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蒲松龄与《聊斋志异》
我国文言小说自魏晋南北朝盛行以来,涌现出大量的作品。但大部分作品,为志怪,既平实而乏文采;为传奇,又多托往事而避近闻,拟古却远不逮,更无独创可言。而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虽亦如当时同类之书,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然描写委曲,叙次井然,用传奇法,而以志怪,变幻之状,如在目前,故读者耳目,为之一新”(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用唐人传奇法来写志怪,使我国文言小说的创作达到了一个高峰。
一、蒲松龄的生平与创作
蒲松龄(1640—1715),字留仙,一字剑臣,别号柳泉居士,世以其斋号称聊斋先生,淄川(今山东淄博)人。他出身于一个热衷科举的家庭,远祖蒲鲁浑为元代般阳路总管,其后代于元亡时易姓,明初又复姓蒲,故有蒲松龄为蒙古族之说。松龄之父名槃,学识渊博,但困于童生,终因家贫而弃儒经商。松龄少时颇有文名。作为中国封建社会的知识分子,他亦热衷科举,19岁(顺治十五年,1638)考取秀才,他的文章受到主考施闰章的称赞。31岁时,应聘为同乡进士宝应县知县孙蕙的“幕宾”,代为书札、吿示及应酬文字。这与他的性格和志向是相违的,因此仅一年即北归故里。此后,为了谋生,他一面应考,一面做私塾教师,时间长达四十年。期间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同县乡宦毕氏家中作塾师。毕家藏书万卷,与四方名士多有交往,这为蒲松龄读书写作和交友提供了条件。四十年间,蒲松龄多次应举,但终不第。他每每顾影自悲,“数卷残书,半窗寒烛,冷落荒斋里”,耗尽了他的生命。直到71岁,才援例出贡。辞馆归家后,生活凄苦,76岁去世。贫寒的境遇,使蒲松龄接触了下层社会,特别是农村生活。长期的设帐生涯,又使他观察到社会的各个层面,接触到各种人物;屡试不第的经历,更使他对社会生活,对文人的处境有了深切的体验。这一切,正是他能够创作出不朽的《聊斋志异》的根本原因。蒲松龄一生著述丰富,有诗词文章、戏曲小说、俚曲、杂著等。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是《聊斋志异》。
《聊斋志异》实际上是蒲松龄的短篇小说集,用文言写成,近五百篇作品。此书是作者几乎花费毕生精力写成的,前后共达到40多年。书中的故事来源有:前代小说或笔记的改编、亲友所提供和自己的经历和见闻,但更多的是作者的虚构。
《聊斋志异》流传至今的版本有:一是乾隆十六年(1751)历城张希杰据济南朱氏殿春亭抄本过录的铸雪斋抄本,为较完整的抄本。存目488篇,有目无文14篇,实存474篇。二是乾隆三十一年(1766)赵起杲所刻的青柯亭本,是目前所存最早的印本,共16卷,成为此后通行本之底本。三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由上海中华书局编辑出版的张友鹤辑校的“三会(会校会注会评)”本,收入490余篇,采录宏富,是目前较完备的本子。
二、《聊斋志异》的思想内容
蒲松龄对黑暗的封建社会有深切的体验,他在《与韩刺史樾依书》中说:“仕途黑暗,公道不彰,非袖金输璧不能自达于圣明,真令人愤气填胸,欲望望然哭向南山而去!”《聊斋志异》正是作者借鬼狐花妖故事寄托“孤愤”的作品。
王士禛为《聊斋志异》题辞云:“姑妄言之姑听之,豆棚瓜架雨如丝。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王士祯的这首题辞,应看作是对蒲松龄和《聊斋志异》不仅十分重视而且十分理解的知音者的评析。蒲松龄之所以“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时”,就是因为“人间”的丑恶太多了,由人类组成的这个社会太黑暗;而被人类视为“异类”的狐妖鬼蜮却比满口仁义道德的“人类”善良得多,美好得多。乾隆年间进士余集在《聊斋志异序》中说:“世固有服声被色,俨然人类;叩其所藏,有鬼蜮之不足比,而豺虎之难与方者,下堂见虿,出门触蜂,纷纷沓沓,莫可穷诘。惜无禹鼎铸其情状,镯镂决其阴霾,不得已而涉想于杳冥荒怪之域。以为异类有情,或者尚堪晤对;鬼谋虽远,庶其警彼贪淫。呜呼!先生之志荒,而先生之心苦矣!”《聊斋志异》对鬼狐花妖的赞美,正是对世间丑恶的鞭挞!
《聊斋志异》大致可以分为三种形式的作品:一种主要采用史传文学及唐人传奇的体制,以人物生平遭遇为中心,有人物性格的刻画和复杂曲折的故事情节,篇幅比较长。一种以记事为中心,多描绘一个场面或记述某些事件,情节简单,篇幅适中,受古代记事散文影响较明显。一种则是保留魏晋“残丛小语”的形式,多为偶记琐闻,写法亦属粗陈梗概,一鳞片爪,故篇幅短小,但其中亦不乏寓意深刻之作。其中第一类作品成就最大。
蒲松龄由于科举失意,长期为官宦人家私塾教师,这对《聊斋志异》创作的影响是至关重要的。因此,对科举制的抨击与批判,反映科举的弊端是《聊斋志异》的一个主要内容。作品一方面揭露考场的腐败不公,讽刺考官的不学无术,认为考官“心盲或目瞽”(如《司文郎》《王子安》等),另一方面又反映了考生灵魂被扭曲的情况(如《叶生》《胡四娘》等)。
由于蒲松龄身居下层,深知民间疾苦,所以《聊斋志异》中有许多揭露黑暗之作,如《席方平》,通过“冥间”一件冤狱的处理过程,深刻地揭露了当时现实社会中封建官府的暗无天日和人民的含冤莫伸。还有《促织》《窦氏》《向杲》等作品表现了蒲松龄对黑暗势力的痛恨,也表现了他的正义感。
蒲松龄对爱情的美好向往,促使他写作了许多表现婚姻爱情的作品。如《娇娜》《婴宁》《青凤》《黄英》等。在这一类作品里,女主角往往集年轻、美丽、聪明、活泼、温柔于一身,更多的或是青春貌美的花妖,或是情操高尚、才识过人的狐魅。她们扮演主动追求爱情的角色。男主人公则往往是潦倒、不得志的中下层书生。这些作品都强调了平等自由的爱情,在一定程度上否定了“理”与“礼”。这除了作为现实的一种补偿之外,其中还蕴含对两性关系的思索。这一类作品是《聊斋志异》中最动人的篇章。
《聊斋》中还有一些作品掲示了某些生活中的现象以引起人们的警觉,极富有教育意义。如《画皮》吿诫世人不可被美丽的画皮所迷惑。《劳山道士》则教育人们不可像王生那样投机取巧,好逸恶劳,希图侥幸成功,结果在现实生活中被碰得头破血流。《口技》《偷桃》等篇,有如笔记,生动描绘了艺人的高超技艺,丰富了人们的知识。
我们也应看到,《聊斋志异》思想内容具有一定的复杂性。有的作品对某些野蛮、阴暗的现象颇感兴趣,如《犬奸》;有的则宣扬陈腐的礼教,如《耿十八》《金生色》等,都对妇女不能守节大加鞭挞,认为她们活该受罪。这种复杂性的出现,或许与作者思想复杂、题材来源丰富以及创作之期漫长有关。
三、《聊斋志异》的艺术成就
《聊斋志异》在艺术上代表了我国古代文言短篇小说已经达到和能够达到的最高水平。
一是采用传奇的方法来志怪。传统的志怪小说,大抵叙述鬼神怪异之事,篇幅短小又仅“粗陈梗概”,语言简约而显露不出文采。而唐代的传奇小说则“叙述宛转,文辞华艳”,小说的主体是人间人事人情人态。蒲松龄借用传奇的特长,来写花妖狐魅,使小说内容精彩且充实,情节离奇而生动,展现出极其迷幻曲折的色彩。《聊斋志异》所写,虽“不外记神仙狐鬼精魅故事”,近于传统的志怪,但“描写委曲、叙次井然”,全是传奇笔法,因此“聊斋故事”不仅异常曲折动人,而且有极强的艺术真实感。人狐虽为异类,但在蒲松龄的笔下,他们的交往,都构成一个个感人的传奇故事,“变幻之状,如在目前”“出于幻域,顿入人间”。
二是《聊斋志异》的文章,典雅而明快,无论是叙述故事或写人物对话,都极简洁而富于表现力。较之以前的文言小说,作品加重了对人物环境、行动状况、心理表现等方面的描写。如《连琐》开头便写杨于畏“斋临旷野,墙外多古墓,闻白杨萧萧,声如涛涌”,为鬼女连琐的出场设置了阴森的环境。《红玉》写红玉初见冯相如:“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生动地表现了两情相悦的情景。
三是语言精炼,词汇丰富,句式富于变化。如《婴宁》中,写婴宁爱笑,就用了“笑容可掬”“嗤嗤笑不已”“笑不可遏”“复笑不可仰视”“大笑”“笑声始纵”“狂笑欲堕”“且下且笑”“微笑而止”“室中吃吃皆婴宁笑声”“浓笑不顾”“孜孜憨笑”“笑处嫣然”“笑极不能俯仰”“放声大笑,满室妇女为之粲然”,总共不下二十余处,但无一处相同,各有特色,且符合不同的情境。
《聊斋志异》将中国古代文言短篇小说发展到了一个新高度,《聊斋志异》之后,颇多模仿之作,但成就不髙。
四、《聊斋志异》选读
席方平[1]
【题解】这篇小说描写了冥府对一件冤狱的处理过程。它曲折抨击了现实社会中各级官府的暗无天日,生动揭示了官场吏治中的“钱神当道”,人民有冤莫伸。有如灌口二郎判词所说:“金光盖地,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铜臭熏天,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主人公席方平,是一个富有反抗性的人物形象。他为代父伸冤,面对酷刑,威武不能屈,勇往直前;面对利诱,不为所动,冷静周旋,懂得机变。终于冤屈昭雪,取得胜利。席方平这种“大冤未伸,寸心不死”的顽强斗争精神,表现了被压迫人民对压迫者的刻骨仇恨,也反映了我国人民在邪恶势力面前永不屈服的高贵品质。这则故事,情节怪诞,想象奇特,寓意精辟,体现了《聊斋志异》奇瑰的浪漫主义特色。故事中的冥吏、城隍、郡司、冥王,贪酷暗昧,贿赂公行,狼狈为奸,残害良民,二郎神的判词,实是现实社会中在作品的影射。这些描写,无疑寄托了作者的孤愤与追求。
席方平,东安人[2]。其父名廉,性戆拙[3]。因与里中富室羊姓有郤[4],羊先死;数年,廉病垂危,谓人曰:“羊某今贿嘱冥使搒我矣[5]。”俄而身赤肿,号呼遂死。席惨怛不食[6],曰:“我父朴讷[7],今见陵于强鬼[8];我将赴冥,代伸冤气矣。”自此不复言,时坐时立,状类痴,盖魂已离舍[9]。
席觉初出门,莫知所往,但见路有行人,便问城邑。少选[10],入城。其父已收狱中。至狱门,遥见父卧檐下,似甚狼狈。举目见子,潸然流涕[11],曰:“狱吏悉受赇嘱,日夜搒掠,胫股摧残甚矣[12]!”席怒,大骂狱吏:“父如有罪,自有王章[13],岂汝等死魅所能操耶[14]!”遂出,写状。值城隍早衙[15],喊冤投之。羊惧,内外贿通,始出质理[16]。城隍以所告无据,颇不直席[17]。席愤气无所复伸,冥行百余里[18],至郡,以官役私状,告诸郡司[19]。迟至半月[20],始得质理。郡司扑席[21],仍批城隍覆案[22]。席至邑,备受械梏[23],惨冤不能自舒。城隍恐其再讼,遣役押送归家。役至门辞去。席不肯入,遁赴冥府,诉郡邑之酷贪。冥王立拘质对。二官密遣腹心与席关说[24],许以千金。席不听。过数日,逆旅[25]主人告曰:“君负气已甚,官府求和而执不从,今闻于王前各有函进[26],恐殆矣[27]。”席以道路之口[28],犹未信。俄有皂衣人唤入[29]。升堂,见冥王有怒色,不容置词,命笞二十。席厉声问:“小人何罪?”冥王漠若不闻。席受笞,喊曰:“受笞允当[30],谁教我无钱也!”冥王益怒,命置火床[31]。两鬼捽席下[32],见东墀有铁床[33],炽火其下,床面通赤。鬼脱席衣,掬置其上[34],反复揉捺之。痛极,骨肉焦黑,苦不得死。约一时许,鬼曰:“可矣。”遂扶起,促使下床着衣,犹幸跛而能行。复至堂上,冥王问:“敢再讼乎?”席曰:“大冤未伸,寸心不死,若言不讼,是欺王也。必讼!”王曰:“讼何词?”席曰:“身所受者,皆言之耳。”冥王又怒,命以锯解其体。二鬼拉去,见立木高八九尺许,有木板二,仰置其上,上下凝血模糊。方将就缚,忽堂上大呼“席某”,二鬼即复押回,冥王又问:“尚敢讼否?”答曰:“必讼!”冥王命捉去速解。既下,鬼乃以二板夹席,缚木上。锯方下,觉顶脑渐辟[35],痛不可忍,顾亦忍而不号。闻鬼曰:“壮哉此汉!”锯隆隆然寻至胸下。又闻一鬼云:“此人大孝无辜,锯令稍偏,勿损其心。”遂觉锯锋曲折而下,其痛倍苦。俄顷,半身辟矣。板解,两身俱仆。鬼上堂大声以报。堂上传呼,令合身来见。二鬼即推令复合,曳使行。席觉锯缝一道,痛欲复裂,半步而踣[36]。一鬼于腰间出丝带一条授之,曰:“赠此以报汝孝。”受而束之,一身顿健,殊无少苦。遂升堂而伏。冥王复问如前;席恐再罹酷毒[37],便答:“不讼矣。”冥王立命送还阳界。隶率出北门,指示归途,反身遂去。
席念阴曹之暗昧尤甚于阳间[38],奈无路可达帝听[39],世传灌口二郎为帝勋戚[40],其神聪明正直,诉之当有灵异。窃喜二隶已去,遂转身南向。奔驰间,有二人追至;曰:“王疑汝当归,今果然矣。”捽回复见冥王。窃疑冥王益怒,祸必更惨;而王殊无厉容[41],谓席曰:“汝志诚孝。但汝父冤,我已为若雪之矣。今已往生富贵家[42],何用汝鸣呼为[43]。今送汝归,予以千金之产、期颐之寿[44],于愿足乎?”乃注籍中,嵌以巨印[45],使亲视之。席谢而下。鬼与倶出,至途,驱而骂曰:“奸猾贼!频频翻复,使人奔波欲死!再犯,当捉入大磨中,细细研之[46]!”席张目叱曰:“鬼子胡为者!我性耐刀锯,不耐挞楚[47]。请反见王,王如令我自归,亦复何劳相送。”乃返奔。二鬼惧,温语劝回。席故蹇缓[48],行数步,辄憩路侧。鬼含怒不敢复言。约半日,至一村,一门半开,鬼引与共坐;席便据门阈[49]。二鬼乘其不备,推入门中。惊定自视,身已生为婴儿。愤啼不乳[50],三日送殇[51]。魂摇摇不忘灌口[52],约奔数十里,忽见羽葆来[53],幡戟横路[54]。越道避之[55],因犯卤簿[56],为前马所执[57],絷送车前[58]。仰见车中一少年,丰仪瑰玮[59]。问席:“何人?”席冤愤正无所出,且意是必巨官,或当能作威福[60],因缅诉毒痛[61]。车中人命释其缚,使随车行。俄至一处,官府十余员,迎谒道左,车中人各有问讯。已而指席谓一官曰:“此下方人,正欲往诉,宜即为之剖决。”席询之从者,始知车中即上帝殿下九王[62],所嘱即二郎也。席视二郎,修躯多髯[63],不类世间所传。
九王既去,席从二郎至一官廨[64],则其父与羊姓并衙隶倶在。少顷,槛车中有囚人出[65],则冥王及郡司、城隍也。当堂对勘[66],席所言皆不妄。三官战栗,状若伏鼠。二郎援笔立判;顷刻,传下判语,令案中人共视之。判云:“勘得冥王者:职膺王爵[67],身受帝恩。自应贞洁以率臣僚,不当贪墨以速官谤[68]。而乃繁缨棨戟,徒夸品秩之尊[69];羊狠狼贪,竟玷人臣之节。斧敲斫[70],斫入木[71],妇子之皮骨皆空;鲸吞鱼,鱼食虾,蝼蚁之微生可悯。当掬西江之水[72],为尔湔肠[73];即烧东壁之床[74],请君入瓮[75]。城隍、郡司,为小民父母之官,司上帝牛羊之牧[76]。虽则职居下列[77],而尽瘁者不辞折腰[78];即或势逼大僚[79],而有志者亦应强项[80]。乃上下其鹰鸷之手[81],既罔念夫民贫[82],且飞扬其狙狯之奸[83],更不嫌乎鬼瘦。惟受赃而枉法,真人面而兽心[84]!是宜剔髓伐毛[85],暂罚冥死[86];所当脱皮换革,仍令胎生[87]。隶役者:既在鬼曹[88],便非人类,只宜公门修行[89],庶还落蓐之身[90],何得苦海生波[91],益造弥天之孽[92]?飞扬跋扈,狗脸生六月之霜[93];隳突叫号[94],虎威断九衢之路[95]。肆淫威于冥界,咸知狱吏为尊[96];助酷虐于昏官,共以屠伯是惧[97]。当以法场之内,剁其四肢;更向汤镬之中[98],捞其筋骨。羊某:富而不仁,狡而多诈。金光盖地[99],因使阎摩殿上尽是阴霾[100];铜臭熏天[101],遂教枉死城中,全无日月[102]。余腥犹能役鬼[103],大力直可通神[104]。宜籍羊氏之家[105],以赏席生之孝。即押赴东岳施行[106]。”又谓席廉:“念汝子孝义,汝性良懦[107],可再赐阳寿三纪[108]。”因使两人送之归里。席乃抄其判词,途中父子共读之。
至家,席先苏;令家人启棺视父,僵尸犹冰,俟之终日,渐温而活。又索抄词,则已无矣。自此,家道日丰,三年良沃遍野[109];而羊氏子孙微矣[110]。楼阁田产,尽为席有。里人或有买其田者,必梦神人叱之曰:“此席家物,汝乌得有之!”初未深信;既而种作,则终年升斗无所获,于是复鬻于席。席父九十余岁而卒。
异史氏曰:“人人言净土[111],而不知生死隔世,意念都迷[112],且不知其所以来,又乌知其所以去;而况死而又死,生而复生者乎?忠孝志定,万劫不移[113],异哉席生,何其伟也!”
【注释】
[1]本篇选自中华书局会校会注会评本《聊斋志异》卷十。
[2]东安:县名,汉置安次县,明改为东安县,属顺天府,清因之,即今河北省安次县。
[3]戆拙:迂直诚实。
[4]有郤:有怨恨。《史记·刺客列传》:“久之,濮阳严仲子事韩哀侯,与韩相侠累有郤,郤,同“隙”,两物间的空隙,引申为嫌怨。
[5]冥使:阴间的差役。迷信谓人死后神魂所在之处为阴间。搒(péng):拷打。
[6]惨怛(dá):忧伤,悲痛。《汉书·元帝纪》:“岁比灾害,民有菜色,惨怛于心。”
[7]朴讷:质朴而不善言词。讷:言语迟钝。
[8]陵:亦作“凌”,欺辱。《礼记·中庸》:“在上位,不陵下。”
[9]离舍:此指魂魄离开肉体。舍:原指居处房屋,这里指人的躯体。迷信谓人死后,魂即离体而去,故称“魂已离舍”。
[10]少选:一会儿,不多久。《吕氏春秋·音初》:“覆以玉筐,少选,发而视之,燕遗二卵。”注:“少选,须臾。”
[11]潸然:流泪的样子。《诗经·小雅·大东》:“潸然出涕。”
[12]胫股:小腿和大腿。
[13]王章:王法。
[14]死魅:詈词。魅:鬼怪。
[15]城隍:旧时称守护城邑的神。陆游《宁德县重修城隍庙记》:“故唐以来郡县皆祭城隍。”道教以其为“剪恶除凶、护国保邦”之神。早衙:古时官府早晚两次坐衙治事,早上卯时的一次称为早衙。
[16]质理:对质说理。即出庭打官司。
[17]不直:不信任,不以之为是。《汉书·韩延寿传》:“上由是不直延寿,各令穷竟所考。”
[18]冥行:摸黑走路。
[19]郡司:指阴间管理郡一级的地方神。这两句是说,将县城隍和差役私下营私舞弊的情况,向郡司告状。
[20]迟(zhì):等待。《荀子·修身》:“故学曰:‘迟彼止而待我。’”注:“迟,待也。”
[21]扑:拷打。
[22]覆案:重新审理。
[23]械梏(xiègù):古时拘住犯人手足的刑具。这里泛指刑具。
[24]腹心:亲近信任的人。《陈书·高祖纪上》:“景至阙下,不敢入台,遣腹心取其二子以遁。”关说:通关节,说人情。《史记·佞幸列传序》:“此两人非有才能,徒以婉佞贵幸,与上卧起,公卿皆因关说。”《索隐》:“关,通也,谓公卿因之而通其说。”
[25]逆旅:客舍,旅馆。《庄子·山木》:“阳子之宋,宿于逆旅。”
[26]函进:即送贿赂。函,匣,盒子。
[27]殆:危险。《淮南子·人间训》:“国家危,社稷殆。”
[28]道路之口:传闻之辞。
[29]皂衣人:穿黑色衣服的人,指皂隶。皂:黑色。古时差役穿黑衣,故称。
[30]允当:平允适当。《抱朴子·酒戒》:“诚能赏罚允当,……则士思果毅,人乐奋命。”《聊斋志异》稿本无名氏乙评云:“极愤激语,却含蓄无尽。”
[31]火床:地狱中一种刑具。《法苑珠林》引《佛藏经》:“入僧房,已复出诸比丘坐于火床,互相蚧捶,肉尽筋出,五脏骨髄,亦如燋炷。”
[32]捽(zuó):揪住头发,《战国策·楚策一》:“吾将深入吴军,若扑一人,若捽一人。”注:“捽,持发也。”
[33]墀:殿上空地,亦指台阶,
[34]掬:两手相合捧物叫“掬”,这里有抬的意思。
[35]辟:开。
[36]踣(bó):向前扑倒。
[37]罹(lí):遭受。
[38]暗昧:黑暗。
[39]无路可达帝听:无法使玉皇大帝知道。听:听闻。
[40]灌口二郎:即二郎神,民间传说中神名。灌口:今四川省灌县。或以为二郎神乃指秦时蜀郡太守李冰的次子。《朱子语类》卷三:“蜀中灌口二郎庙,当初是李冰,因开离堆有功,立庙。今来现许多灵怪,乃是他第二儿子出来。”小说《封神演义》则说其名为杨戬,是玉皇大帝的外甥,故云“为帝勋戚”。
[41]厉容:严厉的脸色。
[42]往生:本指佛教信徒死后,能往西方净土,化生于莲花中。这里作“投胎”讲。
[43]鸣呼:喊冤。
[44]期颐:百岁。《礼记·曲礼上》:“百年曰期颐。”注:“期,犹要也;颐,养也。不知衣服食味,孝子要尽养道而已。”
[45]嵌:盖印。《聊斋志异·神女》:“姬大悦,窃印为生嵌之。”
[46]研:研磨。
[47]挞楚:棒打。楚,古代刑杖。《礼记·学记》:“夏楚二物,收其威也。”陈澔注:“夏,槚也;楚,荆也。槚形圆,楚形方。以二物为扑,以警其怠忽者,使之收敛威仪也。”
[48]故蹇缓:故意慢腾腾地走。蹇:跛,行动迟缓。
[49]门阈:门槛。
[50]乳:吃奶。
[51]殇:夭折。未成年而死。
[52]摇摇:心神不定的样子。《诗经·王风·黍离》:“行迈靡靡,中心摇摇。”孔颖达疏:“《战国策》云:楚威王谓苏秦曰:‘寡人心摇摇然,如悬旌而无所薄。’然则摇摇是心忧无所附著之意。”
[53]羽葆:以鸟羽连缀装饰的华盖。《礼记·杂记下》:“匠人执羽葆御柩。”疏:“羽葆者,以鸟羽注于柄头,如盖,谓之羽葆。葆,谓盖也。”
[54]幡戟横路:前驱仪仗,排满道路。幡:长幅下垂的旗。戟:即棨戟,古代官吏出行时用作前导的一种仪仗。幡戟:这里泛指前驱仪仗。横路:横陈路上。《南齐书·东昏侯纪》:“每三四更中,鼓声四出,幡戟横路,百姓喧走相随,士庶莫辨。”
[55]越道:穿过大路。
[56]卤簿:古代帝王或后妃、王公大臣外出时的仪仗队。《封氏闻见记》卷五:“舆驾行幸,羽仪导从,谓之卤簿……按字书:‘卤,大揗也。’卤以甲为之,所以扞敌……甲揗有先后部伍之次,皆著之簿籍,故谓之卤簿耳。”
[57]前马:仪仗队的前驱。《国语·越语上》:“亲为夫差前马。”韦昭注:“前马,前驱,在马前也。”
[58]絷(zhì):拘捕,拴系。
[59]丰仪:风度仪表。瑰玮:魁梧美好。
[60]作威福:本指滥用权势,独断专横。这里是握有生杀大权、能主持公道的意思。
[61]缅诉毒痛:从头诉说所遭受的摧残苦痛。缅:遥远的样子。
[62]殿下:汉魏以后对诸侯王、太子、诸王的尊称。
[63]修躯:颀长的身子。修:长。
[64]官廨(xiè):廨、官署,衙门。
[65]槛车:四面围有栅栏的囚车。
[66]对勘:对质审问。
[67]膺(yīng):受任。
[68]率:表率。贪墨:意即贪污。《左传》昭公十四年:“贪以败官为墨。”注:“墨,不洁之称。”速:招致。官谤:因居官不称职而受到的责难和非议。《左传》庄公二十二年:“齐侯使敬仲为卿。辞曰:‘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这两句是说,应当廉洁奉公,作臣僚的表率;不应当贪污受贿,给官府招来责难。
[69]繁缨棨戟:何垠注云:“仪仗也,皆诸侯之制。”繁缨:诸侯所用的马腹带饰。《左传》成公二年:“既,卫人赏之以邑,辞,清曲县繁缨以朝,许之。”注:“曲县,轩县;繁缨,马饰,皆诸侯之服。”棨戟:一名油戟。有缯衣或油漆的木戟,古官吏外出,以为前驱。《汉书·韩延寿传》:“功曹引车,皆驾四马,载棨戟。”补注:“沈钦韩曰:《古今注》:棨戟,殳之遗像,前驱之器。以木为之,后世滋伪,无复典刑,以赤油韬之,亦谓之油戟。王公以下通用之以前驱。”品秩:官位,官阶。这两句是说,你竟然耀武扬威,只是夸耀自己地位的尊贵。
[70]羊狠狼贪:如羊之凶狠,似狼之贪婪。《史记·项羽本》:“(宋义)因下令军中曰:‘猛如虎,狠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玷:玉的斑点,此处作“玷污”讲。这两句是说,像羊一样狠,如狼一样贪,竟然玷污了人臣的节操。
[71]斫:用刀斧等砍削。
[72]西江之水:谓西来的江水。《庄子·外物》:“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升斗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
[73]湔肠:庾信《温汤碑》:“洒胃湔肠,兴羸起瘠。”湔(jiān):洗涤。
[74]东壁之床:指火床,即前面所说的“见东墀有铁床,炽火其下,床面通赤。”
[75]请君入瓮:《资治通鉴》唐则天皇后天授二年:“左金吾大将军丘神勣以罪诛。……或告文昌右丞周兴与丘神勣通谋,太后命来俊臣鞠之。俊臣与兴方推事进食,谓兴曰:‘囚多不承,当为何法?’兴曰:‘此甚易耳!取大瓮,以炭四周炙之,令囚入中,何事不承!’俊臣乃索大瓮,火围如兴法,因起谓兴曰:‘有内状推兄,请兄入此瓮!’兴惶恐叩头服罪。”
[76]父母之官:旧时称州县等地方长官为父母官。司:承担。牛羊:比喻被统治的人民。牧:统治。《左传》襄公十四年:“天生民而立之君,使司牧之。”这两句是说,城隍、郡司身为阴间,本来是替上帝管理百姓的。
[77]职居下列:官位低微。
[78]尽瘁:竭尽心力,不辞劳苦。《诗经·小雅·北山》:“或燕燕居息,或尽瘁事国。”毛传:“尽力劳病,以从国事。”折腰:鞠躬行礼。《晋书·陶潜传》:“为彭泽令……郡遺督邮至县,吏白应束带见之,潜叹曰:‘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义熙二年,解印去县。”这句是说,对百姓鞠躬尽瘁的人,不怕官小受委屈。
[79]势逼大僚:受到达官权贵的威逼。
[80]强项:刚正不屈,《后汉书·杨震传》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
[81]上下其鹰鸷之手:谓玩弄诡计,施展凶暴的手段。上下其手谓玩弄手法、通同作弊。鹰鸷:皆为猛禽,因以比喻狠毒之人。
[82]罔念:颐念。
[83]狙狯之奸:像猕猴那样狡诈。狙(jū):猕猴。传说其生性狡黠。狯(kuài):奸诈。
[84]人面而兽心:外貌是人,而心肠如兽,形容为人凶残卑鄙。《晋书·孔严传》:“又观顷日降附之徒,皆人面兽心,贪而无亲,难以义感。”
[85]剔髓伐毛:剔出骨髄,削去毛发。本指仙人涤除尘垢,脱胎换骨。《太平广记》引《洞冥记》云:“俄而有黄眉翁,指母以语朔曰:‘……三千年一返骨洗髓,二千年一剥皮伐毛,吾生来已三洗髓五伐毛矣。’”此处借指严刑惩办。
[86]冥死:受阴间的死刑。旧时以为鬼死为聻(jiān)。如《聊斋志异·章阿端》:“人死为鬼,鬼死为聻。鬼之畏聻,犹人之畏鬼也。”
[87]胎生:人和哺乳动物由母体怀孕而生,叫胎生。《庄子·知北游》:“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这两句是说,应当剥去人皮,换上兽革,让他们转世投眙为畜牲。
[88]鬼曹:鬼类。
[89]公门修行:在衙门中修德积善。旧时谓官署中权力很大,容易行善救人。高文秀《双献功》第一折:“人道公门不可入,我道公门好修行。”
[90]落蓐之身:意即再生为人。落蓐:落在荐蓐上,指人之出生。
[91]苦海:比喻世俗人间。白居易《寓言题僧》诗:“劫风火起烧荒宅,苦海波生荡破船。”
[92]弥天:满天。
[93]狗脸句:这句是形容差役冷酷无情,脸上好像蒙上严霜一样。一说,指差役们造成无数冤狱。六月之霜,《太平御览》引《淮南子》:“邹衍事燕惠王尽忠,左右潜之王,王系之狱,仰天哭,夏五月,天为之下霜。”
[94]隳突叫号:横冲直撞,大声呼喊。隳(huī)突:冲撞毁坏。柳宗元《捕蛇者说》:“悍吏之来吾乡,叫嚣乎东西,隳突乎南北。”
[95]九衢之路:纵横交叉的大道。
[96]狱吏:管理监狱的小吏。《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其后人有上书告勃欲反,下廷尉。廷尉下其事长安,速捕勃治之。勃恐,不知置辞。吏稍侵辱之,勃以千金与狱吏,狱吏乃书牍背示之,曰‘以公主为证。’……绛侯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这两句是说,差役狱卒在阴间作威作福,使大家都知道狱吏的尊贵。
[97]屠伯:犹言屠夫,借指酷吏。《汉书·严延年传》:“所欲诛杀,奏成于手中。……冬月,传属县囚,会论府上,流血数里,河南号曰屠伯。”颜师古注引邓展曰:“言延年杀人如屠儿之杀六畜。伯,长也。”
[98]汤镬:煮着滚水的大锅。古时常用作刑具,以烹煮犯人。
[99]金光盖地:形容金钱的威力无比。
[100]阴霾(mái):本指风沙弥漫。这里形容阴暗昏惨的气氛。
[101]铜臭熏天:意谓富者以金钱贿赂,气焰逼人。铜臭:据《后汉书·崔寔传》载,崔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鬻爵,崔烈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久之不安,问其子钧曰:“吾居三公,于议者如何?”钧曰:“论者嫌其铜臭。”
[102]枉死城:旧时谓阴间枉死鬼居住的地方。《水浒传》第二十一回:“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死城中。”
[103]余腥犹能役鬼:残余的铜臭尚可以役使鬼神。余腥:残余的铜臭味,指羊某死后带到阴间的钱财。役:役使,指令。
[104]大力直可通神:《太平广记》引《幽闲鼓吹》云:“唐张延赏将判度支,知一大狱,颇有冤屈,每甚扼腕。及判使,召狱吏严诫之,且曰:‘此狱已久,旬日须了。’明旦视亊,案上有一小帖子曰:‘钱三万贯,乞不问此狱。’公大怒,更促之。明日,复见一帖子来曰:‘钱五万贯。’公益怒,令两日须毕。明旦,案上复见帖子曰:‘钱十万贯。’公遂止不问。子弟乘间侦之,公曰:‘钱至十万贯,可通神矣!无不可回之事,吾恐及祸,不得不受也。’”
[105]籍:查抄没收。
[106]东岳:此指东岳大帝。传说为泰山山神,掌握人间生死及阴间刑狱。
[107]良懦:善良懦弱。
[108]阳寿三纪:人间寿命三十六年。我国古代以十二年为一纪。
[109]良沃:良田沃土。
[110]微:衰败。《论语·季氏》:“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111]净土:怫教语。指佛所居住的无尘世污染的清净世界。吕湛恩注引《法苑珠林》云:“西方常清净自然,无一切杂秽,故名净土。”
[112]意念都迷:意识和感觉都模糊不淸。
[113]万劫:形容灾难很多。劫:怫教语。佛教认为世界有周期性的生灭过程,它经过若干万年毁灭一次,再重新开始,这一周期称为一“劫”。后遂引申作“灾难”讲。变文《温室讲唱押座文》:“百年万劫作轮王,不乐王宫恩爱事。舍命舍身千万劫,直至今身证菩提。”
青凤
【题解】《青凤》为人狐相恋故事。耿生狂放、勇敢而痴情,一见青凤之后,不能忘怀。即使后知青凤为狐,也未因“异类见憎”。青凤虽是狐魅,但美丽、温柔,极富人情,同时对美好爱情也极为向往,敢于越出“闺训”,而又矜持和顾虑重重。本文情节曲折变幻,“用传奇法,而以志怪”。
太原耿氏,故大家[1],第宅宏阔。后凌夷[2],楼舍连亘[3],半旷废之。因生怪异,堂门辄自开掩,家人恒中夜骇哗[4]。耿患之,移居别墅,留老翁门焉[5]。由此荒落益甚。或闻笑语歌吹声。
耿有从子去病[6],狂放不羁[7],嘱翁有所闻见,奔告之。至夜,见楼上灯光明灭,走报生。生欲入觇其异[8]。止之,不听。门户素所习识,竟拨蒿蓬,曲折而入。登楼,殊无少异。穿楼而过,闻人语切切[9]。潜窥之,见巨烛双烧,其明如昼。一叟儒冠南面坐,一媪相对,俱年四十余。东向一少年,可二十许[10];右一女郎,裁及笄耳[11]。酒胾满案[12],团坐笑语。生突入,笑呼曰:“有不速之客一人来[13]!”群惊奔匿。独叟出叱问:“谁何入人闺闼[14]?”生曰:“此我家闺闼,君占之。旨酒自饮,不一邀主人,毋乃太吝?”叟审睇曰[15]:“非主人也。”生曰:“我狂生耿去病,主人之从子耳。”叟致敬曰:“久仰山斗[16]!”乃揖入生,便呼家人易馔。生止之。叟乃酌客。生曰:“吾辈通家[17],座客无庸见避,还祈招饮。”叟呼:“孝儿。”俄上年自外入。叟曰:“此豚儿也[18]。”揖而坐。略省门阀。叟自言:“义君姓胡[19]。”生素豪,谈议风生,孝儿亦倜傥;倾吐间,雅相爱悦。生二十一,长孝儿二岁,因弟之[20]。叟曰:“闻君祖篡《涂山外传》[21],知之乎?”答曰:“知之。”叟曰:“我涂山氏之苗裔也[22]。唐以后,谱系犹能忆之;五代而上无传焉[23]。幸公子一垂教也。”生略述涂山女佐禹之功,粉饰多词,妙绪泉涌。叟大喜,谓子曰:“今幸得闻所未闻。公子亦非他人,可请阿母及青凤来共听之,亦令知我祖德也。”孝儿入帏中[24]。少时,媪偕女郎出。审顾之,弱态生娇,秋波流慧,人间无其丽也。叟指妇云:“此为老荆[25]。”又指女郎:“此青凤,鄙人之犹女也[26]。颇慧,所闻见,辄记不忘,故唤令听之。”生谈竟而饮[27],瞻顾女郎,停睇不转。女觉之,辄伏其首。生隐蹑莲钩[28],女急敛足,亦无愠怒。生神志飞扬,不能自主,拍案曰:“得妇如此,南面王不易也[29]!”媪见生渐醉,益狂,与女俱起,遽搴帏去[30]。生失望,乃辞叟出。而心萦萦,不能忘情于青凤也。至夜,复往,则兰麝犹芳[31],而凝待终宵,寂无声欬[32]。
归与妻谋,欲携家而居之,冀得一遇。妻不从,生乃自往,读于楼下。夜方凭几,一鬼披发入,面黑如漆,张目视生。生笑,染指研墨自涂,灼灼然相与对视[33]。鬼惭而去。次夜,更既深,灭烛欲寝,闻楼后发扃[34],辟之閛然[35]。生急起窥觇,则扉半启。俄闻履声细碎,有烛光自房中出。视之,则青凤也。骤见生,骇而却退,遽阖双扉。生长跽而致词曰:“小生不避险恶,实以卿故。幸无他人,得一握手为笑,死不憾耳。”女遥语曰:“惓惓深情[36],妾岂不知,但叔闺训严,不敢奉命。”生固哀之云:“亦不敢望肌肤之亲,但一见颜色足矣。”女似肯可,启关出,捉之臂而曳之。生狂喜,相将入楼下,拥而加诸膝。女曰:“幸有夙分[37];过此一夕,即相思无用矣。”问:“何故?”曰:“阿叔畏君狂,故化厉鬼以相嚇,而君不动也。今已卜居他所,一家皆移什物赴新居,而妾留守,明日即发。”言已,欲去,云:“恐叔归。”生强止之,欲与为欢。方持论间[38],叟掩入。女羞惧无以自容,俯首倚床,拈带不语。叟怒曰:“贱婢辱吾门户!不速去,鞭挞且从其后!”女低头急去,叟亦出。尾而听之,呵诟万端[39]。闻青凤嘤嘤啜泣。生心意如割,大声曰:“罪在小生,于青凤何与?倘宥凤也[40],刀锯鈇钺[41],小生愿身受之!”良久寂然,生乃归寝。自此第内绝不复声息矣。
生叔闻而奇之,愿售以居,不较直[42]。生喜,携家口而迁焉。居逾年,甚适,而未尝须臾忘凤也。
会清明上墓归,见小狐二,为犬逼逐。其一投荒窜去,一则皇急道上。望见生,依依哀啼,阘耳辑首[43],似乞其援。生怜之,启裳衿,提抱以归。闭门,置床上,则青凤也。大喜,慰问。女曰:“适与婢子戏,遘此大厄[44]。脱非郎君[45],必葬犬腹。望无以非类见憎。”生曰:“日切怀思,系于魂梦。见卿如获异宝,何憎之云!”女曰:“此天数也,不因颠覆,何得相从?然幸矣,婢子必以妾为已死,可与君坚永约耳。”生喜,另舍舍之[46]。
积二年余,生方夜读,孝儿忽入。生辍读[47],讶诘所来。孝儿伏地,怆然曰:“家君有横难[48],非君莫拯。将自诣恳,恐不见纳,故以某来。”问:“何事?”曰:“公子识莫三郎否?”曰:“此吾年家子也[49]。”孝儿曰:“明日将过,倘携有猎狐,望君之留之也。”生曰:“楼下之羞,耿耿在念,他事不敢预闻[50]。必欲仆效绵薄[51],非青凤来不可!”孝儿零涕曰:“凤妹已野死三年矣!”生拂衣曰[52]:“既尔,则恨滋深耳[53]!”执卷高吟,殊不顾瞻。孝儿起,哭失声,掩面而去。生如青凤所,告以故。女失色曰:“果救之否?”曰:“救则救之,适之不诺者,亦聊以报前横耳。”女乃喜曰:“妾少孤,依叔成立。昔虽获罪,乃家范应尔[54]。”生曰:“诚然,但使人不能无介介耳[55]。卿果死,定不相援。”女笑曰:“忍哉!”次日,莫三郎果至,镂膺虎韔[56],仆从甚赫[57]。生门逆之[58]。见获禽甚多,中一黑狐,血殷毛革;抚之,皮肉犹温。便讬裘敝,乞得缀补[59]。莫慨然解赠。生即付青凤,乃与客饮。客既去,女抱狐于怀,三日而苏,展转复化为叟[60]。举目见凤,疑非人间。女历言其情。叟乃下拜,惭谢前愆[61]。喜顾女曰:“我固谓汝不死,今果然矣。”女谓生曰:“君如念妾,还乞以楼宅相假,使妾得以申反哺之私[62]。”生诺之。叟赧然谢别而去[63]。入夜,果举家来。由此如家人父子,无复猜忌矣。生斋居[64],孝儿时共谈宴。生嫡出子渐长[65],遂使傅之[66];盖循循善教,有师范焉[67]。
【注释】
[1]故大家:原来是大户人家。
[2]凌夷:当为“陵夷”。陵:丘陵,土山。夷:平。陵夷:如丘陵变为平地,喻始盛而终衰。
[3]连亘(ɡèn):连接不断。
[4]恒:常常。
[5]门:作动词,守门,看门。
[6]从子:侄子。
[7]狂放不羁:行为疏狂放纵,不受拘束。羁:马笼头。不羁:不可控制。
[8]觇(chān):窥视。
[9]切切:形容声音细小低微。
[10]可:大约。
[11]裁:同“才”。及笄(jī):古代女子十五岁为及笄,表示成年。《礼记·内则》:“十有五年而笄。”笄:女子发簪。
[12]胾(zī):大块肉。
[13]不速之客:不请自来的客人。速:邀请。
[14]闺闼:此指女性居住的内室。闺:女子卧室。闼(tà):门。
[15]审睇:细看。
[16]久仰山斗:谓仰望人如仰望泰山北斗一样,为敬慕之词。
[17]通家:原指世代有交往的人家。此处意为胡叟住在耿家,早有交往。
[18]豚儿:对人称自己儿子蠢笨的谦词。豚(tún):小猪。
[19]义君:指家长。此处是对其先世的敬称。
[20]弟之:以之为弟。弟:作动词。
[21]涂山外传:古代传说,大禹在涂山娶九尾白狐为妻,称涂山氏。
[22]苗裔(yì):后代。
[23]五代:指南朝宋、齐、梁、陈及隋五个朝代。
[24]入帏中:指进入内室。帏:布幔。
[25]老荆:对人称自己妻子的谦词。东汉梁鸿妻孟光,服饰俭朴,荆钗布裙。以荆条为钗,赞美妇女勤俭美德,亦表示生活贫寒。
[26]犹女:侄女。
[27]谈竟:谈完。
[28]隐蹑莲钩:偷偷踩脚。莲钩:《南史·齐东昏侯纪》:“凿金为莲花以帖地,令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莲华也。’”后因称妇女缠过的小脚为“金莲”或“莲钩”。
[29]南面王:古代帝王坐位向南,故称。易:交换。
[30]遽(jù):急速。搴(qiān)帏:掀起帏幕。
[31]兰麝:兰花、麝香。此处指女性的脂粉香味。
[32]欬(kài):咳嗽。
[33]灼灼然:鲜明貌。此指目光射人的样子。
[34]扃(jiōnɡ):门闩。
[35]閛(pēnɡ)然:开、关门的声音。
[36]惓(quán)惓:义同“拳拳”,恳切的样子。
[37]夙(sù)分:前世缘分。
[38]持论:相持争论。
[39]呵诟:责骂。
[40]宥(yòu):原谅,饶恕。
[41]鈇(fǔ)钺(yuè):均为古代斧状兵器。
[42]不较直:不计较价钱。直通“值”。
[43]阘(tà)耳辑首:垂耳缩头。
[44]遘(gòu)此大厄:遭此大难。
[45]脱非:如果不是。
[46]另舍舍之:给她另外安排房子住。后一“舍”字作动词,使之居住意。
[47]辍读:停止读书。
[48]家君:对人称自己的父亲。横难:意外灾祸。
[49]年家子:旧时同年考中举人、进士者,彼此为同年。称彼此的后辈为年家子。
[50]不敢预闻:不愿倾听。“不敢”为婉词。
[51]绵薄:谓力量微薄。
[52]拂衣:即拂袖,表示愤慨。
[53]滋深:更深。
[54]家范:家规。
[55]介介:记在心里的不愉快。
[56]镂(lòu)膺:马胸前镂金饰带。虎韔(chànɡ):虎皮做的弓袋。
[57]赫:显赫,声势大。
[58]逆:迎接。
[59]便讬二句:就借口自己的皮衣坏了,希望能得到狐狸皮修补。
[60]展转:形容屈伸转动的样子。
[61]愆(qiān):过失。
[62]反哺之私:指赡养父母的愿望。传说乌鸦是孝鸟,雏鸟长大后寻食喂养老鸟,名为“反哺”。
[63]赧(nǎn)然:因羞愧而脸红的样子。
[64]斋居:住在书房里。
[65]嫡出子:正妻生的儿子。
[66]遂使傅之:就请(孝儿)做他的老师。
[67]有师范焉:很有老师的样子。
【思考与练习】
1.试述《聊斋志异》的艺术成就及思想价值。
2.分析作品中席方平的性格特征。
3.简要分析《青凤》叙事的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