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明代散曲

明代散曲创作总体上处于盛而不衰的状态，作家作品数量众多。据《全明散曲》统计，明代有姓名可考的散曲作家有400多人，现存小令约10500余首，套数2050多篇，远远超过元代。比起曲调清新自然、语言浅俗活泼的元代散曲，明代散曲有脱离民间本色而文人化的趋向，特别是明中叶以后，词藻化、音律化的现象比较突出。从作家的地域分布和风格特征来看，明代散曲大致上可以分为南北两派，北派风格大多豪爽雄迈、质朴粗率，南派则清丽俊逸、细腻婉约。

明初的曲坛比较沉寂，主要作家如朱权、朱有燉、贾仲明等。他们的作品内容比较单调，多写豪门贵族生活和游山玩水的闲情逸致；形式上模拟元人，追求华丽工巧，无甚特色。

弘治、正德年间，散曲创作开始走向兴盛，作家不断出现，像北方的王九思、康海，南方的王磐、陈铎等人，是当时具有代表性的作家。

王九思和康海分别有散曲集《碧山乐府》《沜东乐府》。两人历尽宦海沉浮，多愤世嫉俗之作，风格雄爽质朴，浑厚跌宕，体现着北方作家豪放雄迈的创作特征。如王九思套曲《次韵赠邵晋夫》、康海《满庭芳·遣兴》等作品反映了世态炎凉和官场中的压抑艰险；王九思《寨儿令·对酒》、康海《雁儿落带过得胜令·饮中闲咏》等作品放达中寄寓失意，悠闲中含藏不平，刻露了传统士大夫既不愿放弃仕途进取，又对自身遭遇无能为力而聊以自慰的心态。

以王磐、陈铎等人为代表的南方散曲家的作品，内容则显得较为广泛，风格大多清丽俊逸。王磐有散曲集《王西楼乐府》，题材较丰富，《朝天子·咏喇叭》讽刺宦官恃权横行，《南吕一枝花·久雪》表达对社会恶势力的不满，《南吕一枝花·村居》则写隐士孤高洒脱的情怀。陈铎散曲有《秋碧乐府》《梨云寄傲》《滑稽馀韵》等集。其中《秋碧乐府》《梨云寄傲》多闺情之作，文字清丽，王世贞说他“所为散套，既多蹈袭，亦浅才情，然字句流丽，可入弦索”（《曲藻》）。较有特色的应数他的《滑稽馀韵》，共136首小令，描写了城市各行各业的人情世态，如瓦匠、铁匠、门子、牢子、巫师、媒婆、葬士等，广泛反映了明朝中叶以来逐渐繁荣的城市生活面貌，取材上有新的突破。对于这些人物，作者有赞美，有讽刺，有嘲笑，有同情，爱憎鲜明，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自嘉靖年间以来，散曲创作进一步繁荣，南北方都有不少作家涌现，如金銮、冯惟敏、梁辰鱼、施绍莘等都是当时较有成就的人物，各家创作风格更趋于多元化。随着昆山腔的兴起，一些地区南曲盛兴，而北曲有衰落趋向。

冯惟敏是北人作家中的佼佼者，也是这一时期散曲创作的大家，有散曲集《海浮山堂词稿》。他的作品或反映时艰，或抨击政治弊端，或写人情世态，反映的生活面较广，具有较强的现实感。如《胡十八·刈麦有感》《玉江引·农家苦》等关注民生疾苦；《玉江引·纪笑》写畸形世态；《改官谢恩》写官场阴暗；《耍孩儿·十自由》则抒写归田后悠闲落拓等。冯推敏散曲格调大多爽逸豪迈，遣词造句率直明白，体现出北派作家的创作风格。

金銮生于北方，但长期寓居南京，作品有着南方作家的风格。著有《萧爽斋乐府》，讲究音律和谐，作品清丽婉转。梁辰鱼有散曲集《江东白苎》，作品讲究锻字炼句，文辞典丽华美，并注意吸收词的写作手法，因此不少曲文呈现出词味重而曲味淡的特征。梁辰鱼散曲以工词藻著称，继而后起的另一位散曲家沈璟则注重声律，两者在曲坛造成很大影响，不少人或崇梁或崇沈，于是明代散曲逐渐转向词藻化、音律化。但过分注重文辞声律，在一定程度上束缚了散曲的创作。

施绍莘是晚明时期重要的散曲作家，著有散曲集《秋水庵花影集》，他的作品大多“随境写声，随事命曲”（《春游述怀》跋），较少受文辞与声律的约束，与当时词藻化、音律化的创作风气有所不同，在曲坛独树一帜。

二、明代民歌

明代民歌在南北地区都广为流行，在文学史上有着重要的地位。明人卓人月以为：“我明诗让唐，词让宋，曲让元，庶几《吴歌》《挂枝儿》《罗江怨》《打枣竿》《银绞丝》之类，为我明一绝耳。”（陈鸿绪《寒夜录》引）民歌的繁荣，与当时文学审美趣味的变化有着密切关系。自明中期起，城市工商经济不断发展，市民阶层逐渐崛起，像民歌这样直接反映民众生活而又具有鲜活艺术生命力的俗文学，越来越受到广大民众尤其是市民阶层的普遍欢迎，所谓“不问南北，不问男女，不问老幼良贱，人人习之，亦人人喜听之”（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五《词曲·时尚小令》）。一些文人士大夫经过耳濡目染，也对昔日不登大雅之堂的民间俗曲另眼相看，如李开先称其“语意则直出肺肝，不加雕刻”，“情尤足感人”（《市井艳词序》）；冯梦龙则将它们看作是“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序山歌》）。有的甚至亲自参与整理、创作与传播工作。这对民歌的兴盛，也起着一定的推动作用。

现存最早的明代民歌集子为成化年间金台鲁氏刊行的《新编四季五更驻云飞》《新编题西厢记咏十二月赛驻云飞》《新编太平时赛赛驻云飞》《新编寡妇烈女诗曲》四种。其中不乏描绘男女情爱婚姻和歌咏民间故事的民歌。

嘉靖以来，出现了不少收有民歌作品的文学选本，如张禄选辑的《词林摘艳》、郭勋选辑的《雍熙乐府》、陈所闻选辑的《南宫词纪》以及熊稔寰选辑的《徽池雅调》等，都或多或少地载录了一部分民歌。这一方面说明当时民歌创作趋于繁盛，另一方面也意味着选辑者对那些民间俗曲时调的重视。这些选本收录的民歌，有相当一部分也是描写男女私情的作品，如《雍熙乐府·驻云飞·闺怨》《南宫词纪·汴省时曲·锁南枝》等。

晚明时期，对民歌收集整理表现出极大热情的是冯梦龙。他投入相当精力编辑了两部明代民歌专集《童痴一弄·挂枝儿》和《童痴二弄·山歌》，代表着明代民歌创作的主要成就。《童痴一弄·挂枝儿》收录的是明万历前后流行起来的民间时调“挂枝儿”，仅有极少数为冯梦龙和他朋友的拟作。《童痴二弄·山歌》多用吴语，是现存明代民歌中保存吴中地区山歌数量最多的一种专集。这两部民歌集从一个侧面表现了明代社会尤其是晚明时期下层民众的生活风貌。冯梦龙在《序山歌》中说：“山歌虽俚甚矣，独非郑、卫之遗欤？且今虽季世，而但有假诗文，无假山歌，则以山歌不与诗文争名，故不屑假。苟其不屑假，而吾藉以存真，不亦可乎？”这不仅道出了冯梦龙对民间俗曲的肯定态度，也可以说是从去伪存真的角度对他所编辑的民歌的创作特征作了总体的概括。

冯梦龙的《挂枝儿》和《山歌》在明代俗文学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其内容与艺术形式大致体现出这样几个特点：一是真实地描绘出社会平民阶层的各种世情俗态，如《谑部·山人》等；二是热烈歌咏青年男女自由的爱情生活，如《山歌·私情四句·娘打》《挂技儿·欢部·分离》等；三是形象刻画、语言运用等艺术手法丰富新颖，显示出明代民歌创作技巧进一步趋于成熟，如《挂技儿·私部·错认》《山歌·私情四句·送郎》等。这些民歌，从民间孕育脱胎而出，大多通俗形象、新奇自然、富有生气，极具艺术表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