看妹丈,原来又瘦了些,喜得精神还好。”严监生请他坐下,说了些恭喜的话,留在房里吃点心,就讲到除夕晚里这一番话,叫赵氏拿出几封银子来,指着赵氏说道:“这倒是他的意思,说姐姐留下来的一点东西,送与二位老舅添着做恭喜的盘费。我这病势沉重,将来二位回府,不知可会的着了?我死之后,二位老舅照顾你外甥长大,教他读读书,挣着进个学,免得像我一生,终日受大房里的气[87]”。二位接了银子,每位怀里带着两封,谢了又谢,又说了许多安慰宽心的话,作别去了。

自此,严监生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不回头。诸亲六眷都来问候。五个侄子穿梭的过来陪郎中弄药[88]。到中秋以后,医家都不下药了。把管庄的家人都从乡里叫了上来。病重得一连三天不能说话。晚间挤了一屋的人,桌上点着一盏灯。严监生喉咙里痰响得一进一出,一声不倒一声的[89],总不得断气,还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伸着两个指头。大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你莫不是还有两个亲人不曾见面?”他就把头摇了两三摇。二侄子走上前来问道:“二叔,莫不是还有两笔银子在那里,不曾吩咐明白?”他把两眼睁的滴溜圆,把头又狠狠摇了几摇,越发指得紧了。奶妈抱着哥子插口道:“老爷想是因两位舅爷不在跟前,故此记念。”他听了这话,把眼闭着摇头,那手只是指着不动。赵氏慌忙揩揩眼泪,分开众人,走上前道:“爷,别人都说的不相干,只有我能知道你的心事。你是为那灯盏里点的是两茎灯草,不放心,恐费了油。我如今挑掉一茎就是了。”说罢,忙走去挑掉一茎。众人看严监生时,点一点头,把手垂下,登时就没了气。合家大小号哭起来,准备入殓,将灵柩停在第三层中堂内。

次早,着几个家人小廝满城去报丧。族长严振先,领着合族一班人来吊孝,都留着吃酒饭,领了孝布回去。赵氏有个兄弟赵老二在米店里做生意,侄子赵老汉在银匠店扯银炉[90],这时也公备个祭礼来上门[91]。僧道挂起长旛,念经追荐。赵氏领着小儿子,早晚在柩前举哀[92]。伙计、仆从、丫鬟、养娘[93],人人挂孝。门口一片都是白。

看看闹过头七,王德、王仁科举回来,齐来吊孝,留着过了一日去。又过了三四日,严大老官也从省里科举了回来。几个儿子都在这边丧堂里。大老爹卸了行李,正和浑家坐着,打点拿水来洗脸[94];早见二房里一个奶妈,领着一个小廝,手里捧着端盒和一个毡包[95],走进来道:“二奶奶拜上大老爹,知道大老爹来家了,热孝在身,不好过来拜见。这两套衣服和这银子,是二爷临终时说下的,送与大老爹做个遗念。就请大老爹过去。”

严贡生打开看了,簇新的两套缎子衣服,齐整整的二百两银子,满心欢喜,随向浑家封了八分银子赏封,递与奶妈,说道:“上复二奶奶,多谢,我即刻就过来。”打发奶妈和小厮去了,将衣裳和银子收好,又细问浑家,知道和儿子们都得了他些别敬[96],这是单留与大老官的;问毕,换了孝巾,系了一条白的腰绖[97],走过那边来。到柩前叫声“老二”,干号了几声,下了两拜,赵氏穿着重孝,出来拜谢;又叫儿子磕伯伯的头,哭着说道:“我们命苦!他爷半路里丟了去了,全靠大爷替我们做主!”严贡生道:“二奶奶,人生各禀的寿数[98]。我老二已是归天去了。你现今有恁个好儿子[99],慢慢的带着他过活,焦怎的?”赵氏乂谢了,请在书房,摆饭请两位舅爷来陪。

须臾,舅爷到了,作揖坐下。王德道:“令弟平日身体壮盛,怎么忽然一病就不能起?我们至亲的也不曾当面别一别,甚是惨然。”严贡生道:“岂但二位亲翁,就是我们弟兄一场,临危也不得见一面。但自古道:‘公而忘私,国而忘家。’我们科场是朝廷大典,你我为朝廷办事,就是不顾私亲,也还觉得于心无愧。”王德道:“大先生在省,将有大半年了?”严贡生道:“正是。因前任学台周老师举了弟的优行[100],又替弟考出了贡。他有个本家在这省里住,是做过应天巢县的[101],所以到省去会会他。不想一见如故,就留着住了几个月,又要和我结亲,再三把他第二个令爱许与二小儿了。”王仁道:“在省就住在他家的么?”严贡生道:“住在张静斋家,他也是做过县令的,是汤父母的世侄[102];因在汤父母衙门里同席吃酒认得,相与起来。周亲家家,就是静斋先生执柯作伐[103]。”王仁道:“可是那年同一位姓范的孝廉同来的[104]?”严贡生道:“正是”。王仁递个眼色与乃兄道[105]:“大哥,可记得就是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了的[106]。”王德冷笑了一声。

一会摆上酒来,吃着又谈。王德道:“今岁汤父母不曾入帘[107]?”王仁道:“大哥,你不知道么?因汤父母前次入帘,都取中了些陈猫古老鼠的文章,不入时目[108],所以这次不曾来聘。今科十几位帘官,都是少年进士,专取有才气的文章。”严贡生道:“这倒不然。才气也须是有法则。假若不照题位[109],乱写些热闹话,难道也算有才气不成?就如我这周老师,极是法眼[110],取在一等前列,都是有法则的老手。今科少不得还在这几个人内中。”严贡生说此话,因他弟兄两个在周宗师手里都考的是二等。二人听这话,心里明白,不讲考校的事了[111]。酒席将阑,又谈到前日这一场官事:“汤父母着实动怒,多亏令弟看的破,息下来了。”严贡生道:“这是亡弟不济。若是我在家,和汤父母说了,把王小二、黄梦统这两个奴才,腿也砍折了!一个乡绅人家,由得百姓如此放肆!”王仁道:“凡事只是厚道些好。”严贡生把脸红了一阵,又彼此劝了几杯酒。奶妈抱着哥子出来道:“奶奶叫问大老爹,二爷几时开丧?又不知今年山向可利[112],袓茔里可以葬得[113],还是要寻地?费大老爹的心,同二位舅爷商议。”严贡生道:“你向奶奶说,我在家不多时耽搁,就要同二相公到省里去周府招亲。你爷的事,托在二位舅爷就是。祖茔葬不得,要另寻地。等我回来斟酌。”说罢,叫了扰[114],起身过去。二位也散了。

过了几日,大老爷果然带着第二个儿子往省里去了。赵氏在家掌管家务,真个是钱过北斗[115],米烂成仓,童仆成群,牛马成行,享福度日。不想皇天无眼,不佑善人,那小孩子出起天花来,发了一天热,医生来看,说是个险症,药里用了犀角、黄连[116],几日不能灌浆[117],把赵氏急的到处求神许愿,都是无益。到七日上,把个白白胖胖的孩子跑掉了[118]。赵氏此番的哭泣,不但比不得哭大娘,并且比不得哭二爷,直哭得眼泪都哭不出来。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打发孩子出去[119]。叫家人请了两位舅爷来商量,要立大房里第五个侄子承嗣[120]。二位舅爷踌躇道:“这件事,我们做不得主。况且大先生又不在家,儿子是他的,须是要他自己情愿,我们如何硬做主?”赵氏道:“哥哥,你妹夫有这几两银子的家私,如今把个正经主儿去了[121],这些家人小厮都没个投奔,这立嗣的事是缓不得的。知道他伯伯几时回来?间壁第五个侄子才十一二岁,立过来,还怕我不会疼热他,教导他?他伯娘听见这个话,恨不得双手送过来。说是他伯伯回来,也没得说。你做舅舅的人,怎的做不得主?”王德道:“也罢,我们过去替他说一说罢。”王仁道:“大哥,这是那里话?宗嗣大事[122],我们外姓如何做得主?如今姑奶奶若是急的很,只好我弟兄两人公写一字[123],他这里叫一个家人连夜到省里请了大先生回来商议。”王德道:“这话最好,料想大先生回来也没得说。”王仁摇着头笑道:“大哥,这话也且再看。但是不得不如此做。”赵氏听了这话,摸头不着,只得依着言语,写了一封字,遣家人来富连夜赴省接大老爹。

来富来到省城,问着大老爹的下处的高底街。到了寓处门口,只见四个戴红黑帽子的[124],手里拿着鞭子,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不敢进去。站了一会,看见跟大老爹的四斗子出来,才叫他领了他进去。看见敞厅上,中间摆着一乘彩轿,彩轿旁边竖着一把遮阳[125],遮阳上帖着“即补县正堂[126]”。四斗子进去请了大老爹出来,头戴纱帽,身穿圆领补服[127],脚下粉底皂靴。来富上前磕了头,递上书信。大老爹接着看了,道:“我知道了。我家二相公恭喜[128],你且在这里伺候。”来富下来,到厨房里,看见厨子在那里办席。新人房在楼上,张见摆的红红绿绿的,来富不敢上去。直到日头平西,不见一个吹手来。二相公戴着新方巾,披着红,簪着花,前前后后走着着急,问吹手怎的不来。大老爹在厅上嚷成一片声,叫四斗子快传吹打的。四斗子道:“今日是个好日子,八钱银子一班叫吹手还叫不动,老爹给了他二钱四分低银子[129],又还扣了他二分戥头[130],乂叫张府里押着他来;不知今日应承了几家,他这个时候怎得来?”大老爹发怒道:“放狗屁!快替我去!来迟了,连你一顿嘴巴!”四斗子骨都着嘴[131],一路絮聒了出去[132],说道:“从早上到此刻,一碗饭也不给人吃,偏生有这些臭排场!”说罢,去了

直到上灯时候,连四斗子也不见回来。抬新人的轿夫和那些戴红黑帽子的又催的狠。厅上的客说道:“也不必等吹手,吉时已到,且去迎亲罢。”将掌扇掮起来,四个戴红黑帽子的开道,来富跟着轿,一直来到周家。那周家敞厅甚大,虽然点着几盏灯烛,天井里却是不亮。这里又没有个吹打的,只得四个戴红黑帽子的,一递一声,在黑天井里喝道,喝个不了。来富看见,不好意思,叫他不要喝了。周家里面有人吩咐道:“拜上严老爷,有吹打的就发轿,没吹打的不发轿。”正吵闹着,四斗子领了两个吹手赶来,一个吹箫,一个打鼓,在厅上滴滴打打,总不成个腔调。两边听的人笑个不住。周家闹了一回,没奈何,只得把新人轿发来了。新人进门,不必细说。

过了十朝,叫来富同四斗子去写了两只高要船[133]。那船家就是高要县的人。两只大船,银十二两,立契到高要付银。一只装的新郎、新娘,一只严贡生自坐。择了吉日,辞别亲家,借了一副“巢县正堂”的金牌,一副“肃静”、“回避”的白粉牌,四根门枪[134],插在船上;又叫了一班吹手,幵锣掌伞,吹打上船。船家十分畏惧,小心伏侍,一路无话。

那日将到了高要县,不过二三十里路了,严贡生坐在船上,忽然一时头晕上来,两眼昏花,口里作恶心,哕出许多清痰[135]。来富同四斗子,一边一个,架着膊子[136],只是要跌。严贡生口里叫道:“不好!不好!”叫四斗子快丟了去烧起一壶开水来。四斗子把他放了睡下,一声不倒一声的哼。四斗子慌忙同船家烧了开水,拿进仓来。严贡生将钥匙开了箱子,取出一方云片糕来,约有十多片,一片一片,剥着吃了几片,将肚子揉着,放了两个大屁,登时好了。剩了几片云片糕,搁在后鹅口板上[137],半日也不来查点。那掌舵驾长害馋痨[138],左手扶着舵,右手拈来,一片片的送在嘴里了。严贡生只作不看见。

少刻,船拢了码头。严贡生叫来富作速叫两乘轿子来,摆齐执事[139],将二相公同新娘先送了家里去;又叫些码头上人来把箱笼都搬了上岸,把自己的行李也搬上了岸。船家、水手都来讨喜钱。严贡生转身走进仓来,眼张失落的[140],四面看了一遭,问四斗子道:“我的药往那里去了?”四斗子道:“何曾有甚药?”严贡生道:“方才我吃的不是药?分明放在船板上的!”那掌舵的道:“想是刚才船板上的几片云片糕?那是老爷剩下不要的,小的大胆就吃了。”严贡生道:“吃了好贱的云片糕!你晓得我这里头是些什么东西?”掌舵的道:“云片糕不过是些瓜仁、核桃、洋糖、粉面做成的了,有什么东西?”严贡生发怒道:“放你的狗屁!我因素日有个晕病,费了几百两银子合了这一料药,是省里张老爷在上党做官带了来的人参[141],周老爷在四川做官带了来的黄连。你这奴才!‘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味!’说的好容易!是云片糕!方才这几片,不要说值几十两银子,‘半夜里不见了枪头子,攘到贼肚里[142]’。只是我将来再发了晕病,却拿什么药来医?你这奴才,害我不浅!”叫四斗子开拜匣[143],写帖子,“送这奴才到汤老爷衙里去,先打他几十板子再讲!”掌舵的吓了,陪着笑脸道:“小的刚才吃的甜甜的,不知道是药,只说是云片糕。”严贡生道:“还说是云片糕!再说云片糕,先打你几个嘴巴!”

说着,已把帖子写了,递给四斗子。四斗子慌忙走上岸去。那些搬行李的人帮船家拦着。两只船上船家都慌了,一齐道:“严老爷,而今是他不是,不该错吃了严老爷的药;但他是个穷人,就是连船都卖了,也不能赔老爷这几十两银子。若是送到县里,他那里耽得住?如今只是求严老爷开恩,高抬贵手,恕过他罢。”严贡生越发恼得暴躁如雷,搬行李的脚子走过几个到船上来道[144]:“这事原是你船上人不是。方才若不如是着紧的问严老爷要喜钱、酒钱,严老爷已经上轿去了。都是你们拦住那严老爷,才查到这个药。如今自知理亏,还不过来向严老爷跟前磕头讨饶!难道你们不赔严老爷的药,严老爷还有些贴与你不成[145]?”众入一齐捺着掌舵的磕了几个头。严贡生转弯道:“既然你众人说,我又喜事匆匆,且放着这奴才,再和他慢慢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骂毕,扬长上了轿[146],行李和小厮跟着,一哄去了。船家眼睁睁看着他走去了。

严贡生回家,忙领了儿子和媳妇拜家堂[147];又忙的请奶奶来一同受拜。他浑家正在房里抬东抬西,闹得乱哄哄的。严贡生走来道:“你忙什么?”他浑家道:“你难道不知道家里房子窄瘪瘪的?统共只得这一间上房,媳妇新新的,又是大家子姑娘,你不挪与他住?”严贡生道:“呸!我早已打算定了,要你瞎忙!二房里高房大厦的,不好住?”他浑家道:“他有房子,为甚的与你的儿子住?”严贡生道:“他二房无子,不要立嗣的?”浑家道:“这不成,他要继我们第五个哩。”严贡生道:“这都由他么?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替二房立嗣,与他什么相干?”他浑家听了这话,正摸不着头脑。只见赵氏着人来说:“二奶奶听见大老爷回家,叫请大老爷说话。我们二位舅老爷,也在那边。”严贡生便走过来,见了王德、王仁,“之乎也者”了一顿,便叫过几个管事的人来吩咐将正宅打扫出来,明日二相公同二娘来住。”赵氏听得,还认他把第二个儿子来过继,便请舅爷,说道:“哥哥,大爷方才怎样说?媳妇过来,自然在后一层;我照常住在前面,才好早晚照顾;怎倒叫我搬到那边去?媳妇住着正屋,婆婆倒住着厢房,天地世间,也没有这个道理!”王仁道:“你且不要慌,随他说着,自然有个商议。”说罢,走出去了。彼此谈了两句淡话又吃了一杯茶。王家小厮走来说:“同学朋友候着作文会[148]。”二位作别去了。

严贡生送了回来,拉一把椅子坐下,将十几个管事的家人都叫了来,吩咐道:“我家二相公明日过来承继了,是你们的新主人,须要小心伺候。赵新娘是没有儿女的[149],二相公只认得他是父妾,他也没有还占着正屋的[150]。吩咐你们媳妇子把群屋打扫两间[151]替他搬过东西去;腾出正屋来,好让二相公歇宿,彼此也要避个嫌疑。二相公称呼他‘新娘’,他叫二相公、二娘是‘二爷’、‘二奶奶’。再过几日,二娘来了,是赵新娘先过来拜见,然后二相公过去作揖。我们乡绅人家,这些大礼,都是差错不得的。你们各人管的田房、利息帐目,都连夜趱造清完[152],先送与我逐细看过,好交与二相公查点。比不得二老爹在日,小老婆当家,凭着你们这些奴才朦胧作弊!此后若有一点欺隐,我把你这些奴才,三十板一个,还要送到汤老爷衙门里追工本饭米哩[153]!”众人应诺下去,大老爹过那边去了。

这些家人、媳妇领了大老爹的言语,来催赵氏搬房;被赵氏一顿臭骂,乂不敢就搬。平日嫌赵氏装尊作威作福[154],这时偏要领了一班人来房里说:“大老爹吩咐的话,我们怎敢违拗?他到底是个正经主子。他若认真动了气,我们怎样了得?”赵氏号天大哭,哭了又骂,骂了又哭,足足闹了一夜。次日,一乘轿子,抬到县门口,正值汤知县坐早堂,就喊了冤。知县叫补进词来[155],随即批出:“仰族亲处复[156]。”

赵氏备了几席酒,请来家里。族长严振先,乃城中十二都的乡约[157],平日最怕的是严大老官,今虽坐在这里,只说道:“我虽是族长,但这事以亲房为主[158]。老爷批处,我也只好拿这话回老爷。”那两位舅爷,王德、王仁,坐着就像泥塑木雕的一般,总不置一个可否。那开米店的赵老二、扯银炉的赵老汉,本来上不得台盘[159];才要开口说话,被严贡生睁开眼睛,喝了一声,又不敢言语了。两个人自心里也裁划道[160]:“姑奶奶平日只敬重的王家哥儿两个,把我们不瞅不睬;我们没来由,今日为他得罪严老大,‘老虎头上扑苍蝇’怎的?落得做好好先生。”把个赵氏在屏风后急得像热锅上蚂蚁一般,见众人都不说话,自己隔着屏风请教大爷,数说这些从前已往的话。数了又哭,哭了又数;捶胸跌脚,号做一片。严贡生听着,不耐烦道:“像这泼妇,真是小家子出身!我们乡绅人家,那有这样规矩!不要恼犯了我的性子,揪着头发,臭打一顿,登时叫媒人来领出发嫁!”赵氏越发哭喊起来,喊的半天云里都听见,要奔出来揪他,撕他,是几个家人媳妇劝住了。众人见不是事,也把严贡生扯了回去。当下各自散了。

次日,商议写复呈。王德、王仁说:“身在黉宫[161],片纸不入公门[162]。”不肯列名。严振先只得混账复了几句话[163],说:“赵氏本是妾扶正,也是有的;据严贡生说与律例不合,不肯叫儿子认做母亲,也是有的。总候大老爷天断[164]。”那汤知县也是妾生的儿子,见了复呈道:“律设大法,理顺人情[165],这贡生也忒多事了!”就批了个极长的批语,说:“赵氏既扶过正,不应只管说是妾。如严贡生不愿将儿子承继,听赵氏自行拣择,立贤立爱可也[166]”。严贡生看了这批,那头上的火直冒了有十几丈,随即写呈到府里去告。府尊也是有妾的[167],看着觉得多事,“仰高要县査案”。知县查上案去,批了个“如详缴”。严贡生更急了,到省赴按察司一状[168]。司批:“细故赴府、县控理[169]。”严贡生没法了,回不得头,只得飞奔到京,想冒认周学召的亲戚,到部里告状。一直来到京师,周学道已升做国子监司业了[170]。大着胆,竟写一个“姻眷晚生”的帖[171],门上去投。长班传进帖[172],周司业心里疑惑,并没有这个亲戚。正在沉吟,长班又送进一个手本[173],光头名字,没有称呼,上面写着“范进”。周司业知道是广东拔取的,如今中了,来京会试,便叫快请进来。范进进来,口称恩师,叩谢不已。周司业双手扶起,让他坐下,开口就问:“贤契同乡[174],有个什么姓严的贡生么?他方才拿姻家帖子来拜学生[175],长班问他,说是广东人。学生却不曾有这门亲戚。”范进道:“方才门人见过[176],他是高要县人,同敝处周老先生是亲戚[177]。只不知老师可是一家?”周司业道:“虽然是同姓,却不曾序过[178]。这等看起来,不相干了。”即传长班进来吩咐道:“你去向那严贡生说,衙门有公事,不便请见,尊帖也带了回去罢。”长班应诺回去了。

【注释】

[1]贡生:科举时代挑选府、州、县生员(秀才)中成绩或资格优异者,升入京师的国子监(太学)肄业,称为贡生。

[2]汤知县:指高要县(今属广东)的知县。

[3]过下来:生下来。

[4]利市:吉利。

[5]押着:逼着。

[6]时值:当时的市价。

[7]赶面:今通作擀面。

[8]央中:请托中人。中人,这里指借钱时的介绍人。

[9]每月三分钱:指月息三分。

[10]交个几分数:交纳一部分。

[11]蹄酒:猪蹄和酒。

[12]梢袋:装稂食的长口袋。梢:一般写作“捎”。短:拦路抢夺的意思。

[13]纸:指借约。

[14]忝列衣冠:这里是也算有士大夫身份的意思。忝(tiǎn):辱没,勉强。衣冠,指士绅。

[15]发房出了差:分发到管这种案子的房里(房,相当于现在的“科”),派出差役去传人。

[16]二老官:二爷,二相公。

[17]监生:明清时,入国子监就读者,统称监生,在清代可以通过捐纳取得。

[18]着:这里是派遣的意思。小厮:指年轻的童仆。

[19]府学:府里学官的衙门。下文“县学”是县里学官的衙门。廪(lǐn)膳生员:简称廪生,秀才中学行优秀的,经过学官推选和考试,就能补上“廪生”的名额。补廪生以后,每月可以领到一石米的膳费,所以称廪膳生员。

[20]做着极兴头的馆:教着极兴旺的私塾(意思是学生多,收入多)。

[21]铮铮有名:名声很响亮。

[22]差票:衙门的传票。

[23]有头发的:指有钱的。

[24]釜底抽薪:从锅(釜)底抽掉烧柴(薪),使锅里的水不沸腾。这里的意思是从根本上解决。

[25]拦词:由地方或家族的头面人物呈请官府免予审问这个案子的呈文。

[26]些须:少许。

[27]一天的事:天大的事。

[28]纸笔:指字据。

[29]寻出:指寻出原借约。

[30]落台:下台阶,了结。

[31]拿班做势:装模作样,装腔作势。

[32]奶奶:指严致和的妻子王氏。

[33]怯生生:衰弱的样子。

[34]走不全:走不稳。

[35]围碟:酒席上在正菜前先上的装干鲜果品的小碟子。

[36]妾出的:姨太太生的。妾:指下文的赵新娘。新娘:这里是对姨太太的一种称呼。

[37]那宗笔下:那样的文章。

[38]宗师:清代称“提督学政”为宗师。提督学政,科举时代掌管全省教育的官。御史出来:从御史当中选派到外省来的。

[39]吏员生身:意思是说不是科举正途出身。

[40]出贡竖旗杆:秀才取得贡生资格后,就可以和举人、进士一样,在宗祠或家门前竖起旗杆,表示荣耀。

[41]把总甲、地方都派分子:叫总甲、地方都出一份贺礼。总甲、地方,都是地方上承应官差的人。总甲:官差头目。地方:即地保,相当于后世的保长。

[42]日逐:每日。

[43]花梨椅子:花梨木(一种质地坚实的木头)制的椅子。

[44]骰盆:掷骰子用的盆子。骰(tóu)子,一般叫“色(shǎi)子”,一种赌具。用骨头、木头等制成的立体小方块,六面分刻一、二、三、四、五、六点。

[45]状元令:酒令的一种。

[46]四更尽鼓:报四更的鼓已经敲过了。

[47]人参、附子:都是补药。

[48]骨血:亲生的儿子。

[49]煨(wēi):用微火慢慢地煎煮。

[50]扶正做个填房:在封建多妻制度下,妻为正房,妾为偏房(侧室)。妻死后续娶的叫填房,把妾转为妻叫扶正。

[51]听不得:巴不得听到。

[52]把脸木丧着:死板板地哭丧着脸。

[53]如夫人:也称“如君”,对别人的妾的客气称呼。

[54]纲常:指三纲五常的大道理。三纲指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五常即仁、义、礼、智、信。

[55]寒族:指本族的人。这是谦虚的说法。

[56]三党:指父族、母族、妻族。

[57]义形于色:正义之气见于神色。

[58]诸亲六眷:所有的亲戚,六眷,指叔伯、兄弟、姑姊、诸舅、妻党、婿党六方面的亲属。

[59]于据:王德的字。于依:王仁的字。

[60]赤金冠子:纯金制的戴在发髻上的首饰。

[61]齐铺铺:整整齐齐地。大边:上首的正座。旧日接待宾客或宴会就座,以左边为大。

[62]分了大小:(同赵氏)分清行辈。

[63]媳妇:这里指家人的妻子,也是仆人。

[64]官客并堂客:男客和女客。堂客,这里泛指妇女。

[65]撬(qiào):用棍、棒等拨、挑东西。

[66]掳(luǒ):抢。

[67]哥子:小孩子。

[68]一搭麻:一缕麻。

[69]两个:两匹。

[70]成服:举行成服(每个亲属按一定规矩穿上孝服)的仪式。

[71]赵氏定要披麻戴孝:披麻戴孝是妾对主母的丧服。赵氏费尽心机谋求“扶正”,这时仍故意表示是妾的身份,目的是让他人说出“你此刻是姊妹了”这句话,以巩固已取得的地位。

[72]孝箍:围在头上表示戴孝的箍。

[73]修斋理七:人死后四十九天内,每隔七天请和尚道士念经超度亡灵。

[74]收拾:安排。

[75]典铺:当铺。

[76]私房:私下积蓄的钱。

[77]师姑送盒子:尼姑送礼拜节。

[78]换珠翠:卖珠子、翡翠。

[79]把:给。

[80]好事:指念经超度。

[81]科举年:考试的年头。

[82]盘程:盘缠,旅费。

[83]桑皮纸:用桑树皮制成的纸。

[84]灯节:元宵节。元宵赏灯,所以叫“灯节”。

[85]肝木克了脾土:意思是肝气旺盛,损害脾胃。中医用金木水火土五行来比内脏各部分。

[86]乡试:考举人。

[87]大房里:指严贡生家。

[88]郎中:医生。

[89]一声不倒一声的:一声连一声地。

[90]老汉:安徽方言,最小的儿子叫老汉。扯银炉:做拉风箱化银子的活儿。

[91]公备:合伙备办。

[92]举哀:祭奠时放声号哭,表示哀悼。

[93]养娘:保姆,女仆。

[94]打点:吩咐。

[95]端盒:盛礼物的盒子。

[96]别敬:另外的礼物。

[97]腰绖(dié):麻腰带。

[99]各禀的寿数:各有命中注定的寿数。

[99]恁:这样,如此。

[100]学台:对提督学政的尊称。举了弟的优行:认为我有优良的品行加以保举。

[101]应天巢县:应天府巢县的知县。巢县(今属安徽),明代属应天府(南京)。

[102]汤父母:指上文的汤知县。旧时称本县的县官为父母官。世侄:朋友的侄子。

[103]执柯作伐:即做媒。《诗经·伐柯》以执斧伐木比喻托人说媒,后人就用“执柯”或“作伐”表示做媒的意思。柯:斧柄。

[104]姓范的孝廉:指范进。孝廉:举人。

[105]乃兄:他哥哥。

[106]惹出回子那一番事来:第四回“荐亡斋和尚吃官司,打秋风乡绅遭横事”里说,张静斋和范进到汤知县那里作客,张静斋给汤知县出主意,处罚了一个卖牛肉的回民,惹起回民的反抗。

[107]入帘:做帘官。帘官,乡试时阅卷的官。

[108]不入时目:不合时下一般人的眼光。

[109]不照题位:不按照题目的要求。

[110]极是法眼:鉴别(文章)的眼力极高。

[111]考校的事:科场考试的事情。

[112]山向可利:坟地风水吉利不吉利。

[113]茔:坟。

[114]叫了扰:说一声“打扰”。

[115]钱过北斗:钱积得比北斗星还高。

[116]犀角、黄连:都是良药。

[117]灌浆:天花出足。

[118]跑掉了:死了。

[119]打发孩子出去:叫人把孩子抬出去埋葬。

[120]承嗣:过继做儿子。

[121]正经主儿:家庭里正式的主人,指那死了的孩子。

[122]宗嗣:传宗接代。

[123]字:信。

[124]戴红黑帽子的:指雇用的差人。

[125]遮阳:掌扇(长柄的大扇),旧时官府所用的仪仗之一。

[126]即补县正堂:一种官衔,就是候补县官。

[127]补服:有补子的礼服。补子:钉在衣服前后心的一块方缎子,上面绣着表示品级的花纹。

[128]恭喜:指办喜事。

[129]低银子:成色不足的银子。

[130]扣了他二分戥头:戥子称得不够分量,少给了二分银子。戥(děng):秤金、银、药品等东西的小秤。

[131]骨都着嘴:噘着嘴。

[132]絮聒:嘟嘟嚷嚷。

[133]写:立约租雇的意思。旧时车行、船行承接生意,大都要写个包运无失的字据给租运的人。

[134]门枪:一种仪仗。

[135]哕(yuē):呕吐。

[136]膊子:胳膊。

[137]后鹅口板:船尾的船板。

[138]掌舵驾长:掌舵的艄公。

[139]执事:仪仗。

[140]眼张失落的:东张西望,像丢了东西似的。

[141]上党:在今山西长治县附近,这个地方产的人参很有名,叫“党参”。

[142]攘(rǎng):刺,戳。

[143]拜匣:盛名帖的盒子。

[144]脚子:脚夫。

[145]贴与:倒贴给。

[146]扬长:大模大样、毫不在乎的样子。

[147]家堂:供祖先牌位的地方。

[148]淡话:无关紧要的敷衍话。

[149]作文会:举行文会(吟诗作文的集会)。

[150]新娘:妾的别称,这里表示严贡生不承认赵氏是主妇,仍把她看作妾。

[151]没有还占着正屋的:没有还占着正屋的道理。

[152]群屋:正屋以外的房屋。

[153]趱(zǎn)造清完:赶紧造册清理完毕。

[154]追工本饭米:追回工资和饭钱。

[155]装尊:摆主人架子。

[156]补进词来:在衙门前口头喊冤,官府允准后要补写状纸。词:指状纸。

[157]仰族亲处复:命令同族的亲戚处理,并把结果回复。仰:以尊命卑,旧时公文中上对下的用语。

[158]都:相当于街。乡约:相当于乡长。

[159]亲房:本支,嫡亲家族。指严贡生。

[160]台盘:大场面。

[161]裁划:盘算。

[162]身在黉(hóng)宫:指有禀生身份。黉宫:官学。黉:古代的学校。

[163]公门:衙门。

[164]混账:含混、敷衍。

[165]天断:明断。

[166]律设大法,理顺人情:法律设立各种重要条例,那道理却是顺应人情的。

[167]立贤立爱:立她认为好的或喜爱的人为嗣。

[168]府尊:知府。

[169]如详缴:照报告中对原案处理的办法处理,并且准予销案。详:指下级衙门给上级衙门的报告。缴:销案。

[170]按察司:省司法长官的衙门。

[171]细故:小事。控理:控告、处理。

[172]国子监司业:国子监副长官。

[173]姻眷晚生:向有亲戚关系的长辈递送名帖时的谦称。

[174]长班:听差(听候差遣的人)。

[175]手本:明、清时下属见上司或门生见座师、房师的折叠式名帖,投帖人应在名字上写卑职、晚生等自称。清代有一个时期不准试官同中举的人攀师生关系,所以说手本上“光头名字,没有称呼”。

[176]贤契:意同“贤友”,是旧时老师对学生的客气称呼。

[178]学生:这是老师对学生表示客气的自称。

[179]门人:门生、弟子。

[179]周老先生:就是上文所说的严贡生的亲家。

[180]不曾序过:意思是没有宗族关系。序,指按宗族的谱系排辈分。这里点明上文严贡生说他在省中联姻的亲家是周学台本家的话,也是吹牛。

【思考与练习】

1.《儒林外史》对讽刺艺术的贡献是什么?

2.简述《儒林外史》的结构特点。

3.结合《严贡生和严监生》,谈谈《儒林外史》塑造人物的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