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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基（1311—1375），字伯温，青田（今浙江青田县）人，元末进士，曾任江西高安县丞，江浙儒学副提举等职，后弃官归隐。朱元璋起事后，他协助朱元璋建立明朝，为开国功臣，官至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封诚意伯。刘基博通经史，学识渊博，“慷慨有大节，论天下安危，义形于色”。他诗文兼长，为元末明初重要诗文作家。他在元末的作品多为针砭元末时政的弊端，“有激而言”；一定程度地反映了元末社会的动乱和人民的痛苦，客观上揭露了封建统治阶级的腐败。他在隐居期间作《郁离子》，以寓言和郁离子的议论相间为文，较广泛地反映了元末的现实。刘基的诗以古朴、雄放见长，著名的有带神话色彩的长诗《二鬼》；他的散文富有形象性，往往文笔犀利，生动有力。《卖柑者言》是他散文的代表作之一。刘基虽为开国功臣，但后来仍被朱元璋害死。有诗文集《覆瓿集》《写情集》《犁眉公集》等，后人编为《诚意伯文集》。

【题解】本篇选自《诚意伯文集》。《卖柑者言》是一篇著名的寓言体讽刺散文。文章借卖柑者之口对那些踞高位、骑大马、饫美食的统治者进行讽刺，揭穿他们“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腐朽本质，从而表现作者愤世之情。全文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辩论中心，以议为主，叙议结合；借物讽世，寓意深刻。问答驳辩，引人深思；行文简洁，意旨明确，显出了刘基散文的风格。

杭有卖果者[1]，善藏柑[2]，涉寒暑不溃[3]。出之烨然[4]，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5]，人争鬻之[6]。予贸得其一[7]，剖之[8]，如有烟扑口鼻，视其中，则干若败絮[9]。予怪而问之曰：“若所市于人者[10]，将以实笾豆[11]、奉祭祀、供宾客乎？将炫外以惑愚瞽乎[12]？甚矣哉为欺也！”卖者笑曰：“吾业是有年矣[13]，吾赖是以食吾躯[14]。吾售之，人取之，未尝有言，而独不足子所乎[15]？世之为欺者不寡矣，而独我也乎？吾子未之思也。今夫佩虎符、坐皋比者[16]，洸洸乎干城之具也[17]，果能授孙吴之略耶[18]？峨大冠[19]、拖长绅者[20]，昂昂乎庙堂之器也[21]，果能建伊皋之业耶[22]？盗起而不知御[23]，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24]，法 pagenumber_ebook=287,pagenumber_book=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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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不知理[25]，坐糜廪粟而不知耻[26]，观其坐高堂，骑大马，醉醇醲而饫肥鲜者[27]，孰不巍巍乎可畏[28]，赫赫乎可象也[29]？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也哉？今子是之不察[30]，而以察吾柑？”

予默默无以应。退而思其言，类东方生滑稽之流[31]。岂其愤世嫉邪者耶？而托于柑以讽耶[32]？

[1]杭：浙江杭州。

[2]柑：果名，橙黄色，形状像桔子而比桔子大。

[3]涉寒暑不溃：经历冬夏不腐烂。涉：经历。溃：腐烂。

[4]烨（yè）然：新鲜光亮的样子。

[5]贾：通“價”（即“价”）价格。

[6]鬻（yù）卖：这里是买的意思。

[7]贸：本为买卖。这里是买的意思。

[9]败絮：破旧的棉絮之类。

[10]若所市于人者：你所卖给人的。若：你。

[11]将以实笾（biān）豆：准备把它装在器皿中。实：充装，盛满。笾豆：都是古代供祭祀或宴会用的礼器。笾用竹制，用来装果脯之类；豆用木制，或用陶、铜制，用来装斉酱等。

[12]将炫外以惑愚瞽乎：准备用它的外表炫耀迷惑傻子和瞎子呢？炫：炫耀，夸耀。愚瞽：傻子、瞎子。

[13]吾业是有年矣：我从事这职业已经多年了。

[14]吾赖是以食（sì）吾躯：我依靠着这种职业来供养我的身躯。食：供养；躯：身体。

[15]不足子所：不满意于您。

[16]虎符：虎形的兵符，古代军用印信。皋（gāo）比（pí）：虎皮，指武将的坐席。全句为佩戴虎符，坐虎皮椅子的人。

[17]洸（guāng）洸：威武的样子。干城之具：《诗经·周南·兔罝》“纠纠武夫，公侯干城”。干：即盾。具：才，指人才。“干城之具”指抵抗外族侵扰，保卫国家的人。

[18]孙吴：指古代著名的军事家孙武、吴起。他们精通兵法，善于用兵，善用韬略，为春秋战国时期的著名的军事家。

[19]峨：高，用如动词，高戴着大帽子。

[20]绅（shēn）：古代士大夫束在腰间并垂下来以为装饰用的宽大的带子。全句：系着又宽又长的带子。

[21]昂昂乎庙堂之器也：趾高气扬的样子像朝中的能臣大吏。庙堂之器：喻指朝中大臣之材。

[22]伊皋：伊尹和皋陶（yáo）。伊尹：商汤时的贤臣。皋陶：相传为虞舜时掌刑法的贤大臣。

[23]御：抵挡，制止。

[24]吏奸：官吏行为不端，贪赃枉法。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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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ù）：败坏。

[26]坐糜廪粟：坐着消费国家发给的禄米。指吃粮不做事。

[27]醉醇醲而饫肥鲜：醉饮味道醇厚的美酒，饱餐各种肥鲜的食物。醇醲：味道醇厚的美酒。饫（yù）：饱食。

[28]巍巍：高大的样子。

[29]赫赫乎可象也：威武显赫可供效法。

[30]察：细看，考究。

[31]东方生：东方朔，汉武帝时为太中大夫，性诙谐，善用滑稽语对皇帝的过失进行讽劝。

[32]托：借托，假借。

二、高启作品选读

高启（1336—1374），字季迪，长洲（今江苏苏州）人。元末曾隐居吴淞江畔的青丘，因自号青丘子。明初受诏入朝修《元史》，授翰林院编修。洪武三年（1370）朱元璋拟委任他为户部右侍郎，他固辞不赴，返青丘授徒自给。洪武七年苏州知府魏观因改修府治获罪，高启因曾为魏撰上梁文而被株连，逮至金陵，腰斩于市，年仅39岁。诗兼采众家之长，无偏执之病。但从汉魏一直摹拟到宋人，又死于盛年，未能熔铸创造出独立的风格。他的作品反映人民生活的诗质朴真切，富有生活气息。吊古或抒写怀抱之作寄托了较深的感慨，风格雄劲奔放。有诗集《高太史大全集》，文集《凫藻集》，词集《扣舷集》。《牧牛词》是他的代表作之一。

【题解】这是一首的新乐府诗。描绘了一幅牧童与牛愉快相处的欢乐图画，牧童们清晨相约外出放牛，他们手里拿着短笛与长鞭，驱赶着牛，在山冈上相互追逐、嬉戏。全诗细致生动地描写了牧童之间、人牛之间的相得之乐以及牧童对牛的深厚感情。诗末“但恐输租卖我牛”道出了这种淳朴生活未必能持久，揭露了租税苛重、剥削残酷、农家常常卖牛输租的社会现实。全诗具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和深刻的社会意义。

尔[1]牛角弯环[2]，我牛尾秃速[3]，共拈短笛与长鞭，南陇东冈去相逐。日斜草远行迟，牛劳牛饥唯我知；牛上唱歌牛下坐，夜归还向牛边卧。长年牧牛百不忧，但恐[4]输租[5]卖我牛。

[1]尔：“你”的意思。“尔”与下一句的“我”是牧童间彼此相称。

[2]弯环：弯曲成环状。

[3]秃速：尾毛稀疏短秃的样子。

[4]但恐：只怕。

[5]输租：交租。

三、于谦作品选读

于谦（1398—1457），字廷益，钱塘（今浙江杭州）人，永乐间进士。历任监察御史、山西、河南巡抚、兵部尚书等职。为官清正，不畏强暴，深受人民爱戴。正统十四年（1449年），蒙古瓦剌部入侵，英宗被俘，于谦拥立代宗，反对南迁，并率京师群众击退瓦剌，使千百万人民免遭涂炭，局势转危为安。天顺元年（1457年）英宗复位后，于谦被诬杀。万历间昭雪，谥忠肃。他的诗歌多表述忧国忧民的感情和坚贞的情操。有《于肃愍公集》。

【题解】“入塞”“出塞”都是以战争为题材的汉乐府旧题。明初主要与塞外的瓦剌蒙古作战，玉门关远在西北的甘肃，诗中所写“玉门关”乃系假托，并非实指。作者另有《出塞》诗一首，是本诗的姊妹篇。这首诗前半部分写出征队伍凯旋归来和亲人们拦街相迎的场景，既威武庄严，又热烈激动；后半部分写将士们入京受赏和归来后的矛盾心情。边防战争辛苦危险，实出无奈，他们希望边境安宁，和平生活。真切地反映了当时人民反对战争，热爱和平的共同愿望。

[1]貔（pí）貅（xiū）：古代传说中的猛兽名，常用以比喻勇猛的军队。争鼓舞：意即取得了胜利，士气高昂。

[2]邑屋参差：高低不齐的街道房屋。

[3]更生：重新获得生命。

[4]羽书：军事文书，上插鸟羽，表示紧急。

[6]胡笳：原为北方胡人用的一种乐器，传入中原后，为军队所用。此处借指军乐。

四、李梦阳作品选读

李梦阳（1473—1530），字献吉，号空同子。庆阳（今甘肃庆城县）人，后迁居扶沟（今河南扶沟县）。弘治间进士，任户部主事，迁郎中。因反对宦官刘瑾，被下狱。刘瑾败露伏诛后，迁江西提学副使。当“台阁体”弥漫诗坛时，李梦阳以复古为解放，倡导“文必秦汉，诗必盛唐”，成为“前七子”的领袖，对当时打击“台阁体”的文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但他的作品只是蹈袭前人，模拟太甚，晚年略有转变，间有抚时感事、不满弊政之作。著有《空同集》。

【题解】此诗作于明武宗正德四年（1509）。诗中记叙了1449年蒙古瓦剌部进逼北京城，被石亨所击退的前后经过，歌颂了石家官军的功勋，描写了战争给人民带来的灾难和瓦剌军被战败、狼狈逃窜的情景，表现了人民同仇敌忾和对战争胜利的欢欣。正德四年（1509），武宗时年19岁，耽于游乐，荒淫无度，朝政大权集于宦官刘瑾之手。瓦刺在短期强盛后即告衰落，代之而起的鞑靼成了明代中后期北方和西北的主要边患。李梦阳家乡庆阳附近的花马池、环县等地不断受到鞑靼的侵扰。李梦阳有感于当时边境的不安定而写此诗，希望能有石亨这样将领在世，以保国安边。此诗洋溢着爱国热忱，描写生动形象，声调慷概激昂，在当时广为传诵。

[1]明英宗正统十四年（1449），蒙古瓦剌部南侵，土木堡一战，英宗被俘，瓦剌部遂挟持英宗进攻北京。石亨在于谦指挥的北京保卫战中，表现出色，封镇朔大将军。此诗即咏其事。石将军：石亨，渭南人。后恃功高，日益骄纵，下诏狱，以谋反罪论斩，死于狱中。

[2]清风店：在今河北省易县。石亨追瓦剌军于此，瓦刺军大败。

[3]己巳：公元1449年（正统十四年）。

[4]遗镞（zú）：留存下来的箭头。勤王：地方官吏起兵救援危难之中的王朝。

[5]蒙尘：天子逃亡在外曰蒙尘，此处指英宗被俘。惨怛（dá）：伤痛。

[6]反覆句：指瓦剌兵乘胜入侵，势如风雨。

[7]紫荆关：在今河北省易县的紫荆岭上。是年十月，瓦刺军挟持英宗攻陷紫荆关，向北京进兵。

[8]彰义门：京城九门之一。当时瓦剌军曾攻彰义门，被明军击退。

[9]于尚书：即于谦。

[10]儿女二句：谓孩子们被鼓角之声吓得伏在床头不敢动，乡间的人攀登屋上窥探战事情况。野人：乡下人。旌旄：泛指军中旗帜。

[11]父子英雄：指石亨及其侄石彪。《明史石亨传》：“其从子彪，魁梧似之。骁勇善战，善用斧。也先逼京师，既退，追击余寇，颇有斩获，进署指挥佥事。”

[12]单于：本为匈奴最高首领称号，此处借指瓦剌部首领。倒马关：在今河北省唐县西北。明代与居庸关、紫荆关合称三关。石亨曾追击瓦剌部首领也先的弟弟于此。

[13]飞狐道：又名飞狐关，在今河北莱源县和蔚县交界处。这里两崖壁立，一线通天，蜿蜒百余里，形势十分险要。

[14]嫖姚将：指霍去病。汉武帝时，霍去病为嫖姚校尉，前后六次击败匈奴，官拜骠骑将军，封冠军侯。

[15]居庸口：居庸关，在今北京市平昌县西北，为长城重要关口。

[16]迎驾：指瓦剌同意放回英宗，明朝派人迎接英宗回京。

[17]载造：同“再造”，指国家破败之后，重新缔造。图：版图，地图。

[18]勒：刻石。云台：汉代所建高台。汉明帝为追念前代功臣，曾命人在台上画了二十八位大将军的肖像。

[19]胡：当指鞑靼。明中叶前后，鞑靼为主要外患。《明史鞑靼传》：“正统后，边备废弛，声灵不振，诸部长多以雄杰之姿，恃其暴强，迭出与中原抗。边境之祸，遂与明终始云。”李梦阳写此诗时，正是鞑靼侵边而朝廷抵御无方之时。

五、唐寅作品选读

唐寅（1470—1523），字伯虎，一字子畏，自号六如居士，吴县（今江苏苏州市）人。弘治十一年（1498）乡试第一，世称唐解元。唐寅蔑视世俗，生活狂放不羁。作诗不拘成法，多用口语，敢于突破格律限制，大胆表达真情实感，题画诗清丽动人。他的诗文书画都有名，与祝允明、文征明、徐祯卿，被称为“吴中四才子”。有《六如居士全集》。

【题解】这是一首题画诗。诗中展示的画面意境辽阔：秋天的傍晚，浩渺的湖水和辽阔的远天连接一体，重叠的山峦上树木郁郁苍苍，景色优美；小艇在湖上轻轻地荡漾，作者躺卧在艇上欣赏这傍晚美景，闲适自在。整首诗歌富有诗情画意。

[1]顷：地积单位，百亩为一顷。三万顷，虚指，形容湖面极为广阔。

[2]重（chóng）：重迭，多。

[3]艇：轻快的小船。

六、袁宏道作品选读

袁宏道（1568—1610），字中郎，又字无学，号石公，又号六休。湖广公安（今湖北省公安县）人。万历二十年进士，历任吴县知县、礼部主事、吏部验封司主事、稽勋郎中、国子博士等职。与兄宗道、弟中道，并称为“三袁”。世人认为其是三兄弟中成就最高者。少敏慧，善诗文，年十六为诸生，结社城南，自为社长。袁宏道在文学上反对“文必秦汉，诗必盛唐”的风气，提出“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的性灵说。诗风清新，但题材比较狭窄，有《袁中郎全集》。

【题解】本文写作者游孤山时的感想，盛赞“梅妻鹤子”的孤山处士林逋和西湖南屏山隐士虞僧孺，表达了对高人隐士的叹羨，对无牵无挂的自由生活的向往。

孤山处士[2]，妻梅子鹤，是世间第一种便宜人[3]。我辈只为有了妻子[4]，便惹许多闲事，撇之不得，傍之可厌，如衣败絮[5]行荆棘中，步步牵挂。近日雷峰[6]下，有虞僧孺[7]，亦无妻室，殆是孤山[8]后身。所著《溪上落花诗》，虽不知于和靖如何，然一夜得百五十首，可谓迅捷之极。至于食淡参禅，则又加孤山一等[9]矣，何代无奇人哉！

[1]孤山：位于西湖里湖与外湖之间，一山孤峙，故名孤山。

[2]孤山处士：指北宋林逋，钱塘人，字君复，隐居西湖孤山，不娶，种梅养鹤以自娱，有“梅妻鹤子”之称，卒谥和靖先生。

[3]便宜人：得便宜的人。

[4]妻子：妻子儿女。

[5]衣（yì）：穿。败絮：破棉絮。

[6]雷峰：峰名，位于西湖南屏山净慈寺前，又名中峰，因郡人雷氏居此，故名雷峰。

[7]虞僧孺：虞淳贞，字僧孺，钱塘人，与兄虞淳熙均好佛好仙，隐居南屏山下。与袁宏道有交往。

[8]孤山：孤山处士，即林逋。

[9]加孤山一等：比林逋高出一等。

七、张岱作品选读

张岱（1597—1679），字宗子，又字石公，号陶庵，又号蝶庵，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侨寓杭州，终身不仕。少年时生活优裕，落拓不羁，纵情山水，潜心古文。明亡后，坚持民族气节，隐居剡溪山中，追记往事，专心著述，表现了对故国的深切怀念。他是明末著名散文家，尤以小品文见长。文章兼取公安、竟陵两派之长，也较“唐宋派”作品更为清新活泼，简洁流丽，卓然自成一家。有《陶庵梦忆》《西湖梦寻》《瑯嬛文集》《石匮书》等。

【题解】本文真实生动地记叙了杭州人七月十五日游西湖赏月的习俗。作者以清新活泼的语言刻画了五类人游西湖时不同的神态。文章先描绘了达官贵人、名娃闺秀、名妓闲僧、市井之徒四类游湖看月之人；与这些附庸风雅的世俗之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最后一类：清雅之士，即作者与好友及佳人，其观景赏月时行为的持重高雅、情态气度与西湖的优美风景和谐一致。作者对五类人的描述，字里行间不见褒贬之词，然孰优孰劣、孰雅孰俗则昭然若示。文章表面写人，又时时不离写月，看似无情又蕴情于其中，完美而含蓄地体现了作者抑浅俗、颂高雅的主旨。文章结构谨严，语言生动活泼，清新流丽。寥寥数语，即勾勒出湖光月色、游人情态，十分传神。记事、写景和抒情三者融合无间，具有一种清新的风格。

西湖七月半[1]，一无可看，只可看看七月半之人。

看七月半之人，以五类看之。其一，楼船箫鼓[2]，峨冠盛筵，灯火优傒[3]，声光相乱，名为看月而实不见月者，看之[4]；其一，亦船亦楼，名娃闺秀[5]，携及童娈[6]，笑啼杂之[7]，还坐露台[8]，左右盼望，身在月下而实不看月者，看之；其一，亦船亦声歌，名妓闲僧[9]，浅斟低唱，弱管轻丝，竹肉相发[10]，亦在月下，亦看月而欲人看其看月者，看之；其一，不舟不车，不衫不帻[11]，酒醉饭饱，呼群三五，跻入人丛，昭庆[12]、断桥[13]， pagenumber_ebook=294,pagenumber_book=2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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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嘈杂[14]，装假醉，唱无腔曲，月亦看，看月者亦看，不看月者亦看，而实无一看者，看之；其一，小船轻幌[15]，净几暖炉，茶铛旋煮[16]，素瓷静递[17]，好友佳人，邀月同坐，或匿影树下[18]，或逃嚣里湖[19]，看月而人不见其看月之态，亦不作意看月者[20]，看之。

杭人游湖，巳出酉归[21]，避月如仇。是夕好名，逐队争出，多犒门军酒钱[22]，轿夫擎燎[23]，列俟岸上[24]。一入舟，速舟子急放断桥[25]，赶入胜会[26]。以故二鼓以前[27]，人声鼓吹[28]，如沸如撼，如魇如呓[29]，如聋如哑。大船小船，一齐凑岸，一无所见[30]，止见篙击篙，舟触舟，肩摩肩，面看面而已。少刻兴尽，官府席散，皂隶喝道去[31]，轿夫叫船上人，怖以关门[32]，灯笼火把如列星，一一簇拥而去。岸上人亦逐队赶门[33]，渐稀渐薄，顷刻散尽矣。

吾辈始舣舟近岸[34]，断桥石磴始凉，席其上[35]，呼客纵饮。此时月如镜新磨，山复整妆，湖复颒面[36]，向之浅斟低唱者出，匿影树下者亦出，吾辈往通声气[37]，拉与同坐。韵友来[38]，名妓至，杯箸安，竹肉发。月色苍凉[39]，东方将白，客方散去。吾辈纵舟，酣睡于十里荷花之中，香气拍人[40]，清梦甚惬[41]。

[1]七月半：农历七月十五日，俗称中元节，又名鬼节。杭州旧习，人们于这天晚上倾城出游西湖。

[2]楼船：有楼台装饰的游船。

[3]优傒（xī）：歌妓和仆役。傒同“奚”，本指囚犯的子女，后借指奴仆。

[4]看之：意为可以看看这一类人。

[5]名娃：名门的美女。闺秀：本指有才德的女子，后指代“小姐”。

[6]童娈（luán）：同“娈童”，美童。

[7]啼：叫喊声。

[8]还：同“环”。露台：指大船前部的平台。

[9]闲僧：和尚。和尚出家，不问世俗，从容闲暇，故称。

[10]竹肉相发：箫管伴和着歌声。竹：指竹制的管乐器。肉：指歌喉。

[11]不衫不帻（zé）：不穿长衫，也不戴头巾。意为衣冠不整。

[12]昭庆：昭庆寺，在西湖东北隅岸上。

[13]断桥：在西湖白堤上。原名宝祐桥，唐代称断桥。

[14]

（xiāo）呼：大喊大叫。 pagenumber_ebook=295,pagenumber_book=290

是“嚣”的假借。

[15]轻幌（huǎng）：细薄的帷幔。幌：布幔。

[16]茶铛（chēng）：煮茶的小锅。

[17]素瓷：雅洁精致的瓷杯。

[18]匿（nì）影：藏身。

[19]里湖：在苏堤西部，孤山北边。

[20]作意：存心，有意。

[21]巳出酉归：巳时出城，酉时返回。巳：上午九点至十一点。酉，下午五点至七点。

[22]犒（kào）门军：犒赏守门军士。犒：用酒食或财物慰劳。

[23]擎（qíng）燎：举着火把。

[24]列俟（sì）：列队等候。

[25]速舟子：催促船夫。

[26]赶入胜会：赶上盛大的集会。

[27]二鼓：即二更，约晚上十时开始。

[28]鼓吹：器乐合奏的声音。

[29]如魇（yǎn）如呓：好像梦中惊叫和说梦话。魇：梦里惊呼。呓：说梦话。

[30]一无所见：指见不到美景。

[31]皂隶：古代贱役，后专以称衙门中的差役。喝道：官员出行，前面有差役吆喝，驱人让路。

[33]赶门：赶在城门关闭前回城。

[34]舣（yǐ）舟：整船靠岸。

[35]席：摆设酒席。

[36]

（huì）：洗脸。

[37]声气：这里指招呼。

[38]韵友：高雅的朋友。

[39]苍凉：幽凉。

[41]惬（qiè）：畅快，适意。

八、陈子龙作品选读

陈子龙（1608—1647），字卧子，号大樽，松江华亭（今上海市松江县）人。明末崇祯十年进士。明朝灭亡后，他在南明弘光朝任兵科给事中，后见朝政腐败，辞职归乡。清军攻陷南京后，他在松江起兵抗清。事败后，又联合太湖兵抗清。后在苏州被捕，乘隙投水而死，表现了崇高的民族气节。陈子龙是明末复社的重要成员，曾与夏允彝等人结成几社，以文章气节为重，反对魏阉余党。他的文学主张与主张复古的前、后七子基本相同，但在主张恢复古诗文传统时，反对盲目尊古，又与前后七子有别。他早期的作品有一些反映现实的诗篇。明朝灭亡后，作品多为怀念故国，哀悼烈士，愤恨清军的诗篇，格调变得悲愤苍凉。他的诗、文、词后人辑为《陈忠裕公全集》。

【题解】小车行为新题乐府诗。“行”即歌行，是古代诗歌中一种体裁，一般可以配乐歌唱。《小车行》作于明崇祯十年（1637）。这一年陈子龙中进士，被选为惠州司李，离京赴任途中，适遇京郊和山西、山东旱、煌灾情严重，广大农民被迫流落他乡。诗人见此，心情凄怆，作诗记之。诗人用汉乐府民歌的风格，描绘了百姓流离失所的惨景，风格沉雄悲壮。陈子龙早期诗作往往重于摹拟古诗，“以形似为工”。《小车行》虽也有摹拟的痕迹，但因感于现实而作，写灾民离家流亡的悲惨情景，惨凄感人，是陈子龙早期的佳作。

小车班班黄尘晚[1]，夫为推，妇为挽[2]。“出门茫茫何所之[3]？”“青青者榆疗我饥[4]，愿得乐土共哺糜[5]。”“风吹黄蒿[6]，望见垣堵[7]，中有主人当饲汝[8]。”叩门无人室无釜[9]，踯躅空巷泪如雨[10]。

[1]斑斑：车行之声。一作班班。

[2]挽：在前边拉车子。

[3]之：往。走出门去，前途渺茫，往哪里去呢？这是路人向逃荒者夫妇的问话。茫然：渺茫，心里不清楚。

[4]青青者榆疗我饥：用青青的榆英（即榆钱）来充饥。疗我饥：医治我的饥饿，即充饥。

[5]愿得乐土共哺糜（mí）：想找个好地方，我们得碗粥喝。乐土：美好的地方，《诗·魏风·硕鼠》：“适彼乐土”，这里是借用《诗经》中的成词。共哺糜：大家有粥喝，汉乐府《东门行》：“他家但愿富贵，贱妾与君共哺糜”，这里是借用《东门行》中语。上句和这句是逃荒者对路人问话的答词。

[6]黄蒿：旱天里变得枯黄的蒿草。

[7]垣堵：墙壁，这里指房屋。

[8]饲汝：把食物给你吃。汝：你。“风吹黄蒿，望见垣堵，中有主人当饲汝”是路人指点逃荒夫妇的话，意思是：风吹动黄色的蒿草，就可以望见（前方的）房屋，屋中会有主人施舍给你们东西吃。

[9]叩门无人室无釜（fǔ）：（逃荒者）敲门（室内）已无人应，室中也没有锅灶。釜，古代的一种锅。

[10]踯（zhí）躅（zhú）空巷泪如雨：（逃荒夫妇）在空空的街上徘徊着，泪淋如雨。踯躅，徘徊不进，犹豫。

【思考与练习】

1.分析刘基《卖甘者言》的思想内容和写作特色。

2.《牧牛词》最后两句运用了怎样的表达技巧？表达了诗人怎样的思想感情？

3.周作人在给《陶庵梦忆》时说：“他（张岱）的洒脱的文章大抵出于性情的流露……”请结合《西湖七月半》文章内容加以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