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元代南戏选读

琵琶记

第二十七出　中秋望月[1]

【题解】高明的《琵琶记》主要讲述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的爱情故事。作品讲述了书生蔡伯喈与赵五娘婚后想过幸福生活，其父蔡公不从。伯喈被逼赶考状元后又被要求与丞相女儿结婚，虽不允，但牛丞相不从而依之。当官后家里遇到饥荒，其父母双亡，他并不知晓。他想念父母，欲辞官回家，朝廷却不允。赵五娘一路行乞进京寻夫，最后终于找到，并团圆收场。这“三不从”是高明重点刻画蔡伯喈全忠全孝的关目。故事一共有四十二出，本文选自《琵琶记》第二十七出。

（贴上唱）【念奴娇】楚天过雨[2]，正波澄木落，秋容光净[3]。谁驾玉轮来海底[4]，碾破琉璃千顷。环佩风清，笙歌露冷[5]，人在清虚境。（净丑合唱）真珠帘卷，小楼无限佳兴[6]。

（白）【临江仙】玉作人间秋万顷，银葩点破琉璃[7]。（贴）瑶台风露冷仙衣，天香飘下处，此景有谁知？（净丑）未审明年明夜月，此时此景何如？（贴）珠帘高卷醉琼卮[8]，（合）正是莫辞终夕看，动是隔年期。（贴）老姥姥，惜春，今夜中秋，月色澄霁[9]，你与我请相公出来，玩赏则个。（丑）请请，夫人请相公玩月。（生房内应）我睡了，不来。（净）你可知道不请得相公出来[10]，你甚么脸儿了，相公见了好？我去请。（介）（生上唱）

【生査子】逢人曾寄书，书去神亦去。今夜好清光，可惜人千里。

（贴白）相公，今夜中秋，月色可爱。我请你玩赏一番，你没事推阻做什么？（生）月有甚好处？（贴）怎地不好！你看：

【酹江月】玉楼绛气[11]，卷霞绡云浪，寒光澄澈。丹桂飘香清思爽[12]，人在瑶台银阙[13]。（生）影透空帏，光窥罗帐，露冷蛩声切。关山今夜，照人几处离别。（净）须信离合悲欢，还如玉兔，有阴晴圆缺。便做人生长宴会，几见冰轮皎洁？（丑）此夜明多，隔年期远，莫放金樽歇。（合）但愿人长久，年年同赏明月[14]。（贴唱）

【本序】长空万里，见婵娟可爱，全无一点纤凝。十二栏杆，光满处，凉浸珠箔银屏[15]。偏称，身在瑶台，笑斟玉斝，人生几见此佳景？（合）惟愿取，年年此夜，人月双清。（生唱）

【前腔换头】孤影，南枝乍冷，见乌鹊缥渺惊飞，栖止不定[16]。万点苍山，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17]？追省，丹桂曾扳，媒娥相爱，故人千里谩同情。（合前）（贴唱）

【前腔换头】光莹，我欲吹断玉箫，骖鸾归去，不知风露冷瑶京？环佩湿，似月下归来飞琼[18]。那更，香鬓云鬟，清辉玉臂[19]，广寒仙子也堪并[20]。（合前）（生唱）

【前腔换头】愁听，吹笛《关山》[21]，敲砧门巷[22]，月中都是断肠声。人去远，几见明月亏盈。惟应，边塞征人，深闺思妇，怪他偏向别离明。（合前）（净丑合唱）

【古轮台】峭寒生，鸳甃瓦冷玉壶冰，阑干露湿人犹凭，贪看玉镜[23]。况万里清冥，皓彩十分端正[24]。三五良宵[25]，此时独胜。（丑）把清光都付与酒杯倾，从教酩酊[26]，拚夜深沉醉还醒。酒阑绮席，漏催银箭，香消金鼎。斗转与参横，银河耿，辘轳声已断金井[27]。（净唱）

【前腔换头】闲评，月有圆缺与阴晴，人世有离合悲欢，从来不定。深院闲庭，处处清光相映。也有得意人人，两情畅咏；也有独守长门伴孤冷，君恩不幸[28]。（丑）有广寒仙子娉婷，孤眠长夜，如何捱得，更阑寂静？此事果无凭，但愿人长永，小楼看月共同登。（合）

【余文】声哀诉促织鸣，（贴）俺这里欢娱未听。（生）却笑他几处寒衣织未成。

（贴白）今宵明月最团圆。（生）几处凄凉几处喧。（合）但愿人生得长久，年年千里共婵娟。

（并下）

【注释】

[1]时届秋天。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评云：“同一月也，牛氏有牛氏之月，伯喈有伯喈之月。所言者月，所寓者心。”“出于牛氏之口者，言言欢悦；出于伯喈之口者，字字凄凉。一座两情，两情一事，此其针线之最密者也。”

[2]楚天：泛指南方的天空。杜甫《暮春》诗云：“楚天不断四时雨，巫峡常吹千里风。”宋·柳永《雨霖铃》词：“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均以楚天作多雨的意象。

[3]“正波澄”二句出自宋曾觌《念奴娇》词：“洞庭微波澄，木落映秋容。”又《水龙吟》“楚天千里无云”词：“露华洗出秋容净。”

[4]玉轮：月亮。

[5]环佩风清，笙歌露冷：语出宋朱敦儒（一作朱希真）《念奴娇》“插天翠柳”词：“雾冷笙箫，风轻环佩。”

[6]“小楼”：别本“小楼”作“唐楼”。

[7]银葩：指月亮。按：本套曲文及念白涉及咏月词句，主要化用了宋范端臣所作《念奴娇》词：“明月三五，问今夕何夕，婵娟都胜。天豁云收崩浪净，深碧琉璃千顷。银汉无声，冰轮直上，桂湿扶疏影。纶巾玉塵，庾楼无限清兴。谁念江海飘零，不堪回首，惊鹊南枝冷。万点苍山何处是，修竹吾庐三径。香雾云鬟，清辉玉臂，醉了愁重醒。参横斗转，辘轳声断金井。”又《念奴娇·上太守月词》“玉楼绛气，卷霞绡云浪，飞空蟾魄。人世江山惊照耀，烟霭鳌峰千尺。陆海蓬壶，银葩星晕，点破琉璃碧……”

[8]琼卮：玉制的酒杯。

[9]澄霁：澄澈。

[10]可知道：难怪、当然。

[11]绛气：赤霞气。

[12]丹桂飘香：唐宋之问《灵隐寺》诗：“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13]银阙：白玉宫殿。道家谓天上有白玉京，仙人所居。

[14]“须信”以下十句化用苏轼《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词意。

[15]长空万里六句化用苏轼《念奴娇·中秋》词句：“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留无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婵娟：以美人喻月亮。纤凝：细小的云彩。珠箔：珠帘。

[16]“孤影”四句化用《古诗十九首·行行重行行》：“越鸟巢南枝”之意。又曹操《短歌行》：“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南方越地的鸟，北飞后仍在向南的枝头筑巢居住，后以南枝指故乡、故土。

[17]陶渊明《读山海经》：“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

[18]飞琼：许飞琼，传说中的仙女，为西王母侍女。见《汉武帝内传》。

[19]“香鬓”二句典出杜甫《月夜》：“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香鬂：诸本作“香雾”，当从。

[20]广寒仙子：嫦娥。传说月中有广寒宫，嫦娥所居。

[21]《关山》：《关山月》，汉乐府曲名，征人思归之曲。

[22]敲砧门巷：巷道里传来捣衣声。敲砧：捣衣，表达深闺思妇远怀征人之情。

[23]玉镜：月明如镜，即月亮。

[24]皓彩：皎洁的月光。

[25]三五：指阴历每月十五，月圆时节。

[26]酩酊（mǐngdǐng）：大醉貌。

[27]“斗转”三句：北斗转向，参星横斜，表示天色将明。参：shēn。辘轳（lùlu）：水井上打水的起重装置。

[28]“也有”二句：汉武帝时，陈皇后失宠，退居长门宫，以百金求司马相如为作《长门赋》，武帝读而伤之，复得亲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