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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戏曲的主体是传奇。明代传奇是在宋元南戏的基础上吸收元杂剧的某些优点发展起来的。比之南戏，传奇的形式更加活泼，体制更加宏伟，艺术上也趋于精美，逐渐走向雅化；同时适当采用杂剧的北曲，南北曲兼用。在南戏向传奇的发展过程中，各种声腔竞起，其中余姚腔、海盐腔、弋阳腔、昆山腔被称为明代“四大声腔”，影响较大的是弋阳腔和昆山腔。弋阳腔以锣鼓等打击乐伴奏，声调慷慨激昂，适合农村与城市的广场演出，在民间流行很广。昆山腔流丽悠扬，主要流行于上层社会。后来嘉靖时期魏良辅又对其进行了改造，使其不仅流丽悠扬，而且优雅严谨，很受士大夫阶层的欢迎。声腔的盛行，更加促进了明传奇的进一步发展与盛行。总体而言，明传奇音调悦耳，情节复杂，文人借此显耀文才，观众喜其内容曲折，故明代中叶以后，传奇日益兴盛，成为明代戏剧的主导形式。明代传奇作家，知名的约有300人，作品有千种左右，开创了戏曲艺术的新局面。

明初的传奇带有浓厚的伦理教化色彩。这是与统治集团对程朱理学的大力推行息息相关的。朱元璋对标举风化、有益人心的《琵琶记》赞不绝口：“五经、四书如五谷，家家不可缺；高明《琵琶记》如珍馐百味，富贵家岂可缺耶”（明黄溥《闲中今古录》）。这一时期，宣扬伦理教化比较富有代表性的作品是弘治年间的文渊阁大学士邱濬的《伍伦全备记》和邵灿《香囊记》。《伍伦全备记》塑造了伍伦全、伍伦备兄弟一门忠臣孝子，又是夫妻和睦、兄弟友善、朋友信任的五伦典型，不但享尽人间荣华富贵，而且还超升仙界，为明初道学戏剧的发轫之作。《香囊记》写宋代张九成与新婚妻贞娘的悲欢离合故事，所谓“忠臣孝子重纲常，慈母贞妻德允臧，兄弟爱慕朋友义，天书旌异有辉光”，可以说是封建礼教之集大成者。《香囊记》也开辟了明传奇骈俪化、典雅化和八股化的源头。

受《伍伦全备记》和《香囊记》的影响，陆续出现了一些借历史故事宣扬封建伦理道德和发迹变泰思想的传奇作品。如姚茂良《精忠记》写岳飞的精忠报国，苏复之的《金印记》写苏秦发迹，沈采的《千金记》写韩信发迹变泰，王济的《连环记》写王允定计除董卓等。总体而言，这一时期的传奇作品说教色彩比较浓厚，艺术平平。

二、明中期传奇

明代中叶以后，传奇创作体现出了崭新的气象，涌现出了一批具有一定社会意义的好作品，代表着传奇创作的新倾向。享有盛誉的优秀作品层出不穷，其中李开先的《宝剑记》、相传为王世贞所作的《鸣凤记》、梁辰鱼的《浣纱记》被称为明代“三大传奇”，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品。

李开先的《宝剑记》，取材于小说《水浒传》，写林冲落草的故事。剧作中的林冲是一位主动出击、正气凛然的英雄，与小说中被动反抗的林冲不同。他与高俅、童贯的斗争，清醒、自觉而又坚定不移。他一再上本参奏童贯、高俅祸国殃民的罪过，数落童贯在外交上败祖宗之盟的不是，又强调“宦官不许封王”的原则，结果落得个“毁谤大臣之罪”，被降职处理。然而林冲仍然心系苍生，忧国忧民，抛开个人的“夫贵妻荣，四海名声已显扬”，再度上本揭露高俅等奸党的种种腐败行为，体现出威武不屈的浩然正气。戏剧强化了忠奸斗争的力度，突出了林冲嫉恶如仇、正直不苟的人格精神。《宝剑记》充满战斗激情的烈烈雄风，强悍地掠过明代开国后近两个世纪的沉闷剧苑；其《夜奔》一场戏，至今还是昆曲和京剧的常演节目，经久不衰。

《鸣凤记》相传为王世贞所作，叙写嘉靖年间一场真实的政治斗争，是一部几乎与时事同步的政治活报剧。剧中以夏言、杨继盛等“八谏臣”反对严嵩父子的斗争为主线，对奸相为首恶势力的骄奢淫逸、横行肆虐进行了深刻的揭露，对正义人士刚毅、勇敢、大义凛然、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也写得十分透辟，感人至深。戏剧以浓重的笔墨渲染出一种悲壮美，然而这位滥施淫威长达二十多年的奸相，最终还是在仁人志士们抛头颅、洒热血的不断冲击下颓然败亡。史实与悲剧在反严嵩的大潮中遇合、定格，使得该剧一直到明末还盛演不衰。吕天成在《曲品》中慨叹：“《鸣凤记》记诸事甚悉，令人有手刃贼嵩之意！”《鸣凤记》成为传奇作品中时事戏的先锋，从而开拓了政治悲剧现实化的道路。

梁辰鱼的《浣纱记》写范蠡协助勾践灭吴的故事：春秋时范蠡向勾践献计，将自己的恋人浣纱女西施献给吴王夫差，以离间吴国君臣；并辅佐勾践励精图治，终于消灭吴国。功成后范蠡毅然挂官归隐，与西施泛舟而去。作品一方面歌颂了越国君臣卧薪尝胆、艰难复国的坚毅精神；另一方面又嘲弄了荒淫无耻、宠信奸佞的吴王夫差和腐化贪婪、奸诈狠毒的权臣；同时也表现了文人功成身退有美女相伴的人生理想。戏剧将悲欢离合的爱情故事与重大历史事件有机融合，对后来《桃花扇》这类以生旦爱情写历史兴亡的作品有较大的影响。

在明代中叶的三大戏剧中，《宝剑记》和《浣纱记》都或多或少地对现实作了曲折的反映，而《鸣凤记》则堪称戏曲史上较早、较完整地反映当时政治事变的悲剧现代戏。在《鸣凤记》为代表的反严系列戏之后，崇祯即位之初还出现过一次反映魏忠贤祸国殃民、表彰东林党人壮烈斗争的悲剧现代戏热潮，那正是《鸣凤记》积极参与现实政治斗争精神的延续与发展。

三、明后期传奇

万历至崇祯年间（1573—1644），传奇创作进入了高潮期和繁荣期，涌现出了一大批优秀传奇作家作品，如汤显祖、沈璟、高濂、周朝俊、孙忠龄、王骥德、吕天成、吴炳、孟称舜、袁于令、阮大铖等。这一时期传奇的派别主要有以沈璟为代表的吴江派、以汤显祖为代表的临川派以及讲究辞藻用事的骈俪派等；其中吴江派和临川派两大派的形成与竞争，是明代后期传奇繁荣的重大标志，也是中国戏剧史上的一大盛事。

1.沈璟与吴江派

沈璟（1553—1610），字伯英，号宁庵，江苏吴江人。这位万历二年（1574）的进士经历了一段官场沉浮后，终因科场舞弊案而被牵连，于37岁时告病返乡。后半生以“词隐生”自署，进行了长达20年的戏曲创作与研究。他精研曲律，著有《南词全谱》《南词韵选》等曲著；他一共改编、创作了17本传奇，合称为《属玉堂传奇》。其中流传至今的有《红蕖记》《埋剑记》《双鱼记》《义侠记》《桃符记》《坠钗记》《博笑记》等。

《义侠记》是沈璟剧作的代表。该剧根据《水浒传》中的武松故事改编，通过武松逼上梁山的故事，歌颂武松的忠义与侠烈。该剧语言通俗浅易，场次生动合度，其中《打虎》《戏叔》《别兄》《挑帘》《捉奸》《杀嫂》等折，至今还在昆剧舞台上盛演不绝。

《博笑记》由10个情节各异的短剧组成，在艺术形式上有一定创新。该剧演市井故事时注重封建道德规范的宣扬，戒淫警盗，惩恶扬善，具有一定现实意义。

总体而言沈璟的剧作封建伦理道德气息比较浓厚，成就一般；相比较而言，他的曲学主张影响更大。他的曲学主张主要有两点：一是“本色论”，所谓“鄙意僻好本色”（《词隐先生手札二通》），强调语言的通俗自然，主张多用民间俚语。二是“声律论”，强调戏曲创作要讲究音律，认为“欲度新声休走样！名为乐府，须教合律依腔。宁使时人不鉴赏，无使人挠喉捩嗓”（《词隐先生论曲》），甚至矫枉过正，为服从音律可以牺牲表意。为了贯彻这一主张，他还审定了《南九宫十三调曲谱》，作为传奇音律的范本。

吴江派的成员多为沈璟的子侄、门生或朋友，如沈自晋、沈自征是他的侄辈，门生有吕天成、叶宪祖、卜世臣、袁于令等，朋友有王骥德、范文若等，他们对昆曲格律十分讲究，被称为吴江派作家群。其中传奇创作成就较高的有沈自晋、卜世臣、袁于令。

明代后期，与吴江派剧作家群体相为映衬的是以汤显祖为楷模的“临川派”。追随汤显祖艺术风格的临川派作家主要有吴炳、阮大铖、孟称舜等。他们大多继承了汤显祖重文采、才情，不受形式、格律约束的特点，而忽略了汤氏注重立意、以情反理的思想追求。吴炳以写爱情剧见长，所作传奇有《西园记》《绿牡丹》《疗妒羹》《情邮记》《画中人》，合称《粲花斋五种曲》，立意都是歌颂男女真挚的爱情。阮大铖在明末依附魏忠贤，后以附逆罪罢官为民；南明时官至兵部尚书、右副都御史，对东林、复社文人大加迫害，专事报复，品质卑劣。但他的才情还是为世人所公认，诗词文俱佳，作传奇11种，今存《春灯谜》《燕子笺》《双金榜》和《牟尼合》，合称《石巢四种》。四剧都是浪漫喜剧，其间既有对真挚爱情的歌颂，也有对阴险小人的鞭挞，情节曲折；从文采斐然、辞情华赡上看，竭力追步汤显祖。

受汤显祖影响最深、成就最大的明末传奇作家是孟称舜。孟称舜传奇有《娇红记》《二胥记》《贞文记》《二乔记》《赤伏符》，后两种已经亡佚。其中《娇红记》影响最大。该剧根据宋梅洞的《娇红传》小说和刘东生的《娇红记》杂剧写成，叙写王娇娘与申纯倾心相爱，王家却将女儿许配给财大气粗的帅公子，致使娇娘与申纯先后抑郁而死，家人将他们合葬一处，名为“鸳鸯冢”。后二人灵魂化成一对鸳鸯，相向而鸣。前人此类爱情故事多是男主角高中状元来捍卫其偷情私合后的婚姻成果，而《娇红记》中的申纯即使赴试高中也仍然不能成就婚姻、捍卫爱情；名阀世家的泼天富贵、凌人气势远非新进土子所能及，两者地位仍然悬殊很大。这也说明申娇之爱，是在排除了政治功利目之后的真心悦慕，他们以真正的爱情作为起点和终点，不得不在严酷的现实面前以死来殉情、明志，作出最后的抗争。戏剧摆脱了传统才子佳人剧的俗套，具有深刻的思想意义和震撼人心的悲剧力量。此剧在《西厢记》《牡丹亭》之后，将爱情剧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成为《红楼梦》之前的一部杰出爱情悲剧。

明末周朝俊《红梅记》也是一部惊心动魄的爱情悲剧，塑造了李慧娘这一著名的艺术形象。李慧娘是奸相贾似道的姬妾，由于在西湖游船上当众赞扬裴舜卿的青春风采而被奸相贾似道杀害示众，裴舜卿也被贾似道囚禁起来，并欲强娶裴舜卿的未婚妻卢昭容为妾。然而阴险毒辣的贾似道决没有想到李慧娘“一身虽死，此情不泯”。李慧娘鬼魂见到在府内幽禁的裴舜卿后，先是主动而热烈地与之欢会，后来又掩护裴郎远走高飞，加入了参劾奸相的斗争，最后，裴舜卿应试得中后与卢昭容完姻。剧本揭露贾似道令人发指的罪行，歌颂了李慧娘敢于反抗，勇于追求幸福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