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清代小说概述
清代是我国古典小说发展的高峰时期。许多进步的思想通过小说传达给读者,对于封建社会黑暗面的揭露,小说比其他文学形式也更广泛深入。于是,小说的读者面迅速扩大,书坊竞相刊印。清初许多不肯屈节事清的遗民文人和科举失意的落拓文人,也纷纷从事小说的写作。清王朝也因此把小说视为洪水猛兽,多次下令查禁、销毁。
清代文言短篇小说取得很高成就,以蒲松龄《聊斋志异》为最,其赋予女性以狐仙鬼怪之类非人世身份,使之与现实矛盾构成一定距离,成了诗意化、幻想性存在,其中现实的女性往往是贤惠温良合于传统道德的。继《聊斋志异》之后,文言短篇大量出现,沈起凤的《谐铎》、邦额的《夜谭随录》、浩歌子的《萤窗异草》、袁枚的《新齐谐》(原名《子不语》)、纪昀的《阅微草堂笔记》、乐钧的《耳食录》、许元仲的《三异笔谈》等。其中《新齐谐》和《阅微草堂笔记》影响较大。《阅微草堂笔记》否定蒲松龄“用传奇法而以志怪”的创造性贡献,“尚质黜华,追踪晋宋”,仿效六朝志怪笔记小说,标榜真实记录和记事简要客观,体例与《聊斋志异》有别。由于作者见多识广,学力甚深,又长于文笔,因而隽思妙语,随处可见。但内容谨遵封建礼教,多因果报应之说。《新齐谐》文笔自然流畅,不尚雕饰,读来亦觉清新活泼。
清代白话短篇小说成就不能与文言短篇相比。自明末“三言”“二拍”出现以后,文人竞相效仿,这种风气一直延续到清朝康、乾之际,故拟话本的数量在清代仍然相当可观。但是无论是思想内容还是艺术成就,这些作品都远不如“三言”“二拍”,其中成就较高的是李渔的白话小说。李渔是明末清初的戏剧家和戏剧理论家,也从事小说创作。他的短篇小说集《连城壁》《十二楼》在清代白话短篇小说中可推为上乘之作。另外有笔炼阁主人的《五色石》、草亭老人的《娱目醒心编》、艾衲居士的《豆棚闲话》等,思想境界不够高,艺术形式多落入俗套。
清代是我国古代长篇小说的黄金时代。清代长篇小说继明代而发展,题材非常丰富,类型众多,有历史小说、家庭小说、讽刺小说、神怪小说、武侠小说、才子佳人小说等。清代长篇小说数量空前,风格流派多样,最重要的是它与现实生活十分接近,不再只是描写逝去的英雄时代和传奇式的英雄人物,它把目光转向世俗的社会和平常的人们。明代的历史演义、英雄传奇和神魔小说,都是以描写超凡的英雄为主,只有短篇白话小说才叙写社会家庭的日常生活,以描绘市井俗人为主。唯有《金瓶梅》第一次把短篇白话小说的传统题材纳入长篇小说,用细腻而逼真的笔触描摹俗人的世界,拓宽了长篇小说的题材领域。《金瓶梅》的创新,到了清代才真正得到发扬。清代长篇小说的主流是描写现实社会的寻常生活,如《醒世姻缘传》《儒林外史》《歧路灯》《绿野仙踪》《红楼梦》等,都是写现实生活的。尤其是《红楼梦》,它按生活本来的样子描绘生活,以一个家庭的兴衰表现一个阶级、一个时代的兴衰,以一群青年男女的悲剧表现一个社会一个时代的悲剧,充分显示出长篇小说表现现实生活的巨大能力和容量。
雍正、乾隆时期,白话长篇小说收获丰盈。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红楼梦》,几乎是同时出现的两座高峰,小说史上的这种盛况可以和明初的《三国志演义》《水浒传》相媲美。《儒林外史》“以公心讽世”(鲁迅《中国小说史略》),是讽刺小说中的佳作。它集中地描写和反映了科举制度下的知识分子的种种心态和活动。在思想内容的深刻与广泛上,大大超越了同题材的文学作品。和《儒林外史》相比,《红楼梦》的成就更高,对当时及后世的影响也更大。从思想内容的深度与广度看,它不愧为封建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从艺术描写的纯熟看,称得上中国古代小说的最高典范。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中及时地对才子佳人小说提出了中肯的批评。从这个时期开始,才子佳人小说作品的思想、艺术水平普遍下降,这一门类已失去了发展的前途,代表作有《驻春园小史》《金石缘》《水石缘》《雪月梅》等。历史演义小说中,《飞龙全传》《说呼全传》《反唐演义全传》《说唐后传》《征西演义全传》《反唐演义传》等作品吸收了民间传说的成分,很多地方离开了历史事实,写法上与英雄传奇小说相近,风格粗犷,自成一路。《东周列国志》《南史演义》《北史演义》等仍遵循着旧的传统。其中,蔡元放的《东周列国志》流传较广,影响较大,在当时完全取代了明代《列国志传》的几种不同的版本。《绿野仙踪》和《野叟曝言》是两部优秀的作品。由于内容繁富,很难把它们归入任何一个单纯的门类。《绿野仙踪》受到了《儒林外史》的影响,有尖锐的讽刺和大胆的揭露。在结构上,几组不同的故事通过主角冷于冰的活动而贯串起来,很有特色。在温如玉和金钟儿的故事中,妓院生活的描写,细致而又真实,嫖客、妓女和两个帮闲人物的性格生动传神,人情世态惟妙惟肖,这些在过去的小说中还没有这样成功地表现过。《野叟曝言》篇幅庞大,多至一百五十四回;内容之广,如其凡例所说“叙事说理,谈经论史,教孝劝忠,运筹决策,艺之兵诗医算,情之喜怒哀乐,讲道学,辟邪说……”,几乎无所不包。作者以小说庋藏学问文章,与后来的《镜花缘》如出一辙。《归莲梦》以白莲教农民起义为背景,才子佳人小说、历史演义小说、神怪小说三种写法兼有。《金兰筏》属于人情小说范畴,但其中关于清官微服私访,以及罗致侠士麾下效力的描写,对下一阶段出现的公案小说、侠义小说无疑有着直按或间接的影响。
清代小说的类型虽多,但也表现出一些共性。首先,描写婚姻爱情的小说占了很大的比重。清代的才子佳人小说盛行一时,可说是这一特点的典型例证。这一特点同样表现在其他小说中,例如《红楼梦》等。其次,反映科举制度是清代小说的又一重要内容。科举作为清代知识分子的主要出路,自然成为整个社会关注的中心,这在清代的小说中有不同的反映。一种是从正面来反映,表现知识分子“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的人生理想,大量的才子佳人小说可作为这方面的代表;另一种则是从反面来批判或表现科举制度的问题,《儒林外史》是这方面的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