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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文学.下
1.4.2.2 第二节 明代短篇小说选读
第二节 明代短篇小说选读

冯梦龙(1574—1646),是南直隶苏州府吴县籍长洲(今苏州)人,出身名门世家,冯氏兄(冯梦桂)弟(冯梦雄)三人被称为“吴下三冯”。其兄梦桂是画家,其弟梦雄是太学生,作品均已不传。冯梦龙除了写诗文,主要精力在于写历史小说和言情小说,他自己的诗集今也不存,但值得庆幸的是由他编纂的30种著作得以传世,为中国文化宝库留下了一批不朽的珍宝。其中除世人皆知的“三言”外,还有《新列国志》《增补三遂平妖传》《古今烈女演义》《广笑府》《古今谭概》《智囊》《古今谈概》《太平广记钞》《情史》《墨憨斋定本传奇》,以及许多解经、纪史、采风、修志的著作,而以选编“三言”的影响最大最广。

在思想上,冯梦龙受李卓吾的影响,敢于冲破传统观念。他提出:“世俗但知理为情之范,孰知情为理之维乎?”(《情史》卷一《总评》),强调真挚的情感,反对虚伪的礼教。

在文学上,冯梦龙重视通俗文学所涵蕴的真挚情感与巨大教化作用。他认为通俗文学为“民间性情之响”,“天地间自然之文”,是真情的流露。在《叙山歌》中,他提出要“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的文学主张,表现了冲破礼教束缚、追求个性解放的时代特质。他重视通俗文学的教化作用,在《古今小说序》中,认为“日诵《孝经》《论语》,其感人未必如是之捷且深”,通俗小说可以使“怯者勇、淫者贞、薄者敦、顽钝者汗下”。这些见解对鄙视通俗文学的论调是一个有力的打击。

纵览冯梦龙的一生,虽有经世治国之志,但他不愿受封建道德约束的狂放,他对“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的李卓吾的推崇,他与歌儿妓女的厮混,他对俚词小说的喜爱等都被理学家们认为是品行有污、疏放不羁,而难以容忍。因而,他只得长期沉沦下层,或舌耕授徒糊口,或为书贾编辑养家。

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题解】《杜十娘怒沉百宝箱》是冯梦龙纂辑的白话小说集《警世通言》中的名篇,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杰出的短篇小说之一。这篇小说以爱情婚姻为题材,描写了一个哀惋动人的悲剧故事。京师名妓杜十娘为了赎身从良,追求真爱,将自己的终身托付给太学生李甲。李甲虽然对杜十娘也真心爱恋,但生性软弱、自私,屈从于社会、家庭的礼教观念,再加上孙富的挑唆,他最终出卖了杜十娘,酿成了杜十娘沉箱投江的悲剧。杜十娘美丽热情,聪敏机智,热烈追求爱情与幸福,与恶势力进行勇敢的斗争,她真挚深沉的感情和刚毅、倔强的思想性格,在同类小说中是少见的。小说歌颂杜十娘的同时,批判了李甲的软弱和对爱情的背叛,鞭挞了孙富破坏他人幸福的丑恶行径,从而揭露了封建伦理道德、门第观念的罪恶。小说继承了宋元话本的艺术传统,故事有头有尾,情节安排有张有弛,波澜起伏,曲折离奇,表现了作者在布局谋篇方面的艺术匠心。语言明快晓畅,尤其在细腻刻画人物内心活动的方面有新的发展。

扫荡残胡立帝畿[1],龙翔凤舞势崔嵬[2]。

左环沧海天一带[3],右拥太行山万围[4]。

戈戟九边雄绝塞[5],衣冠万国仰垂衣[6]。

太平人乐华胥世[7],永保金瓯共日辉[8]。

这首诗,单夸我朝燕京建都之盛。说起燕都的形势,北倚雄关,南压区夏[9],真乃金城天府[10],万年不拔之基。当先洪武爷扫荡胡尘,定鼎金陵[11],是为南京。到永乐爷从北平起兵靖难[12],迁于燕都,是为北京。只因这一迁,把个苦寒地面,变作花锦世界。自永乐爷九传至于万历爷,此乃我朝第十一代的天子。这位天子,聪明神武,德福兼全,十岁登基,在位四十八年,削平了三处寇乱。那三处?日本关白平秀吉[13],西夏承恩[14],播州杨应龙[15]。平秀吉侵犯朝鲜,承恩、杨应龙是土官谋叛[16],先后削平。远夷莫不畏服,争来朝贡。真个是:

一人有庆民安乐[17],四海无虞国太平。

话中单表万历二十年间,日本国关白作乱,侵犯朝鲜。朝鲜国王上表告急,天朝发兵泛海往救。有户部官奏准:目今兵兴之际,粮饷未充,暂开纳粟入监之例[18],原来纳粟入监的,有几般便宜:好读书,好科举,好中,结末来又有个小小前程结果。以此宦家公子,富室子弟,到不愿做秀才,都去援例做太学生[19]。自开了这例,两京太学生[20],各添至千人之外。内中有一人,姓李名甲,字干先,浙江绍兴府人氏。父亲李布政所生三儿[21],惟甲居长。自幼读书在庠[22],未得登科[23],援例入于北雍。因在京坐监[24],与同乡柳遇春监生同游教坊司院内[25],与一个名姬相遇。那名姬姓杜名媺,排行第十,院中都称为杜十娘,生得:

浑身雅艳,遍体娇香,两弯眉画远山青,一对眼明秋水润。脸如莲萼[26],分明卓氏文君[27];唇似樱桃,何减白家樊素[28]。可怜一片无瑕玉,误落风尘花柳中。

那杜十娘自十三岁破瓜[29],今一十九岁,七年之内,不知历过了多少公子王孙,一个个情迷意荡,破家荡产而不惜。院中传出四句口号来,道是:

坐中若有杜十娘,斗筲之量饮千觞[30]。

院中若识杜老媺,千家粉面都如鬼[31]。

却说李公子,风流年少,未逢美色,自遇了杜十娘,喜出望外,把花柳情怀,一担儿挑在他身上。那公子俊俏庞儿,温存性儿,又是撒漫的手儿[32],帮衬的勤儿[33],与十娘一双两好,情投意合。十娘因见鸨儿贪财无义[34],久有从良之志[35];又见李公子忠厚志诚,甚有心向他。奈李公子惧怕老爷,不敢应承。虽则如此,两下情好愈密,朝欢暮乐,终日相守,如夫妇一般,海誓山盟,各无他志。真个:

恩深似海恩无底,义重如山义更高。

再说杜妈妈女儿,被李公子占住,别的富家巨室,闻名上门,求一见而不可得。初时李公子撒漫用钱,大差大使,妈妈胁肩谄笑[36],奉承不暇。日往月来,不觉一年有余,李公子囊箧渐渐空虚,手不应心,妈妈也就怠慢了。老布政在家闻知儿子嫖院,几遍写字来唤他回去。他迷恋十娘颜色,终日延捱。后来闻知老爷在家发怒,越不敢回。

古人云:“以利相交者,利尽而疏”。那杜十娘与李公子真情相好,见他手头愈短,心头愈热。妈妈也几遍教女儿打发李甲出院,见女儿不统口[37],又几遍将言语触突李公子[38],要激怒他起身。公子性本温克[39],词气愈和,妈妈没奈何,日逐只将十娘叱骂道:“我们行户人家[40],吃客穿客,前门送旧,后门迎新,门庭闹如火,钱帛堆成垛。自从那李甲在此,混帐一年有余,莫说新客,连旧主顾都断了,分明接了个钟馗老[41],连小鬼也没得上门。弄得老娘一家人家,有气无烟[42],成什么模样!”杜十娘被骂,耐性不住,便回答道:“那李公子不是空手上门的,也曾费过大钱来。”妈妈道:“彼一时,此一时,你只教他今日费些小钱儿,把与老娘办些柴米,养你两口也好。别人家养的女儿便是摇钱树,千生万活[43],偏我家晦气,养了个退财白虎[44],开了大门,七件事般般都在老身心上[45]。到替你这小贱人白白养着穷汉,教我衣食从何处来?你对那穷汉说:有本事出几两银子与我,到得你跟了他去,我别讨个丫头过活却不好?”十娘道:“妈妈,这话是真是假?”妈妈晓得李甲囊无一钱,衣衫都典尽了,料他没处设法。便应道:“老娘从不说谎,当真哩。”十娘道:“娘,你要他许多银子?”妈妈道若是别人,千把银子也讨了,可怜那穷汉出不起,只要他三百两,我自去讨一个粉头代替。只一件,须是三日内交付与我。左手交银,右手交人。若三日没有银时,老身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公子不公子,一顿孤拐[46]打那光棍出去。那时莫怪老身!“十娘道:“公子虽在客边乏钞,谅三百金还措办得来。只是三日忒近,限他十日便好。”妈妈想道:“这穷汉一双赤手,便限他一百日,他那里来银子?没有银子,便铁皮包脸,料也无颜上门。那时重整家风,媺儿也没得话讲。”答应道:“看你面,便宽到十日。第十日没有银子,不干老娘之事。”十娘道:“若十日内无银,料他也无颜再见了。只怕有了三百两银子,妈妈又翻悔起来。”妈妈道:“老身年五十一岁了,又奉十斋[47],怎敢说谎?不信时与你拍掌为定。若翻悔时,做猪做狗。”

从来海水斗难量,可笑虔婆意不良[48];料定穷儒囊底竭,故将财礼难娇娘。

是夜,十娘与公子在枕边,议及终身之事。公子道:“我非无此心。但教坊落籍[49],其费甚多,非千金不可。我囊空如洗,如之奈何!”十娘道:“妾已与妈妈议定只要三百金,但须十日内措办。郎君游资虽罄[50],然都中岂无亲友可以借贷?倘得如数,妾身遂为君之所有,省受虔婆之气。”公子道:“亲友中为我留恋行院,都不相顾。明日只做束装起身,各家告辞,就开口假贷路费,凑聚将来,或可满得此数。”起身梳洗,别了十娘出门。十娘道:“用心作速,专听佳音。”公子道:“不须分付。”

公子出了院门,来到三亲四友处,假说起身告别,众人到也欢喜。后来叙到路费欠缺,意欲借贷。常言道:“说着钱,便无缘”,亲友们就不招架[51]。他们也见得是,道李公子是风流浪子,迷恋烟花[52],年许不归,父亲都为他气坏在家。他今日抖然要回[53],未知真假。倘或说骗盘缠到手[54],又去还脂粉钱,父亲知道,将好意翻成恶意,始终只是一怪,不如辞了干净,便回道:“目今正值空乏,不能相济,惭愧!惭愧!”人人如此,个个皆然,并没有个慷慨丈夫,肯统口许他一十二十两。

李公子一连奔走了三日,分毫无获,又不敢回决十娘[55],权且含糊答应。到第四日又没想头,就羞回院中。平日间有了杜家,连下处也没有了,今日就无处投宿。只得往同乡柳监生寓所借歇。柳遇春见公子愁容可掏[56],问其来历。公子将杜十娘愿嫁之情,备细说了。遇春摇首道:“未必,未必。那杜媺曲中第一名姬[57],要从良时,怕没有十斛明珠,千金聘礼?那鸨儿如何只要三百两?想鸨儿怪你无钱使用,白白占住他的女儿,设计打发你出门。那妇人与你相处已久,又碍却面皮,不好明言。明知你手内空虚,故意将三百两卖个人情,限你十日。若十日没有,你也不好上门。便上门时,他会说你笑你,落得一场亵渎[58],自然安身不牢,此乃烟花逐客之计。足下三思,休被其惑。据弟愚意,不如早早开交为上[59]。”公子听说,半晌无言,心中疑惑不定。遇春又道:“足下莫要错了主意。你若真个还乡,不多几两盘费,还有人搭救。若要是三百两时,莫说十日,就是十个月也难。如今的世情,那肯顾缓急二字的[60]。那烟花也算定你没处告债,故意设法难你。”公子道:“仁兄所见良是。”口里虽如此说,心中割舍不下。依旧又往外边东央西告,只是夜里不进院门了。

公子在柳监生寓中,一连住了三日,共是六日了。杜十娘连日不见公子进院,十分着急,就叫小厮四儿街上去寻[61]。四儿寻到大街,恰好遇见公子。四儿叫道:“李姐夫,娘在家里望你。”公子自觉无颜,回复道:“今日不得功夫,明日来罢。”四儿奉了十娘之命,一把扯住,死也不放,道:“娘叫咱寻你,是必同去走一遭。”李公子心中也牵挂着婊子,没奈何,只得随四儿进院。见了十娘,嘿嘿无言[62]。十娘问道:“所谋之事如何?”公了含泪而言,道出二句:“‘不信上山擒虎易,果然开口告人难。’一连奔走六日,并无铢两[63],一双空手,羞见芳卿[64],故此这几日不敢进院。今日承命呼唤,忍耻而来,非某不用心,实是世情如此。”十娘道:“此言休使虔婆知道。郎君今夜且住,妾别有商议。”十娘自备酒肴,与公子欢饮。睡至半夜,十娘对公子道:“郎君果不能办一钱耶?妾终身之事,当如何也?”公子只是流涕,不能答一语。渐渐五更天晓。十娘道:“妾所卧絮褥内藏有碎银一百五十两,此妾私蓄,郎君可持去。三百金,妾任其半,郎君亦谋其半,庶易为力[65]。限只四日,万勿迟误!”

十娘起身将褥付公子,公子惊喜过望,唤童儿持褥而去,径到柳遇春寓中,又把夜来之情与遇春说了。将褥拆开看时,絮中都裹着零碎银子,取出兑时果是一百五十两[66]。遇春大惊道:“此妇真有心人也。既系真情,不可相负。吾当代为足下谋之。”公子道:“倘得玉成[67],决不有负。”当下柳遇春留李公子在寓,自出头各处去借贷。两日之日,凑足一百五十两交付公子道:“吾代为足下告债[68],非为足下,实怜杜娘之情也。”

李甲拿了三百两银子,喜从天降,笑逐颜开,欣欣然来见十娘,刚是第九日,还不足十日。十娘问道:“前日分毫难借,今日如何就有一百五十两?”公子将柳监生事情,又述了一遍。十娘以手加额道[69]“使吾二人得遂其愿者,柳君之力也。”两个欢天喜地又在院中过了一晚。

次日,十娘早起,对李甲道:“此银一交,便当随郎君去矣。舟车之类,合当预备。妾昨日于姊妹中借得白银二十两,郎君可收下为行资也。”公子正愁路费无出,但不敢开口,得银甚喜。说犹未了,鸨儿恰来敲门叫道:“媺儿,今日是第十日了。”公子闻叫,启户相延道:“承妈妈厚意,正欲相请。”便将银三百两放在桌上。鸨儿不料公子有银,嘿然变色,似有悔意。十娘道:“儿在妈妈家中八年,所致金帛[70],不下数千金矣。今日从良美事,又妈妈亲口所订,三百金不欠分毫,又不曾过期。倘若妈妈失信不许,郎君持银去,儿即刻自尽。恐那时人财两失,悔之无及也。”鸨儿无词以对,腹内筹画了半晌,只得取天平兑准了银子,说道:“事已如此,料留你不住了。只是你要去时,即今就去。平时穿戴衣饰之类,毫厘休想。”说罢,将公子和十娘推出房门,讨锁来就落了锁。此时九月天气。十娘才下床,尚未梳洗,随身旧衣,就拜了妈妈两拜。李公子也作了一揖。一夫一妇,离了虔婆大门。

鲤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公子教十娘且住片时[71]:“我去唤个小轿抬你,权往柳荣卿寓所去,再作道理。”十娘道:“晓中诸姊妹平昔相厚,理宜话别;况前日又承她借贷路费,不可不一谢也。”乃同公子到各姊妹处谢别。姊妹中惟谢月朗、徐素素与杜家相近,尤与十娘亲厚。十娘先到谢月朗家。月朗见十娘秃髻旧衫[72],惊问其故。十娘备述来因。又引李甲相见。十娘指月朗道:“前日路资,是此位姐姐所贷,郎君可致谢。”李甲连连作揖。月郎便教十娘梳洗,一面去请徐素素来家相会。十娘梳洗已毕,谢、徐二美人各出所有,翠钿金钏[73],瑶簪宝珥[74],锦袖花裙,鸾带绣履[75],把十娘装扮得焕然一新,备酒作庆贺筵席。月朗让卧房与李甲、杜微二人过宿。次日,又大排筵席,遍请院中姊妹。凡十娘相厚者,无不毕集,都与他夫妇把盏称喜。吹弹歌舞,各逞其长,务要尽欢,直饮至夜分。十娘向众姊妹一一称谢。众姊妹道:“十娘为风流领袖,今从郎君去,我等相见无日。何日长行[76],姊妹们尚当奉送。”月朗道:“候有定期,小妹当来相报。但阿姊千里间关[77],同朗君远去,囊箧萧条,曾无约束[78]。此乃吾等之事,当相与共谋之,勿令姊有穷途之虑也。”众姊妹各唯唯而散。

是晚,公子和十娘仍宿谢家。至五鼓,十娘对公子道:“吾等此去,何处安身?郎君亦曾计议有定着否[79]”公子道:“老父盛怒之下,若知娶妓而归,必然加以不堪,反致相累。辗转寻思,尚未有万全之策。”十娘道:“父子天性,岂能终绝。既然仓卒难犯,不若与郎君于苏杭胜地,权作浮居[80]。郎君先回,求亲友于尊大人面前劝解和顺,然后携妾于归[81],彼此安妥。”公子道:“此言甚当。”

次日,二人起身,辞了谢月朗,暂住柳监生寓中,整顿行装。杜十娘见了柳遇春,倒身下拜,谢其周全之德:“异日我夫妇必当重报。”遇春慌忙答礼道:“十娘钟情所欢[82],不以贫窭易心[83],此乃女中豪杰。仆因风吹火[84],谅区区何足挂齿!”三人又饮了一日酒。

次早,择了出行吉日,雇倩轿马停当[85]。十娘又遣童儿寄信,别谢月朗。临行之际,只见肩舆纷纷而至[86],乃谢月朗与徐素素拉众姊妹来送行。月朗道:“十娘从郎君千里间关,囊中消索[87],吾等甚不能忘情。今合具薄赆[88],十姊可检收,或长途空乏,亦可少助。”说罢,命从人挈一描金文具至前[89],封锁甚固,正不知什么东西在里面。十娘也不开看,也不推辞,但殷勤作谢而已。须庾,舆马齐集,仆夫催促起身。柳监生三杯别酒,和众美人送出崇文门外[90],各各垂泪而别。正是:

他日重逢难预必,此时分手最堪怜。

再说李公子同杜十娘行至潞河[91],舍陆从舟,却好有瓜洲差使船转回之便[92],讲定船钱,包了舱口。比及下船时,李公子囊中并无分文余剩。你道杜十娘把二十两银子与公子如何就没了?公子在院中嫖得衣衫蓝缕,银子到手,未免在解库中取赎几件穿着[93],又制办了铺盖,剩来只勾轿马之费[94]。公子正当愁闷,十娘道:“郎君勿忧。众姊妹合赠,必有所济。”乃取钥开箱。公子在傍[95],自觉惭愧,也不敢窥觑箱中虚实。只见十娘在箱里取出一个红绢袋来,掷于桌上道:“郎君可开看之。”公子提在手中,觉得沉重。启而观之,皆是白银,计数整五十两。十娘仍将箱子下锁,亦不言箱中更有何物,但对公子道:“承众姊妹高情,不惟途路不乏,即他日浮寓吴越间[96],亦可稍佐吾夫妻山水之费矣[97]”。公子且惊且喜道:“若不遇恩卿,我李甲流落他乡,死无葬身之地矣!此情此德,白头不敢忘也!”自此,每谈及往事,公子必感激流涕。十娘亦曲意抚慰,一路无话。

不一日,行至瓜洲,大船停泊岸口。公子别雇了民船,安放行李,约明日侵晨,剪江而渡[98]。其时仲冬中旬,月明如水,公子和十娘坐于舟首。公子道:“自出都门,困守一舱之中,四顾有人,未得畅语。今日独据一舟,更无避忌。且已离寒北,初近江南,宜开怀畅饮,以舒向来抑郁之气。恩卿以为何如?”十娘道:“妾久疏谈笑,亦有此心。郎君言及,足见同志耳。”公子乃携酒具于船首,与十娘铺毡并坐,传杯交盏。次至半酣,公子执卮对十娘道:“恩卿妙音,六院推首[99]某相遇之初,每闻绝调[100],辄不禁神魂之飞动。心事多违,彼此郁郁,鸾鸣凤奏[101],久矣不闻。今清江明月,深夜无人,肯为我一歌否?”十娘兴亦勃发,遂开喉顿嗓,取扇按拍,呜呜咽咽,歌出元人施君美《拜月亭》杂剧上“状元执盏与婵娟”一曲[102],名《小桃紅》[103]。真个:

声飞霄汉云皆驻,响入深泉鱼岀游。

却说他舟有一少年,姓孙名富,字善赉,徽州新安人氏[104]。家资巨万,积祖扬州种盐[105]。年方二十,也是南雍中朋友。生性风流,惯向青楼买笑[106],红粉追欢[107],若嘲风弄月[108],到是个轻薄的头儿。事有偶然,其夜亦泊舟瓜洲渡口,独酌无聊。忽听得歌声嘹亮,凤吟鸾吹不足喻其美。起立船头,佇听半晌,方知声出邻舟。正欲相访,音响倏已寂然。乃遣仆者潜窥踪迹,访于舟人。但晓得是李相公雇的船,并不知歌者来历。孙富想道:“此歌者必非良家,怎生得他一见?”辗转寻思,通宵不寐,捱至五更,忽闻江风大作。及晓,彤云密布[109],狂雪飞舞。怎见得?有诗为证:

千山云树灭,万径人踪绝。

扁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110]。

因这风雪阻渡,舟不得开。孙富命艄公移船,泊于李家舟之傍,孙富貂帽狐裘,推窗假作看雪。值十娘梳洗方毕,纤纤玉手,揭起舟旁短帘,自泼盂中残水,粉容微露,却被孙富窥见了,果是国色天香,魂摇心荡,迎眸注目,等候再见一面,杳不可得。沉思久之,乃倚窗高吟髙学士《梅花诗》二句道[112]:

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李甲听得邻舟吟诗,舒头出舱,看是何人。只因这一看,正中了孙富之计:孙富吟诗,正要引李公子出头,他好乘机攀话。当下慌忙举手就冋:“老兄尊姓何讳?”李公子叙了姓名乡贯,少不得也问那孙富,孙富也叙过了。又叙了些太学中的闲话,渐渐亲热。孙富便道:“风雪阻舟,乃天遣与尊兄相会,实小弟之幸也。舟次无聊[113],欲同尊兄上岸,就酒肆中一酌,少领清诲[114],万望不拒。”公子道:“萍水相逢,何当厚扰?”孙富道:“说那里话!‘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喝教艄公打跳[115],童儿张伞,迎接公子过船,就于船头作揖。然后让公子先行,自己随后,各各登跳上涯[116]。行不数步,就有个酒楼。二人上楼,拣一副洁净座头,靠窗而坐。酒保列上酒肴。孙富举杯相劝,二人赏雪饮酒。先说些斯文中套话[117],渐渐引入花柳之事。二人都是过来之人,志同道合,说得入港[118],一发成相知了。

孙富屏去左右,低低问道:“昨夜尊舟清歌者,何人也?”李甲正要卖弄在行,遂实说道:“此乃北京名姬杜十娘也。”孙富道:“既系曲中姊妹,何以归兄?”公子遂将初遇杜十娘,如何相好,后来如何要嫁,如何借银讨他,始末根由,备细述了一遍。孙富道:“兄携丽人而归,固是快事,但不知尊府中能相容否?”公子道:“贱室不足虑[119]。所虑者,老父性严,尚费踌躇耳。”孙富将机就机,便问道:“既是尊大人未必相容,兄所携丽人,何处安顿?亦曾通知丽人,共作计较否?”公子攒眉而答道:“此事曾与小妾议之。”孙富欣然问道:“尊宠必有妙策[120]?”公子道:“他意欲侨居苏杭,流连山水,使小弟先回,求亲友宛转于家君之前,俟家君回嗔作喜[121],然后图归。高明以为何如[122]?”孙富沉吟半晌,故作愀然之色道[123]:“小弟乍会之间,交浅言深,诚恐见怪。”公子道:“正赖高明指教,何必谦逊?”孙富道:“尊大人位居方面[124],必严帷薄之嫌[125]。平时既怪兄游非礼之地,今日岂容兄娶不节之人?况且贤亲贵友,谁不迎合尊大人之意者?兄枉去求他,必然相拒。就有个不识时务的进言于尊大人之前,见尊大人意思不允,他就转口了。兄进不能和睦家庭,退无词以回复尊宠,即使流连山水,亦非长久之计。万一资斧困竭[126],岂不进退两难?”公子自知手中只有五十金,此时费去大半,说到资斧困竭,进退两难,不觉点头道是。孙富又道:“小弟还有句心腹之谈,兄肯俯听否?”公子道:“承兄过爱,更求尽言。”孙富道:“‘疏不间亲’[127],还是莫说罢。”公子道:“但说何妨?”孙富道:“自古道:‘妇人水性无常’[128]。况烟花之辈,少真多假。他既系六院名姝[129],相识定满天下,或者南边原有旧约,借兄之力,挈带而来,以为他适之地[130]。”公子道;“这个恐未必然。”孙富道:“即不然,江南子弟,最工轻薄,兄留丽人独居,难保无逾墙钻穴之事[131];若挈之同归,愈增尊大人之怒。为兄之计,未有善策。况父子天伦,必不可绝。若为妾而触父,因妓而弃家,海内必以兄为浮浪不经之人。异日,妻不以为夫,弟不以为兄,同袍不以为友[132],兄何以立于天地之间?兄今日不可不熟思也!”公子闻言,茫然自失,移席问计道[133]:“据高明之见,何以教我?”孙富道:“仆有一计,于兄甚便。只恐兄溺枕席之爱,未必能行,使仆空费词说耳。”公子道:“兄诚有良策,使弟再睹家园之乐,乃弟之恩人也,又何惮而不言耶?”孙富道:“兄飘零岁余,严亲怀怒,闺阁离心[134],设身以处兄之地,诚寝食不安之时也。然尊大人所以怒兄者,不过为迷花恋柳,挥金如土,异日必为弃家荡产之人,不堪承继家业耳。兄今日空手而归,正触其怒。兄倘能割祍席之爱[135],见机而作,仆愿以千金相赠。兄得千金,以报尊大人,只说在京授馆[136],并不曾浪费分毫,尊大人必然相信。从此家庭和睦,当无间言[137]。须臾之间,转祸为福。兄请三思,仆非贪丽人之色,实为兄效忠于万一也!”李甲原是没主意的人,本心惧怕老子,被孙富一席话,说透心中之疑,起身作揖道:“闻兄大教,顿开茅塞[138]。但小妾千里相从,义难顿绝,容归与商之。得其心肯,当奉复耳。”孙富道:“说话之间,宜放婉曲。彼既忠心为兄,必不忍使兄父子分离,定然玉成兄还乡之事矣。”二人饮了一回酒,风停雪止,天色已晚。孙富教家僮算还了酒钱,与公子携手下船。正是:

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

却说杜十娘在舟中,摆设酒果,欲与公子小酌,竟日未回,挑灯以待。公子下船,十娘起迎,见公子颜色匆匆[139],似有不乐之意,乃满斟热酒劝之。公子摇首不饮,一言不发,竟自床上睡了。十娘心中不悦,乃收拾杯盘,为公子解衣就枕,问道:“今日有何见闻,而怀抱郁郁如此?”公子叹息而已,终不开口。问了三四次,公子已睡去了。十娘委决不下,坐于床头而不能寐。

到夜半,公子醒来,又叹一口气。十娘道:“郎君有何难言之事,频频叹息?”公子拥被而起,欲言不语者几次,扑簌簌掉下泪来。十娘抱持公子于怀间,软言抚慰道:“妾与郎君情好,已及二载,千辛万苦,历尽艰难,得有今日。然相从数千里,未曾哀戚。今将渡江,方图百年欢笑,如何反起悲伤?必有其故。夫妇之间,死生相共,有事尽可商量,万勿讳也。”[140]公子再四被逼不过,只得含泪而言道:“仆天涯穷困,蒙恩卿不弃,委曲相从,诚乃莫大之德也。但反复思之,老父位居方面,拘于礼法,况素性方严,恐添嗔怒,必加黜逐[141],你我流荡,将何底止[142]?夫妇之欢难保,父子之伦又绝。日间蒙新安孙友邀饮,为我筹及此事,寸心如割。”十娘大惊道:“郎君意将如何?”公子道:“仆事内之人,当局而迷。孙友为我画一计颇善[143],但恐恩卿不从耳!”十娘道:“孙友者何人?计如果善,何不可从?”公子道:“孙友名富,新安盐商,少年风流之士也。夜间闻子清歌,因而问及。仆告以来历,并谈及难归之故。渠意欲以千金聘汝。我得千金,可借口以见吾父母;而恩卿亦得所天[144]。但情不能舍,是以悲泣。”说罢泪如雨下。十娘放开两手,冷笑一声道:“为郎君画此计者,此人乃大英雄也。郎君千金之资,既得恢复,而妾归他姓,又不致为行李之累[145];发乎情,止乎礼,诚两便之策也。那千金在那里?”公子收泪道:“未得恩卿之诺,金尚留彼处,未曾过手。”十娘道:“明早快应承了他,不可错过机会。但千金重事,须得兑足,交付郎君之手,妾始过舟,勿为贾竖子所欺[146]。”

时已四鼓,十娘即起身挑灯梳洗道:“今日之妆,乃迎新送旧,非比寻常。”于是脂粉香泽[147],用意修饰。花钿绣袄,极其华艳,香风拂拂,光彩照人。装束方完,天色已晓。孙富差家童到船头候信。十娘微窥公子,欣欣似有喜色,乃催公子快去回话,及早兑足银子。公子亲到孙富船中,回复依允。孙富道:“兑银易事,须得丽人妆台为信[148]。”公子又回复了十娘,十娘即指描金文具道:“可便抬去。”孙富甚喜。即将白银一千两,送到公子船中。十娘亲自检看,足色足数[149],分毫无爽。乃手把船舷,以手招孙富。孙富一见,魂不附体。十娘启朱唇,开皓齿道:“方才箱子可暂发来,内有李郎路引一纸[150],可检还之也。”孙富视十娘已为瓮中之鳖[151],即命家童送那描金文具,安放船头之上。十娘取钥开锁,内皆抽替小箱[152]。十娘叫公子抽第一层来看,只见翠羽明铛[153],瑶簪宝珥,充牣于中[154],约值数百金。十娘遽投之江中。李甲与孙富及两船之人,无不惊诧。又命公子再抽一箱,乃玉箫金管。又抽一箱,尽古玉紫金玩器,约值数千金。十娘尽投之于大江中。岸上之人,观者如堵[155],齐声道可惜,可惜!“正不知什么缘故。最后又抽一箱,箱中复有一匣。开匣视之,夜明之珠,约有盈把,其他祖母绿、猫儿眼[156],诸般异宝,目所未睹,莫能定其价之多少。众人齐声喝采,喧声如雷。十娘又欲投之于江。李甲不觉大悔,抱持十娘恸哭,那孙富也来劝解。

十娘推开公子在一边,向孙富骂道:“我与李郎备尝艰苦,不是容易到此。汝以奸淫之意,巧为谗说[157],一旦破人姻缘,断人恩爱,乃我之仇人。我死而有知,必当诉之神明,尚妄想枕席之欢乎?”又对李甲道:“妾风尘数年[158],私有所积,本为终身之计。自遇郎君,山盟海誓,白首不渝。前出都之际,假托众姊妹相赠,箱中韫藏百宝,不下万金。将润色郎君之装[159],归见父母,或怜妾有心,收佐中馈[160],得终委托,生死无憾。谁知郎君相信不深,惑于浮议[161],中道见弃,负妾一片真心。今日当众目之前,开箱出视,使郎君知区区千金,未为难事。妾椟中有玉[162],恨郎眼内无珠。命之不辰[163],风尘困瘁[164],甫得脱离,又遭弃捐。今众人各有耳目,共作证明,妾不负郎君,郎君自负妾耳!”于是众人聚观者,无不流涕,都唾骂李公子负心薄幸。公子又羞又苦,且悔且泣,方欲向十娘谢罪。十娘抱持宝匣向江心一跳。众人急呼捞救,但见云暗江心,波涛滚滚,杳无踪影。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名姬,一旦葬于江鱼之腹。

三魂渺渺归水府,七魄悠悠入冥途。

当时旁观之人,皆咬牙切齿,争欲拳殴李甲和那孙富。慌得李、孙二人手足无措,急叫开船,分途遁去。李甲在舟中看了千金,转忆十娘,终日愧悔,郁成狂疾,终身不痊。孙富自那日受惊得病,卧床月余,终日见杜十娘在傍诟骂[165],奄奄而逝,人以为江中之报也。

却说柳遇春在京坐监完满,束装回乡,停舟瓜步[166]。偶临江净脸。失坠铜盆于水,觅渔人打捞。及至捞起,乃是个小匣儿。遇春启匣观看,内皆明珠异宝,无价之珍。遇春厚赏渔人,留于床头把玩。是夜,梦江中一女子,凌波而来[167],视之,乃杜十娘也。近前万福,诉以李郎薄幸之事。又道:“向承君家慷慨,以一百五十金相助,本意息肩之后[168],徐图报答。不意事无终始;然每怀盛情,悒悒未忘[169]。早间曾以小匣托渔人奉致,聊表寸心,从此不复相见矣。”言讫,猛然惊醒,方知十娘已死,叹息累日[170]。

后人评论此事,以为孙富谋夺美色,轻掷千金,固非良士;李甲不识杜十娘一片苦心,蠢才,无足道者。独谓十娘千古女侠,岂不能觅一佳侣,共跨秦楼之凤[171],乃错认李公子,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恩变为仇,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深可惜也!有诗叹云:

不会风流莫妄谈,单单情字费人参[172];

若将情字能参透,唤作风流也不惭。

【注释】

[1]残胡:指元朝。帝畿:京都及其附近地方。

[2]崔嵬:高峻雄伟的样子。

[3]左环句:指北京东临大海,海天相连,辽阔无边。

[4]右拥句:指北京西接太行山脉,重峦迭障,气势雄伟。

[5]九边:明代北边九个军事重镇的合称。即辽东、蓟州、宣府、大同、太原、宁夏、固原、延绥、甘肃。绝塞:极远的边塞。

[6]衣冠万国:泛指各国。垂衣:“垂衣而治”(见《易·系辞下》)的省称,意谓盛世。

[7]华胥世:相传黄帝曾经梦游华胥国,看到那里一派太平景象(见《列子·黄帝》),后世即以华胥喻理想世界。

[8]金瓯:用以比喻国土完整、国家巩固。

[9]区夏:旧指中国,这里指中原。

[10]金城天府:坚固而富庶的地方。金城,喻城之坚固。天府,指富庶之地。

[11]定鼎:定都。鼎,古代传国宝器,作为国家的象征。

[12]靖难:1399年燕王朱棣起兵南下,以“靖难”(平定祸乱)为名,实际是和建文帝朱允炆(惠帝)争夺帝位。

[13]关白:日本最高级官名,相当于我国宰相。平秀吉:又称丰臣秀吉,他于万历二十年(1592)四月发兵侵略朝鲜,明朝派兵援朝,久不能取胜。后秀吉死,部下扬帆归,兵祸乃息。

[14]西夏脖承恩:西夏即宁夏镇,防区相当于今宁夏西北黄河沿岸地区,治所在今银川市。時承恩是脖拜的儿子。脖拜因得罪酋长而降明。以军功升副总兵,承恩袭父职,骄横有异志,于万历二十年(1592)发动叛乱,不久兵败被俘,处死。

[15]播州:今贵州遵义市。杨应龙:当时任播州宣慰使,万历二十年叛乱,兵败自杀。

[16]土官:对边远地区当地人任官职者的称呼。

[17]庆:福气。

[18]纳粟入监:官宦和富家子弟向政府交纳一定的钱财(最早为粟米)即可入国子监(又称太学)读书,名监生(又称太学生)。取得监生资格后,就可以应考举人;也可进一步捐纳得官。

[19]援例:引用成例。

[20]两京:指北京和南京。明代两京均为国子监,称“北雍”“南雍”。

[21]布政:布政使,官名。明初分全国为十三个承宣布政使司,相当于十三个省。

[22]庠(xiáng):古代府、县设立的学校。在庠:已经进了学。

[23]登科:这里指中举。

[24]坐监:在国子监读书。

[25]教坊司:原为古代掌管乐舞伎艺的官署,明代,娼妓也属教坊司所辖。这里泛指妓院。

[26]莲萼:莲花瓣。

[27]卓氏文君:卓文君。西汉人,有文才,通音乐,早寡。后来冲破封建礼教束缚追求婚姻自由,与文学家司马相如结为夫妇。

[28]白家樊素:唐代诗人白居易的歌姬。白居易曾用“樱桃樊素口”的诗句赞美她。

[29]破瓜:这里是女子破身的意思。

[30]斗筲(shāo)之量:比喻酒量很小,斗和筲都是较小的容器。

[31]粉画:原指年轻貌美女子。这里指妓女。

[32]撒漫:挥霍,用钱阔绰。

[33]帮衬:巴结知趣,会献殷勤之意。

[34]鸨(bǎo)儿:妓院的老板娘。鸨:旧时对老年妓女及妓女养母之称谓。

[35]从良:妓女脱籍嫁人。

[36]胁肩谄笑:耸着肩膀媚笑。形容巴结讨好于人的丑态。

[37]不统口:不开口。统:当是绽字之误。

[38]触突:触犯唐突。

[39]温克:温和克制。

[40]行户:与下文行院,都是指妓院。

[41]钟馗(kuí):迷信传说中捉鬼的神。

[42]有气无烟:形容穷得快要断炊了。

[43]千生万活:形容家业兴旺,赚钱很多。

[44]白虎:白虎星,迷信说法中的凶神。

[45]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泛指生活必需品。

[46]孤拐:脚踝(huái)骨。

[47]十斋:佛教规定夏历每月初一、初八、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等十天,素食,不杀生,称为十斋。

[48]虔婆:犹言“贼婆”,本指盗贼之妻,后来用来骂凶恶的老婆子,这里指鸨母。

[49]落籍:妓女从教坊乐籍上除掉名字,这里指妓女从良。

[50]罄(qìng):尽。

[51]招架:应酬、应承之意。

[52]烟花:妓女的代称。

[53]抖然:突然。

[54]盘缠:路费。

[55]回决:回绝。

[56]愁容可掬(jū):形容愁容满面,好像可以用手捧住似的。掏,双手捧物。

[57]曲中:指妓院,因妓院多聚处曲巷而得名。唐宋时妓女所居之处称坊曲,有南曲和北曲;明代两京有南院和北院。曲中、院中同义。

[58]亵(xiè)渎(dú):轻慢,侮辱。

[59]开交:分开,丢开,断绝关系之意。

[60]缓急:缓,舒缓;急,急迫。这里是偏义词,即急切紧迫。

[61]小厮:小僮。

[62]嘿嘿:同“默默”。

[63]铢两:指极轻微的分最。铢:古代重量单位,汉代以二十四铢为一两。

[64]芳卿:男子对女子的爱称。

[65]庶易为力:才容易办到。庶:希望之词。

[66]兑:用秤称。

[67]玉成:成全。

[68]告债:向人借贷。

[69]以手加额:表示庆贺之意。

[70]致:招致,引来。这里引申为赚来。

[71]且住:暂等。

[72]秃髫:发髻上没有首饰。

[73]翠钿金钏:翠钿,镶嵌有翡翠的首饰。金钏:金镯子。

[74]瑶簪宝珥:瑶簪,玉簪。宝珥:宝石耳环。

[75]鸾带绣履:鸾带,绣着鸾凤的衣带。绣履:绣花鞋。

[76]长行:远行。

[77]间关:行程辗转艰难之意。

[78]曾无约束:全无准备。

[79]定着:确定的着落。

[80]浮居:暂住。

[81]于归:女子出嫁。语出《诗经·周南·桃夭》:“之子于归,宜其室家。”这里指到婆家。

[82]所欢:所爱的人。

[83]贫窭(jù):贫穷。

[84]仆因风吹火:仆,谦虚的自称。因风吹火,喻顺便帮助,不费力的意思。因:趁着。

[85]雇倩(qìng):雇请。

[86]肩舆:轿子。

[87]消索:空乏。

[88]赆:赠送行人的礼物。

[89]描金文具:绘有金彩的小箱子。

[90]崇文门:北京内城南面的一座城门。

[91]潞河:即北京通县以下的北运河。

[92]瓜洲:镇名,在今江苏邗江县南部,大运河入长江处,与镇江市隔江斜对。差使船:给官府临时当差的船。

[93]解库:典当铺。

[94]勾(gòu):通“够”。

[95]傍(páng):通“旁”。

[96]吴越间:指苏州、杭州一带。

[97]佐:帮助。

[98]剪江而渡:横渡长江。

[99]六院:明初南京妓院聚集之处,有许多家,后来只剩下六处,称为六院。以后六院便成为妓院的代称。

[100]绝调:绝妙的歌声。

[101]鸾鸣凤奏:形容音调和谐,美妙动听。

[102]施君美:名惠,元代戏曲作家,相传《拜月亭》传奇(一名《幽闺记》)是他所作,此处说成杂剧,有误。

[103]《小桃红》:曲牌名。

[104]徽州新安:今安徽歙(shè)县。

[105]积袓:祖祖辈辈。种盐:制盐,做盐商。

[106]青楼:妓院。

[107]红粉:女子,这里指妓女。

[108]嘲风弄月:指玩弄妓女。

[109]彤云:阴云。

[110]千山四句:是改写唐柳宗元《江雪》诗,原诗为:“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111]国色天香:原指花卉的艳丽芬芳,引申为妇女美丽非凡。

[112]高学士:明初诗人高启,曾任翰林院国史编修,故称学士。

[113]舟次:停舟的意思。

[114]清诲:向别人请教的谦词,意为高雅的教诲。

[115]打跳:搭跳板。跳:船上跳板。

[116]上涯:上岸。

[117]斯文中套话:读书人之间的应酬客套话。

[118]入港:这里指谈话很投机。

[119]贱室:对别人称自己妻子的谦称。指李甲家中的正妻。

[120]尊宠:对别人妾的尊称。

[121]家君:家父,父亲。

[122]高明:对人的敬称。

[123]愀(qiǎo)然:神色严肃的样子。

[124]位居方面:古时封疆大臣,独当一面称为方面官。李甲父亲是布政使,在明代还不是最高级的官,说他“位居方面”是阿谀之词。

[125]帷薄:帷,帐幔。薄:帘子。都是障隔内外之具,借指内室。旧时官场对于有关家庭或妇女的事情,常用帷薄二字来代称。

[126]资斧:旅费。

[127]疏不间亲:外人不应离间人家亲人之间的关系。

[128]水性无常:像水一样流动不定,比喻妇女用情不专。是旧时对妇女的诬蔑性说法。

[129]姝:美女。

[130]他适:别寻出路。

[131]逾墙钻穴:指男女偷情幽会。

[132]同袍:指同事,朋友。语出《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133]移席:移动座位。古人席地而坐,故云。

[134]闺阁:这里指李甲家中的妻子。

[135]衽(rèn)席之爱:指男女之爱。衽席:床席。与上文“枕席之爱”意同。

[136]授馆:做家庭教师。

[137]间言:不和睦的话。

[138]茅塞:谦词,意谓自己愚笨无知,好像被茅草塞住一般。

[139]颜色匆匆:着急不安的神色。

[140]讳:隐瞒。

[141]黜(chù)逐:斥责驱逐。

[142]底止:犹言止境。结局:归宿。

[143]画:谋划,策划。

[144]所天:指丈夫。封建社会以君权、族权、夫权为至高无上,故臣、子、妇分别称君、父、夫为“所天”。

[145]行李之累:指杜十娘成为李甲旅途中的累赘。

[146]贾(gǔ)竖子:做买卖的小子,对商人的蔑称。

[147]香泽:头油。

[148]妆台:妇女的梳妆台。这里泛指嫁妆。

[149]足色:成色纯正。

[150]路引:由官府所发的行路执照。这里指国子监所发给的回籍证。

[151]瓮中之鳖:喻无处可逃。

[152]抽替:抽屉。

[153]翠羽:又名“翠翅”,羽毛状的翡翠首饰。明铛:明珠耳饰。

[154]充牣(rèn):充满。

[155]如堵:形容人多。堵:墙壁。

[156]袓母绿、猫儿眼:都是珍贵宝石的名称。

[157]谗说(shuì):挑拨离间的话。

[158]风尘:指妓女生涯。

[159]润色:这里充实、装点的意思。

[160]佐中馈:帮助主妇料理家务。馈:进食于尊长。旧时妇女的职务就是在家中料理饮食等事,因称家庭主妇为中馈,更引申为妻子的代称。

[161]浮议:没有根据的话。

[162]椟(dú):匣子。

[163]命之不辰:命运不好。不辰:生不逢时之意。

[164]困瘁:困苦,忧患。

[165]诟(gòu)骂:辱骂。

[166]瓜步:镇名,在今江苏六合县东南瓜步山下。疑为“瓜洲”之误。

[167]凌波:行走在水波之上。

[168]息肩:放下担子。这里指获得安定的生活。

[169]悒悒:忧愁烦闷的样子。

[170]累日:多日。

[171]秦楼之凤:这里借喻美满的婚姻。传说春秋时萧史善吹箫,秦穆公以女弄玉嫁之,恩爱夫妇住一楼上。一天,箫声招来了赤龙、紫凤,萧史乘龙,弄玉跨凤,共同升天。见《列仙传》。

[172]参:理解,懂得。

【思考与练习】

1.简述明代短篇小说的主要成就。

2.举例说明市民意识在明代短篇小说中的反映。

3.解读《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篇中“百宝箱”在故事中的作用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