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汤显祖与《牡丹亭》

一、汤显祖

汤显祖（I550—1616），字义仍，号海若、若土，晚年号茧翁，自署清远道人，江西临江人。汤显祖出生书香门第，聪颖好学，先后受教于徐良傅、罗汝芳等名师，2l岁中举，由于不肯依附权势，直到34岁才中进士。曾任南京太常寺博士，两年后改任詹士府主簿，后又升南京礼部主事。万历十九年（1591），他上呈《论辅臣科臣疏》抨击朝政，弹劾内阁大学士申时行，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两年后又迁任浙江遂昌知县。任职期间，兴教劝学，扶持农桑，抑制豪强，关心百姓疾苦，招致上司的弹劾，再加上对横行不法的税监的不满，遂于万历二十六年（1598）到北京述职后径返临川。两三年后，吏部以“浮躁”罪名将他正式免职。从此他家居玉茗堂，直到终老。

汤显祖师从泰州学派创立者王艮的三传弟子罗汝芳，推崇李贽，与著名禅师达观（紫柏）交往甚密，所以他的思想兼备儒、道、佛、心学等诸方面。在创作思想上特别强调“情”的价值。他崇尚真性情，反对假道学，把“情”分为善的“真情”与恶的“矫情”两种，认为摆脱封建专制束缚的合理要求的“真情”是具有永恒力量的；而贪恋和放纵不正当情欲的“矫情”，则是要坚决反对的。他认为“真情”与所谓“天理”势不两立，是构成他蔑视权贵、痛恨专制政治和要求个性解放的思想基础，也成为了他创作的强大动力。

汤显祖著作甚多，留下诗歌两千多首和不少文赋，但他的主要成就在戏剧。著有传奇《紫钗记》《牡丹亭》（又名《还魂记》）《南柯记》《邯郸记》，合称为“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今人钱南扬、徐朔方将其戏剧、诗文合编为《汤显祖集》出版。

二、临川四梦

汤显祖的传奇《紫钗记》《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因为四部戏剧都与“梦”有关，故称为“临川四梦”或“玉茗堂四梦”。四梦都以“情”为主题，前两部作品写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歌颂“真情”力量，后两部则写士人仕途生涯和宦海沉浮，意在劝诫世人要超越“矫情”的贪恋。

《紫钗记》是作者据自己的处女作《紫箫记》改写而成的，取材于唐传奇《霍小玉传》。该剧53出，叙写才子李益与才貌俱佳的霍小玉的曲折爱情故事。李、霍二人一见倾心，随后以紫钗为信物，喜结良缘。后李益高中状元，但因得罪欲招其为婿的卢太尉，被派往玉门关外任参军。李益与小玉灞桥伤别。后卢太尉又改李益任孟门参军，更在还朝后将其软禁在卢府。小玉不明就里，痛恨李益负心。黄衫客慷慨相助，使两人重逢，于是真相大白，连理重谐。该剧热情讴歌了爱情的真挚与执著，深刻揭露了强权的腐败与丑恶。

《南柯记》根据唐李公佐的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改编，全剧44出，叙写淳于棼因愤于功名不成，酒醉后梦入槐安国（即蚂蚁国）被招为驸马，后任南柯太守，政绩卓著。公主死后，召还宫中，加封左相。他权倾一时，淫乱无度，终于被逐。醒来却是一梦，后经禅师点化，大悟成佛。戏剧以梦境的方式，叙写了淳于棼从施展才能，到权倾一时、“情欲”（矫情）泛滥这一异化过程，揭露了朝廷的骄奢淫逸、文人的奉承献媚等，具有较强的讽刺意义。

《邯郸记》取材于唐代作家沈既济的传奇《枕中记》。穷途潦倒的书生卢生在邯郸的一个小客店遇到来世间超度凡人的仙人吕洞宾，卢生抱怨自己命运不济，吕仙则给他一个磁枕入睡。卢生在梦中享尽荣华富贵，历尽宦海沉浮，五十余年人我是非，一梦醒来，店小二为他们煮的黄粱尚未蒸熟。卢生遂悟破人生，随吕洞宾而去。作品通过卢生的命运，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官场的丑恶现实。

三、《牡丹亭》

《牡丹亭》亦名《还魂记》，全剧55出，是汤显祖剧作中成就最高的一部，他自己也说：“自谓一生四梦，得意处惟在牡丹”（王思仁《牡丹亭叙》）。《牡丹亭》的题材来源于民间志怪小说中“死而复生”传说和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记》，这些题材经汤显祖改编而写成了这部爱情名剧。

《牡丹亭》具有丰富的社会内容，“情”与“理”的斗争贯穿全剧。明王朝推崇程朱理学，提倡“存天理，灭人欲”，对女性的奴役和桎梏尤甚，统治者用《闺阁四书集注》《女儿经》极力向广大妇女灌输封建的纲常名教，大力表彰烈女、节妇，使这一时代妇女所受封建礼教的束缚和精神虐杀比以前任何一代都严重。《牡丹亭》就是带着对这种时代的严重挑战问世的。它通过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生死恋，喊出了个性解放、爱情自由、婚姻自主的呼声，深刻揭露封建礼教的虚伪和冷酷，突出地反映了当时青年男女反礼教、反理学的强烈愿望。

《牡丹亭》反礼教、反理学的深刻思想主要是通过杜丽娘的形象来体现的。杜丽娘身上有着强烈的叛逆情绪，是汤显祖“真情”力量的化身。杜丽娘出生于名门宦族之家，从小就受到严格的封建正统教育。她曾经安于父亲替她安排下的道路，稳重，矜持，温顺，这突出表现在“闺塾”一场。但是，这样的生活让她感到精神苦闷，引起了她对现状的不满和怀疑。《诗经》中的爱情诗唤起了她青春的觉醒，春天的明媚风光也刺激了她要求身心解放的强烈感情。然而现实的桎梏只能让她在梦中追求，终于，她在梦中和柳梦梅相爱了。梦中获得的爱情，更是加深了她对幸福生活的渴望，她渴望把梦境变成现实，“寻梦”正是她反抗的进一步。在现实里，作者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成功地表现了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幻梦中的美景，现实里难寻。正因梦境不可得，理想不能遂，杜丽娘因相思而亡。在这里，作者并没有以杜丽娘的死来结束剧本，而是以独特的艺术构思，运用浪漫主义的手法描写杜丽娘在阴间向判官询问她梦中的情人姓柳还是姓梅，她的游魂还和柳梦梅相会，继续着以前梦中的美满生活。然而，杜丽娘并不满足以游魂来和情人一起生活的状况，她要求柳梦梅掘墓，让她复生。杜丽娘可以为情而死，也可以为情而生；可以为理想而牺牲，也可以为理想而复活。她最终又回到了现实世界，突破现实的一切阻碍，与柳梦梅美满结合。杜丽娘由唯唯诺诺的官宦千金，发展到勇于追梦的深情女郎，再到为情而穿越生死，勇敢捍卫自己的爱情与婚姻，反抗性格步步升级，表现了“情”之所至，无坚不摧的特点。汤显祖在该剧《题词》中有言：“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杜丽娘追求爱情大胆而坚定，缠绵而执着，洋溢着追求个人幸福、呼唤个性解放、反对封建制度的浪漫主义理想，是中国古典文学里继崔莺莺之后出现的最动人的女性形象之一。

柳梦梅是一个富有才华的青年，对待爱情也是始终如一。他一看到杜丽娘的画像和题诗，就被吸引住了。他为她敢于冒开棺处死的危险；在烽火连天、刀兵遍地的日子里，不畏艰险到淮阳替她探望父母。在得悉自己中了状元还被吊打的情况下，第一个念头就是叫人赶紧送信给杜丽娘，让她高兴。这些描写也是生动的，同时他不畏强暴、刚强的反抗性格也是突出的。他敢于在金銮殿上揭露和嘲笑权高势重的岳父。他始终相信自己和杜丽娘的行为是正确的，理直气壮，义正词严。这种性格与杜丽娘交相辉映，使他们的爱情发出了更大的光芒。

《牡丹亭》以情反理，崇尚个性解放，突破禁欲主义，拨开了正统理学的重重迷雾，为深受迫害的女性吹拂起阵阵清新的春风。此剧一经上演，就深受民众的喜爱，沈德符在《顾曲杂言》中说它“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是明代戏剧最杰出的浪漫主义作品。

《牡丹亭》最突出的特点就是充满浪漫主义色彩，以“梦”结构全剧，以“情”贯穿全剧，故事情节离奇跌宕，充满幻想色彩。人物塑造善于展示人物的内心世界，情感细腻，形神兼具。文词典丽，宾白饶有机趣，兼有北曲的泼辣及南词的宛丽，表现出很高的艺术水准。明吕天成称之为“惊心动魄，且巧妙迭出，无境不新，真堪千古矣！”

四、《牡丹亭》选读

惊梦

【题解】本篇节选的是《牡丹亭》第十出“惊梦”的前半部分，主要写女主人公杜丽娘青春的觉醒。深受封建礼教压抑的杜丽娘和丫环春香偷偷来到后花园。在大自然旖旎春光的感染下，杜丽娘感到生命和春天一样美丽，感受到人生的意义，萌生了对自由爱情和幸福生活的憧憬。这种要求身心解放的强烈感情，折射着明代中叶以后要求个性解放的时代精神。这出戏是杜丽娘从名门闺秀走向叛逆的第一步，是她思想转折点，对全剧的故事情节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表现了作者对广大妇女在封建礼教桎梏下不幸遭遇的同情和不平。这出戏以优美的语言创造了迷人的戏剧场面，写景、抒情、心理描写融合一体。特别是杜丽娘情感世界的细腻描写，使人物形象更加鲜明生动，剧本的抒情性大大增强。戏剧语言极富文采，曲词华美，充满诗情画意，具有高度的艺术表现力。

【绕地游】（旦上）梦回莺啭[1]，乱煞年光遍[2]。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3]，抛残绣线[4]，恁今春关情似去年[5]？

【乌夜啼】（旦）晓来望断梅关[6]，宿妆残[7]。（贴）你侧着宜春髻子恰凭栏[8]。（旦）剪不断，理还乱[9]，闷无端[10]。（贴）己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旦）春香，可曾叫人扫除花径？（贴）分付了。（旦）取镜台衣服来。（贴取镜台衣服上）云髻罢梳还对镜[11]，罗衣欲换更添香[12]，镜台衣服在此。

【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13]，摇漾春如线[14]。停半响，整花钿[15]。没揣菱花[16]，偷人半面[17]，迤逗的彩云偏。（行介）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19]！

（贴）今日穿插的好[20]。

【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21]，艳晶晶花簪八宝填[22]，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23]。恰三春好处无人见[24]，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25]，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26]。

（贴）早茶时了，请行。（行介）你看：画廊金粉半零星[27]，池馆苍苍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祙[28]，惜花疼煞小金铃[29]。（旦）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30]！

【皂罗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31]，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32]。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33]！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34]，云霞翠轩[35]；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36]！

（贴）是花都放了，那牡丹还早。

【好姐姐】（旦）遍青山啼红了杜鹃[37]，荼外烟丝醉软[38]。春香呵，牡丹虽好，他春归怎占的先！（贴）成对儿莺燕呵。（合）闲凝眄[39]，生生燕语明如前[40]，呖呖莺歌溜的圆[41]。

（旦）去罢！（贴）这园子委是观之不足也[42]。（旦）提他怎的！（行介）

【隔尾】观之不足由他缱[43]，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44]。到不如兴尽回家闲过遣[45]。

（作到介）（贴）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46]。瓶插映山紫[47]，炉添沉水香。小姐，你歇息片时，俺瞧老夫人去也。（下）

【注释】

[1]啭（zhuàn）：鸟儿宛转动听地鸣叫。

[2]乱煞年光遍：倒装句，到处是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大好春光。

[3]炷（zhù）：燃烧。沉烟：即沉香烟。沉香又名沉水香，是一种常绿乔木，木材有香味，可制香料。

[4]拋残绣线：丢下了绣剩的丝线。表现青春少女春思慵懞的情态。

[5]恁：怎么，为什么。关情：牵动人心的情怀，即春情。似：胜似的省文，即胜过的意思。

[6]望断梅关：远望梅关。梅关：即江西与广东交界的大庾岭，宋代曾在此设梅关，位置在剧中故事发生地点南安（今江西大余县）的南而。从“晓来组断悔关”到“已分付催花莺燕借春看”这几句旦与贴的对白，是用《乌夜啼》的词牌规格写的，显得文雅而又含蓄。

[7]宿妆残：晚妆凌乱，意谓清晨尚未梳洗。

[8]宜春髻子：相传立春那天，妇女剪纸作燕子形，上贴“宜春”二字，戴在头上。这里借指一种发型。

[9]剪不断，理还乱：借用南唐李煜《乌夜啼》的句子，形容心情烦闷缭乱。

[10]无端：无故。

[11]云髻：形容妇女的发髻浓密卷曲如云。“云髻”二句是借用唐薛逢诗《宫词》的句子。说明杜丽娘着意打扮。

[12]更添香：衣服上再熏熏香气。

[13]袅（niǎo）晴丝：细长柔软的游丝在晴空中飘荡。袅：轻柔飘忽无定的样子。晴丝：即游丝，春季晴天时常见虫类吐出的游丝飘荡，故称晴丝。

[14]摇漾：摇摆荡漾。

[15]花钿（diàn）：古代妇女鬓发两边的装饰物。

[16]没揣（chuǎi）：不料想，突然。菱花：镜子。古吋镜子用铜制成，背而多雕菱花图案，故有此称。

[17]偷人半面：偷偷地映照出自己半个面庞。

[18]迤逗：引惹。彩云：对妇女头发的美称。

[19]步香闺：在闺房中走动。香闺：少女闺房的美称。

[20]穿插：穿戴。穿指衣服，插指装饰品。

[21]翠生生：形容色彩鲜艳。出落的：显出，衬托出。茜（qiàn）：红色。这里是鲜艳的意思。

[22]艳晶晶：光彩夺目的样子。花簪八宝填：镶嵌着各种宝石的簪子。

[23]常：总是。爱好是天然：爱美是天性使然。爱好：爱美。天然：自然本性。

[24]三春好处：美丽的春光。喻自己美丽的青春和容貌。

[25]沉鱼落雁：形容女子异常美丽，可使鱼儿惊得避入水中，大雁吃惊地落到地上。

[26]羞花闭月：或作“闭月羞花”。也是形容女子貌美异常。使花儿感到羞惭，使月亮躲藏起來，都不敢同她比美。

[27]零星：不完好。

[28]泥：沾污。作动词用。

[29]《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唐代天宝初年，宁王因惜花便用红绳缀上许多小铃，栓在花梢上，有乌鹊飞落，就让园吏拉绳响铃驱赶。这句借用此典，并加以夸张，说因为惜花而拉铃次数太多，使小金铃也疼得不得了。

[30]如许：如此。

[31]姹（chà）紫嫣（yān）红：形容花色鲜艳，万紫千红。

[32]断井颓（tuí）垣（yuán）：废井塌墙。形容庭院破败。

[33]“良辰”两句：用谢灵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序》“天下良辰、美景、赏心、乐事，四者难并”的句意。两句意思是大好春光，美丽景色无人欣赏，有负苍天，这令人心旷神怡、赏心悦目的事又在哪一家呢！

[34]朝飞暮卷：唐王勃《滕王阁诗》“画栋朝飞南浦云，朱帘暮卷西山雨。”此用其典，借指朝云暮雨。连同以下的三句：是杜丽娘想象中更加开阔的春天景象。

[35]云霞翠轩：云彩和霞光笼罩着华丽的楼阁亭台。

[36]锦屏人：深闺中的女子。韶光：美好的春光。

[37]啼红了杜鹃：以杜鹃鸟啼血，来比喻开遍了红艳艳的杜鹃花。

[38]荼（tú）（mí）：一种晚春时开白花的小灌木。烟丝醉软：形容柳丝柔弱多姿。烟丝：柳丝，一说游丝，亦通。

[39]凝眄（miǎn）：这里是注视的意思。

[40]生生燕语明如剪：燕子柔美的叫声明快而又清脆。生生：形容燕叫声。明：明快。剪：形容燕语的清脆。

[41]呖（lì）呖：黄莺的叫声。溜的园：叫声圆润婉转。

[42]委是观之不足：实在是看不够。委：确实。

[43]缱（qiǎn）：留恋。

[44]十二亭台：代指园中一切景物，非确指。

[45]过缱：消磨时光。

[46]开我西阁门，展我东阁床：改用《木兰诗》“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的句子。

[47]映山紫：紫色的映山红，杜鹃花一种。

【思考与练习】

1.简述“临川四梦”是怎样表现“情”的价值的？

2.分析《杜丹亭》的矛盾冲突，并指出“情”与“理”的斗争实质。

3.简析杜丽娘这一人物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