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　《金瓶梅》及其他长篇小说

一、《金瓶梅》

《金瓶梅》是明代世情小说的代表作，与《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并称为明代的“四大奇书”，在文学史上也具有很高的地位。

《金瓶梅》，也称《金瓶梅词话》，共100回。成书约在明朝隆庆至万历年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兰陵系山东峄县（今枣庄）旧称，“笑笑生”生平事迹无可考。书名取书中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人名字拆合而成。小说借《水浒传》“武松杀嫂”一段故事为引子，写兼有恶霸、官僚、富商多重身份于一体的西门庆勾结官府由发迹到灭亡的故事。重点描写了他横行乡里、巧取豪夺、蹂躏妇女等故事，一定程度上显示了封建社会的腐朽，反映了晚明时期的社会现实与市井生活，塑造了西门庆及众多的市井人物。作者的笔触涉及到了明代后期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对社会的腐朽本质特别是金钱的巨大力量和纵欲风气作了忠实的描绘，对明代后期“好货”与“好色”两种畸形社会思潮进行了最真实的反映。正如郑振铎所说：“如果净除了一切秽亵的章节”，《金瓶梅》“仍不失为一部伟大的写实小说。”

西门庆原是个破落财主、生药铺老板。他善于夤缘钻营，巴结权贵，在县里包揽讼事，交通官吏，知县知府都和他往来。他不择手段地巧取豪夺，聚敛财富，荒淫好色，无恶不作。他抢夺寡妇财产，诱骗结义兄弟的妻子，霸占民间少女，谋杀姘妇的丈夫。为了满足贪得无厌的享乐欲望，他干尽伤天害理的事情。但由于有官府做靠山，特别是攀结上了当朝宰相蔡京并拜其为义父，这就使他不仅没有遭到应有的惩罚，而且左右逢源，步步高升。由于官商勾结，再加之西门庆经营得法，其财富迅速升值。他经商所得财富主要用于两大方面：一是贿赂官府，进一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和经济实力；二是大肆挥霍，生活荒淫无度，最终导致纵欲身亡。

《金瓶梅》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四大奇书”中，《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都是世代累积型作品，而《金瓶梅》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由文人独创的白话长篇小说，开启了文人直接取材于现实社会生活而进行独立创作长篇小说的先河。从此，文人创作成为小说创作的主流。《金瓶梅》之前的长篇小说，莫不取材于历史故事或神话、传说，而《金瓶梅》则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以家庭日常生活为题材来反映社会生活的世情小说，为小说发展开辟了新的题材领域。《金瓶梅》之前的长篇小说，在批评社会黑暗的同时，更多的是着力讴歌美好的理想，表现出浓厚的浪漫主义色彩；而《金瓶梅》则实现了中国古代小说审美观念的大转变，从表现美转为暴露丑，极写世情之恶、人性之丑，是一部彻底的暴露文学，对此后的讽刺文学产生了极大的影响。

《金瓶梅》描摹世态人情颇为细致，细节描写非常成功。语言生动、流畅、明快，多用方言、成语、谚语、歇后语。在题材、手法、结构上对《红楼梦》有很大影响。但作品采用自然主义方法处理情节，多有色情描写。开小说创作描写色情淫秽现象之风，曾多年被列为“禁书”。

二、其他长篇小说

明代除了“四大奇书”以外，影响较大的还有《封神演义》《西游补》《杨家府演义》《新列国志》《隋史遗文》和《好逑传》等。

《封神演义》又名《封神榜》，全书100回。《封神演义》的原型最早可追溯至南宋的《武王伐纣平话》，可能还参考了《商周演义》《昆仑八仙东游记》，是民间传说和文人创作相结合的产物。作者许仲琳，号钟山逸叟，南京应天府人，大约生活在明代隆庆、万历年间。《封神演义》以姜子牙辅佐周室（周文王、周武王）讨伐商纣的历史为背景，描写了阐教、截教诸仙斗智斗勇、破阵斩将封神的故事。阐教支持文王、武王，截教帮助纣王。双方祭宝斗法，几经较量，最后纣王失败自焚，以姜子牙封神、武王分封诸侯作结。小说鞭挞了昏君、佞臣的暴行，如写纣王炮烙朝臣，残害谏臣，杀妻弃子，挖趸盆，修鹿台，设酒池肉林等；歌颂了周文王、周武王的“仁政”，把西歧写成夜不闭户、道不拾遗、不行杀伐的净土，具有理想的色彩。小说宣扬“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观点，拥护“仁政”反对“暴政”倾向非常明显。同时，小说通过神魔斗法的描写，宣扬了“天命论”和“三教合一”的思想。在作者看来，人世间的忠奸、正邪、善恶等，都是上天注定的，所以在小说中尽管大部分写了忠奸、善恶、正邪两种对立面的激烈斗争，但到书的结尾，不论忠、奸、善、恶，也不论周将商臣，一个个都上了封神榜，完全抹杀了社会的阶级矛盾与统治阶级内部开明派与顽固派的界线。这种天命论的宣扬，又是借助宗教来进行的。作者反复描写儒、释、道三教合流的故事，使天命论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这些描写曲折地反映了明代多教盛行的情况。小说也明显地存在着局限性，如过分夸大妲己的责任，把她写成商亡的罪首，这显然是在鼓吹“女人亡国”论，是违反历史发展的客观事实的。

《西游补》是一部介于神魔小说与讽刺小说之间的作品，或者说是一部借神魔形象写的讽刺小说，全书16回。作者董说，字若雨，号俟庵，浙江乌程人。37岁出家，法号南潜。《西游补》是他21岁时写作的。《西游补》写唐僧师徒四人离开火焰山后，孙悟空为鲭鱼精所迷，做了一场幻梦。在梦中，他为了向秦始皇借驱山驿，打听唐僧的下落，经历了许多离奇占怪的事：他一会儿在科场看到了放榜的情景，一会儿又听项羽说平话，一会儿自己当上阎罗天子审判秦桧，一会儿看见唐僧与妻子抱头痛哭，一会儿又随师出征杀敌。最后被虚空主人唤醒，却见鲭鱼精变成的小和尚正在哄弄唐僧，被孙悟李一棒打去，现出原形，于是师徒继续西行。小说借孙悟空的见闻和行事，尽情地表达了作者对现实社会的不满，对生活中丑恶事物的揶揄讽刺。在书中，读者看到的是皇帝昏庸，奸臣肆虐，吏治腐败，文人无行，道教盛行，世风日下。作者以超人的想象描绘了一个与现实社会相映衬的梦幻世界，想象丰富，构思奇特，语言丰富多彩，富于幽默感。鲁迅说：“惟其造事遣辞，则丰赡多姿，恍忽善幻，奇突之处，时足惊人，问以俳谐，亦常俊绝，殊非同时作手所敢望也。”（《中国小说史略》）

《杨家府演义》全名《杨家府世代忠勇通俗演义》，作者一说是万历年问的纪振伦，一说是嘉靖年间的熊大木。全书8卷58回，初刊于万历三十四年，比后世通行的《南北宋志传》合刊本，早出十二年。《杨家府演义》也是在民间传说、话本、杂剧的基础上由文人加工而成的小说。小说写杨门一家几代人前赴后继，忠勇卫国的英雄事迹。作品在着重表现激烈民族矛盾的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揭露了封建统治集团内部的腐朽和最高统治者的昏庸无能，表达了人民群众要求抵御外患，谴责权奸，表彰忠烈的理想和愿望。语言通俗朴素、生动活泼，风格粗犷豪放。但其情节的安排尚欠妥帖，形象的塑造也显粗糙。小说从宋将杨业与辽作战，身陷重围，碰碑殉节写起，以十二寡妇征西，凯旋后归太行山结束，中间穿插杨业、杨延昭、杨宗保、杨文广、杨怀玉五代将领的征战业绩。其中对杨门女将的描写尤为生动，塑造了以穆桂英为代表的众多巾帼英雄形象。语言比较粗糙，故事情节杂乱而荒诞，人物多数缺少个性，只有语言还算流畅。

《新列国志》108回，冯梦龙编写。小说以春秋五霸、战围七雄的兴衰过程为主线，在广阔的历史背景下，生动地叙述诸侯之间在争夺霸权过程的政治、军事、外交诸方面的斗争，表现了作者改革政治、任用贤才、排斥奸佞的政治理想，揭露了腐朽、残暴、愚蠢的统治者，歌颂舍生忘死、忍辱负重、刚正不阿的传统美德，许多著名的故事如管仲与鲍叔牙辅佐齐桓公，宋襄公与楚国的泓水之战，程婴救孤，弦高犒师，西门豹治邺等，都写得极为生动。《新列国志》结构严谨，脉络分明，注重人物性格的刻画，语言朴实晓畅。它通过史料剪裁，抓住重点，从而有条不紊地将头绪纷繁的历史故事描写得清晰顺畅。

《隋史遗文》，袁于令著，是根据晚明说唱文学编写的，柳敬亭所说评话《秦叔宝志传》可能就是它的底本。本书为英雄传奇小说，秦琼与程咬金等是书中的主要人物，隋末唐初的帝王将相反居于次要地位。小说展现了隋末大动乱的历史画卷，较全面地揭露了隋炀帝的荒淫与罪恶，也描写了声势浩大的农民起义，塑造了一批栩栩如生的草莽英雄。

《好逑传》撰者不署，编次者署名“名教中人”。写学士之子过其祖垂涎独居在家的才女水冰心，多次意图强娶失败；再次用计强抢时，水冰心被恰好路过的侠士铁中玉撞见救下。过其祖怀恨在心，在铁中玉酒食中下毒，使其生命垂危。水冰心不顾闲言，将恩人接到家中医治。相处过程中，铁、水二人相互倾心，但始终以理自守，谈话吃饭隔帘相对。铁中玉功成名就后，双方父亲做主，欲使两人成婚，却又遭过家诽谤。最终，皇后验明水冰心的处子之身，皇帝下旨表彰二人，令二人完婚并惩处恶人。全书大旨在宣扬“守经从权”之说，将纲常名教与青年男女正当交往调合起来，使“名教生辉”，“以彰风化”，因此夹有大段说教。

三、《金瓶梅》选读

西门庆行贿免祸[1]

【题解】《金瓶梅》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以家庭日常生活为题材来反映社会生活的世情小说，广泛反映了明末的社会现实。《西门庆行贿免祸》一节，通过西门庆交结官府，奔走钻营，以行贿而变祸为福的描写，刻画了他工于心计，善于投机，借势沉浮的圆滑与世故，同时也揭露了朝廷大员贪赃枉法、官官相护的丑恶面目。小说以剔骨吸髓的刀笔解剖了封建社会这一富有典型意义的事件，为人们展示了一幅生动的明代社会后期官吏豪绅的百丑图。小说将无情的笔触从家庭延伸到了社会，尤其是朝廷，深刻揭示了西门庆之流得以滋生、得势的社会环境，因而小说有着鲜明的现实主义特色。作品善于通过富有代表性的语言行动和真实的细节，在不露声色之中刻划人物性格，显示丰富的社会内容。

话说五月二十日，帅府周守备生日[2]。西门庆那日封五星分资[3]，两方手帕，打选衣帽齐整，骑着大白马，四个小厮跟随，往他家拜寿。席间也有夏提刑[4]、张团练[5]、荆千户[6]、贺千户，一般武官儿饮酒。鼓乐迎接，搬演戏文，只是四个唱的递酒。

玳安接了衣裳冋马来家[7]，到日西时分又骑马接去。走到西街口上，撞见冯妈妈，问道：“冯妈妈，那里去？”冯妈妈道：“你二娘使我来请你爹来。顾银匠整理头面完备[8]，今日拿盒送来，请你爹那里瞧去，你二娘还和你爹说话哩。”玳安道：“俺爹今日都在守备府周老爹处吃酒，我如今接去。你老人家回罢，等我到那里对爹说就是了。”冯妈妈道：“累你好歹说声，你二娘等着哩。”

这玳安打马径到守备府，众官员正饮洒在热闹处。玳安走到西门庆席前，说道：“小的回马家来时，在街口撞遇冯妈妈，二娘使了来说，顾银匠送了头面来了，请爹瞧去，还要和爹说话哩。”西门庆听了，拿了些点心汤饭与玳安吃了，就要起身。那周守备那里肯放，拦门拿巨杯相劝。西门庆道：“蒙大人见赐，宁可饮一杯。还有些小事，不能尽情，恕罪，恕罪。”于是一饮而尽，作辞周守备上马，径到李瓶儿家。妇人接着。茶汤毕，西门庆分付玳安回马家去，明日来接。玳安去了，李瓶儿叫迎春盒儿内取出头面来，与西门庆过目。黄烘烘火焰般一付好头面，收过去，单等二十四日行礼，六月初四日准娶。妇人满心欢喜，连忙安排酒来，和西门庆畅饮。开怀吃了一回，使丫餐房中搽抹凉席干净，两个在纱帐之中，香焚兰麝，衾展鲛绡，脱去衣裳，并肩释股，饮泗调笑。（以下删去271字）旁边迎春伺候下一个小方盒，都是各样细巧果仁肉心，鸡鹅腰掌，梅桂菊花饼儿，小金壶内满泛琼浆。从黄昏掌上灯烛，且干且饮，直耍到一更时分。只听外边一片声打的大门响，使冯妈妈开门瞧去，原来是玳安来了。西门庆道：“我分付明日来接我，这咱晚又来做甚么？”因叫进房来问他。那小厮慌慌张张走到房门首，西门庆与妇人睡着，又不敢进来，只在帘外说话，说道：“姐姐、姐夫都搬来了，许多箱笼在家中，大娘使我来请爹快去计较话哩[9]。”这西门庆听了，只顾犹豫：“这咱晚端的有甚缘故？须得到家瞧瞧。”连忙起来。

妇人打发穿上衣服，做了一盏暖酒与他吃，打马一直来家。只见后堂中秉着灯烛，女儿、女婿都来了，堆着许多箱笼床帐家活，先吃了一惊，因问：“怎的这咱来家？”女婿陈经济磕了头，哭说：“近日朝中，俺杨老爷被科道官参论倒了[10]，圣旨下来，拿送南牢问罪。门下亲族用事人等，都问拟枷号充军。昨日府中杨干办连夜奔走[11]，透报与父亲知道。父亲慌了，教儿子同大姐和些家活箱笼，就且暂在爹家中寄放，躲避些时。他便起身，往东京我姑娘那里，打听消息去了。待的事宁之日，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西门庆问：“你爹有书没有？”陈经济道：“有书在此。”向袖中取出，递与西门庆，拆开观看，上面写道：

眷生陈洪顿首[12]，书奉

大德西门亲家见字。馀情不叙。兹因北虏犯边，抢过雄州地界[13]，兵部王尚书不发人马，失误军机，连累朝中杨老爷俱被科道官参劾太重。

圣旨恼怒，拿下南牢监禁，会同三法司审问[14]。其门下亲族用事人等，俱照例发边卫充军。生一闻消息，举家惊惶，无处可投。先打发小儿、令爱，随身箱笼家活，暂借亲家府上寄寓。生即上京，投在家姐夫张世廉处，打听示下。待事务宁帖之曰，回家恩有重报，不敢有忘。诚恐县中有甚声色，生令小儿另外具银五百两，相烦亲家费心处料。容当叩报，没齿不忘。灯下草草，不宣。

仲夏二十日洪再拜

西门庆看了，慌了手脚，教吴月娘安排酒饭，管待女儿、女婿。就令家下人等，打扫厅前东厢房三间，与他两口儿居住，把箱笼细软都收拾月娘上房来。陈经济取出他那五百两银子，交与西门庆打点使用。西门庆叫了吴主管来，与了他五两银子，教他连夜往县中孔目房里[15]，抄录一张东京行下来的文书邸报[16]。上面端的写的是甚言语？

兵科给事中宇文虚中等一本[17]，恳乞宸断[18]，亟诛误国权奸，以振本兵，以消虏患事。臣闻夷狄之祸，自古有之：周之俨狁，汉之匈奴，唐之突厥，迨及五代而契丹浸强，又我皇宋建国，大辽纵横中国者已非一日。然未闻内无夷狄，而外萌夷狄之患者。谚云：霜降而堂钟鸣，雨下而柱础润。以类感类，必然之理。譬犹病夫至此，腹心之疾已久，元气内消，风邪外入，四肢百骸，无非受病，虽卢扁莫之能救[19]，焉能久乎？今天下之势，正犹病夫尪羸之极矣[20]。君犹元首也，辅臣犹腹心也，百官犹四肢也。陛下端拱于九重之上，百宫庶政各尽职于下，元气内充，荣卫外扞[21]，则虏患何由而至哉？今招夷虏之患者，莫如崇政殿大学士蔡京者；本以邪奸险之资[22]，济以寡廉鲜耻之行，谗谄面谀；上不能辅君当道，赞元理化[23]，下不能宣德布政，保爱元元[24]；徒以利禄自资，希宠固位，树党怀奸，蒙蔽欺君，中伤善类，忠士为之解体，四海为之寒心；联翩朱紫[25]，萃聚一门。迩者河湟失议[26]，主议伐辽，内割三郡，郭药师之叛，卒致金虏背盟，凭陵中夏：此皆误国之大者，皆由京之不职也。王黼贪庸无赖[27]，行比俳优，蒙京汲引，荐居政府，未几谬掌本兵，惟事慕位苟安，终无一筹可展。迺者张达残于太原，为之张皇失散；今虏之犯内地，则又挈妻子南下，为自全之计：其误国之罪，可胜诛戮。杨戬本以纨袴膏粱，叨承祖荫，凭藉宠灵，典司兵柄，滥膺阃外[28]，大奸似忠，怯懦无比。此三臣者，皆朋党固结，内外萌蔽，为陛下腹心之蛊者也。数年以来，招灾致异，丧本伤元，役重赋烦，生民离散，盗贼猖獗，夷虏犯顺，天下之膏腴已尽，国家之纪纲废弛，虽擢发不足以数京等之罪也。臣等待罪该科[29]，备员谏职，徒以目击奸臣误国，而不为皇上陈之，则上辜君父之恩，下负平生所学。伏乞宸断，将京等一干党恶人犯，或下廷尉，以示薄罚；或置极典[30]，以彰显戳；或照例枷号；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庶天意可回，人心畅快，国法已正，虏患自消。天下幸甚，臣民幸甚。

奉圣旨：“蔡京姑留辅政。王黼、杨戬便拿送三法司，会问明白来说。钦此钦遵。”续该三法司会问过，并党恶人犯王黼、杨戬，本兵不职，纵虏深入，荼毒生民，损兵折将，失陷内地，律应处斩；手下坏事家人、书办、官掾[31]、亲党：董升、卢虎、杨盛、庞宣、韩宗仁、陈洪、黄玉、贾廉、刘成、赵弘道等，查出有名人犯，俱问拟枷号一个月，满日发边卫充军。

西门庆不看万事皆休，看了耳边厢只听飕的一声，魂魄不知往那里去了。就是惊损六叶连肝肺，唬坏三毛七孔心。即忙打点金银宝玩，驮装停当，把家人来保、来旺叫到卧房中，悄悄分付，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雇头口[32]，星夜上东京打听消息，不消到尔陈亲家老爹下处，但有不好声色，取巧打点停当，速来回报。”又与了他二人二十两盘缠。绝早五更，雇脚夫起程，上东京去了，不在话下。

西门庆通一夜不曾睡着，到次日早，分付来昭、贲四，把花园工程止住，各项匠人都且回去，不做了。每日将大门紧闭，家下人无事亦不敢往外去，随分人叫着不许开[33]。西门庆只在房里动旦，走出来，又走进去，忧上加忧，闷上加闷，如热地蚰蜒一般，把娶李瓶儿的勾当丢在九霄云外去了。吴月娘见他每日在房中愁眉不展，面带忧容，便说道：“他陈亲家那边为事，各人冤有头，债有主，你平白焦愁些甚么？”西门庆道：“你妇人知道些甚么！陈亲家是我的亲家，女儿、女婿两个业障，搬来咱家住着。这是一件事。平昔街坊邻舍，恼咱的极多，常言机儿不快梭儿快，打着羊驹驴战。倘有小人指戳，拔树寻根，你我身家不保。”正是：关着门儿家里坐，祸从天上来。这里西门庆在家纳闷不题。

……

话分两头，不说蒋竹山在李瓶儿家招赘，单表来保、来旺二人上东京打点。朝登紫陌，暮践红尘，饥餐渴饮，带月披星，有日到东京，进了万寿城门，投旅店安歇。到次日，街前打听，只听见过路人风里言，风里语，多交头接耳，街谈巷议，都说：兵部王尚书，昨日会问明白。圣旨下来，秋后处决。止有杨提督名下，亲属人等未曾拿完，尚未定夺，且待今日便有次第[34]。

这来保等二人把礼物打在身边，急来到蔡府门首。旧时干事来了两遍，道路久熟，立在龙德街牌楼底下，探听府中消息。少顷，只见一个青衣人慌慌打太师府中出来，往东去了。来保认的是杨提督府里亲随杨干办，待要叫住，问他一声，事情何如说，家主不曾分付招惹他，以此不言语，放过了他去了。迟了半日，两个走到府门前，望着守门官深深唱了个喏：“动问一声：太师老爷在家不在？”那守门官道：“老爷不在家了，朝中议事未回。你问怎的？”来保又问道：“管家翟爷请出来小人见见，有事禀白。”那官吏道：“管家翟叔也不在了，跟出老爷去了。”来保道：“且住。他不实说与我，已定问我要些东西。”于是袖中取出一两银子递与他。那官吏接了，便问：“你要见老爷，要见学士大爷？老爷便是大管家翟谦禀，大爷的事便是小管家高安禀，各有所掌。况老爷朝中未回，止有学士大爷在家。你有甚事，我替你请出高管家来，有甚事引你禀见大爷也是一般。”这来保就借情道：“我是提督杨爷府中，有事禀见。”官吏听了，不敢怠慢，进人府中。良久，只见髙安出来。来保慌忙施礼，递上十两银子，说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同杨干办一路来见老爷讨信。因后边吃饭，来迟了一步，不想他先来见了，所以不曾赶上。”高安接了礼物，说道：“杨干办只刚才去了。老爷还未散朝，你且待待，我引你再见见大爷罢。”一面把来保领到第二层大厅旁边，另一座仪门进去[35]，坐北朝南三间敞厅，绿油栏杆，朱红牌额，石青填地，金字大书天子御笔钦赐“学士琴堂”四字。

原来蔡京儿子蔡攸，也是宠臣，见为祥和殿学士，兼礼部尚书、提点太一宫使[36]。来保在门外伺候。高安先人，说了出来，然后唤来保入见，当厅跪下。厅上垂着朱帘，蔡攸深衣软巾，坐于堂上，问道：“是那里来的？”来保禀道：“小人是杨爷的亲家陈洪的家人，同府中杨干办来禀见老爷讨信。不想杨干办先来见了，小人赶来后见。”因向怀中取出揭帖递上。蔡攸见上面写着“白米五百石[37]”，叫来保近前说道：“蔡老爷亦因言官论列，连日回避阁中之事。并昨日三法司会问，都是右相李爷秉笔，称杨老爷的事，昨日内里消息出来，圣上宽恩，另有处分了。其手下用事有名人犯，待查明问罪。你还往到李爷那里说去。”来保只顾磕头道：“小的不认的李爷府中，望爷怜悯俯就，看家杨老爷分上。”蔡攸道：“你去到天汉桥迤北高坡大门楼处，问声当朝右相、资政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名讳邦彦的。你李爷，谁是不知道！——也罢，我这里还差个人同你去。”即令祗候官呈过一缄[38]，使了图书[39]，就差管家高安同去见李老爷，如此这般替他说。

那高安承应下了，同来保出了府门，叫了来旺，带着礼物，转过龙德街，径到天汉桥李邦彦门首。正值邦彦朝散才来家，穿大红绉纱袍、腰系玉带，送出一位公卿上轿而去。回到厅上，门吏禀报说：“学士蔡大爷差管家来见。”先叫髙安进去，说了回话，然后唤来保、来旺进见，跪在厅台下。高安就在旁边递了蔡攸封缄，并礼物揭帖；来保下边就把礼物呈上。邦彦看了，说道：“你蔡大爷分上，又是你杨老爷亲，我怎么好受此礼物？况你杨爷，昨日圣心回动，已没事。但只是手下之人，科道参语甚重，已定问发几个。”即令堂候官：“取过昨日科中送的那几个名字与他瞧。”上写着：“王黼名下：书办官董升，家人贾廉，班头黄玉；杨酿名下：坏事书办官卢虎，干办杨盛，府掾韩宗仁、赵弘道，班头刘成，亲党陈洪、西门庆、胡四等。皆鹰犬之徒，狐假虎威之辈，揆置本官[40]，倚势害人；贪残无比，积弊如山；小民蹙额，市肆为之骚然。乞敕下法司，将一干人犯，或投之荒裔，以御魑魅；或置之典刑，以正国法，不可一日使之留于世也。”来保等见了，慌的只顾磕头，告道：“小人就是西门庆家人。望老爷开天地之心，超生性命则个！”髙安又替他跪禀一次。邦彦见五百两金银只买一个名字，如何不做分上，即令左右抬书案过来，取笔将文卷上西门庆名字改作贾庆；一面收上礼物去。邦彦打发来保等出来，就拿回帖回蔡学士，赏了高安、来保、来旺一封五十两银子。

来保路上作辞髙管家，回到客店，收拾行李，还了店钱，星夜回到清河县来。早到家见西门庆，把东京所干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西门庆听了，如提在冷水盆内，对月娘说：“早时使人去打点，不然怎了。”正是：这回西门庆性命有如落日已沉西岭外，却被扶桑唤出来。于是一块石头方才落地。过了两日，门也不关了，花园照旧还盖，渐渐出来街上走动。

【注释】

[1]选自《金瓶梅词话》第17、18回，有删节。

[2]守备：明代设置的卫戍武官。小说以宋代社会为背景，但不少官职都使用明代的称谓。

[3]五星分资：五钱银子的寿礼。

[4]提刑：官名。提点刑狱官的简称。明清称提刑按察使，掌管一省司法。

[5]团练：团练使，负责编练地方武装的官。

[6]千户：明代卫所中掌兵千人的武官名。

[7]玳安：西门庆的男仆。

[8]头面：首饰。

[9]计较话：商谊事情。

[10]杨老爷：指西门庆在朝廷的靠山，东京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科道官：负责进谏的官。

[11]干办：管家。

[12]眷生：旧时姻亲互称。

[13]雄州：治所在今河北省雄县。

[14]三法司：明清以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为三法司。

[15]孔目：掌管文书的吏员。

[16]邸报：官府用以传知朝廷重要文书的抄本。

[17]兵科给事中：官名。明制，吏、户、礼、刑、兵、工六科，各设给事中若干人，其权颇重。

[18]宸断：皇帝的裁决。宸：北极星所在处，代称帝王。

[19]卢扁：指古代名医扁鹊，因其家住卢地，故称卢扁。

[20]尪（wāng）羸：瘦弱。

[21]荣卫外扞：外部防卫坚尚。扞：“捍”的异体字。

[22]（xiān）邪：邪佞奸猾。

[23]赞元理化：辅佐皇帝治理与教化。

[24]元元：庶民百姓。

[25]朱紫：唐代官服三品以上紫，五品以上朱。后因称品位高的官员为“朱紫”。

[26]河湟：黄河、湟水两河流域，泛指西戎所居之地。

[27]王黼（fǔ）：北宋末，由蔡京引荐重用的奸臣，被称为“六贼”之一，时任兵部尚书。

[28]滥膺阃（kǔn）外：滥授军职。阃：郭门之外。后因称军职为阃外。

[29]待罪：大臣向帝王陈奏时的自谦之词，意为身居职位能胜任，终将获罪。

[30]置极典：处以极刑。

[31]官掾（yuàn）：副官佐吏之类。掾：古代属官的通称。

[32]头口：驴马等牲口。

[33]随分：任凭，随便。

[34]次第：本意为顺序，次序。这里指分晓。

[35]仪门：明清官府的第二重正门。

[36]提点太一宫使：掌管太一神宫的官员。

[37]白米五百石：即白银五白两之隐语。

[38]祗候：供奔走役使的衙役。

[39]图书：图章。

[40]揆置本官：由宰相设立的官职。揆：宰相。

【思考与练习】

1.简要分析《金瓶梅》的社会价值和艺术价值。

2.《西门庆行贿免祸》表现了明代后期怎样的社会现实。

3.简述《封神演义》的主题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