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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文学.下
1.3.2.1 第一节 元代散曲的繁荣
第一节 元代散曲的繁荣

散曲是金、元时期北方新兴的入乐歌唱的一种新诗体,当时称之为“乐府”,明代才有“散曲”之称。散曲与杂剧合称为“曲”,二者有何联系呢?两者的唱词都是按照曲调填写,是用来合乐歌唱的;散曲中的小令与杂剧中的只曲相似,散曲中的套数与杂剧里套曲相近。但它们又是两种不同的文学体裁:杂剧是戏剧,有科白和故事情节,它的曲称为剧曲;而散曲是诗体,只是一种清唱的曲子。

一、散曲的兴起与特点

散曲是在金、元时期兴起的,由词发展演变而来的。词起源于民间,流传于歌女伶工之口,原也是一种通俗文学;但经历五代、两宋之后,词日益典雅文人化,向案头化方向发展,逐渐失去原来通俗清新活泼的面貌。而原来流传于歌女伶工之口的长短句开始寻求新的出路。金元时期,随着北方少数民族俗谣俚曲的大量传入,原有的长短句与之相结合,逐渐形成了一种新的诗歌形式,就是散曲。王世贞《曲藻序》说:“曲者词之变,自金元入主中国,所用胡乐,嗜杂凄紧,缓急之间,词不能按,乃更为新声以媚之。”

散曲的主要形式有小令和套数两种。小令是独立的只曲,是散曲的基本单位,相当于单调的词。小令主要是从民间小曲变化而来,当时叫“叶儿”。另外还有“带过曲”“集曲”“重头”等特殊形式。套数又叫套曲或散套,是由多支宫调相同的只曲连缀而成的组曲。它是散曲中的一种大型体式,至少要有两支以上同宫调的曲子组成,多的可达二三十支。

散曲是由词发展演变而来的新诗体,它身上流淌着诗词等韵文文体的血脉,但它又不同于传统诗词,在体裁上有自己鲜明的特点:

第一,句式更加灵活多变。散曲和词都是按谱填写的长短句歌词。从句式看,词牌句数和字数都有十分严格的规定,不能随便增减。而散曲根据内容的需要,可突破曲牌的字数增加衬字。一句词的字数短的一二字,长的不超过十一个字。但散曲的句子可以加“衬字”(曲调规定的字数之外自由添加的字),长短更为不齐,少则一两个字,多则几十字。如关汉卿《南吕一枝花·不伏老》套数中的一句“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挡挡一粒铜豌豆”,只有“我是一粒铜豌豆”七字为曲谱所规定的,其余都是衬字。

第二,语言以俗为尚,更加口语化,散文化。传统的诗词的语言总体倾向于“雅”,追求工整雅致,是排斥“俗”的。散曲语言则总体倾向于“俗”,以俗为美。从用语看,各种口语、俗语、方言、蛮语(少数民族之语)、嗑语(唠嗑琐碎之语)、谑语(戏谑调侃之语)、市语(行话、隐语)等纷纷入曲,具有浓郁的生活气息。正如凌蒙初在《谭曲杂札》所说的“方言常语,沓而成章,着不得一毫故实”。从句法看,传统诗词往往省略语法,多意象平列,具有跳跃性;而散曲讲求句子完整连贯,一气呵成,口语化、散文化特点非常明显。

第三,用韵更加灵活。散曲没有入声,平仄可以通押,不论小令还是套数都要一韵到底,而且用韵较密,有的甚至一句一韵。如马致远的小令《天净沙·秋思》,“鸦”“家”“涯”三字是平声韵,“马”是上声韵,“下”是去声韵,平仄和谐地通押在一起,显得活泼生动,顺口动听,这种情况在诗词中是没有的。

第四,具有明快显豁、酣畅淋漓的审美倾向。传统诗词追求含蓄蕴藉之美,而散曲则大异其趣,多借用“赋”的铺陈白描手法,可以随意增字增句,可以用排比、顶针、鼎足对等多种手法,达到酣畅淋漓的艺术效果。正如任讷在《词曲通议》中的精辟论述:“曲以说得急切透辟、极情尽致为尚,不但不宽弛、不含蓄,且多冲口而出,若不能待者;用意则全然暴露于辞面,用比兴者并所比所兴亦说明无隐。此其态度为迫切、为坦率,恰与词处相反地位。”

散曲以清新的活力出现在中国诗坛上,取得了与诗、词并列的地位。据隋树森辑录的《全元散曲》载,元代有姓名可考的散曲作者有200多人,另有许多佚名作者;作品有小令3800多首,套数400多套。元散曲题材大致有叹世归隐、写景咏史、闺怨爱情、反映现实等类别。

二、元代前期的散曲创作

元代散曲和杂剧的分期情况大致相同,也可以大德年间为界分为前后两期。前期散曲作家大致三类:一类是书会才人,如关汉卿、王和卿等,二类是平民及胥吏作家,如白朴、马致远等;三类是达官显宦作家,如卢挚、姚燧等。散曲题材广泛,愤世嫉俗、讥时讽世、感叹人生、讴歌退隐、咏史怀古、儿女风情、伤离恨别之类作品数量众多,消极悲观的思想情绪很浓,这是元代苛政社会造成的结果。前期散曲的总体倾向是质朴自然,注重本色。前期的散曲作家中,以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和卢挚等成就较高。

关汉卿的散曲,流传下来的有小令75首,套数13套及残曲。关汉卿的曲作淋漓尽致地体现了书会才人的精神面貌。《南吕一枝花·不伏老》是他的代表作。全套以自述的形式,铺陈夸张、浓墨重彩地塑造了一个“浪子”形象,这个形象是关汉卿本人的写照,也是当时社会书会才人群体精神面貌的展现,具有普遍意义。作品刻意描述自己在勾栏妓院中玩世不恭、放荡不羁的生活,在很大的程度上,是为了表现对现实社会与道德规范的叛逆,“除是阎王亲自唤,神鬼自来勾,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天哪,那其间才不向烟花路儿上走!”关汉卿的散曲真率直白,语言本色,具有浓郁的市井情趣。关汉卿的《杭州景》《赠朱帘秀》也是著名的套数。他的小令,多写男女恋情,离愁别绪,真切动人,如《双调·沉醉东风》等。

马致远是元代前期的散曲大家,留存作品最多,质量最高,现存小令115首,套数22首,另有残套4首。马致远的曲作恋世与愤世交织,旷放与悲感交融,擅长将超旷的情怀、人生的感悟和苍凉的意境融为一体。在他的直抒胸臆的曲作中,“叹世归隐”之作最多,套数《双调夜行船·秋思》是他的代表作。曲中描绘了两种境界:一是奔波名利,“看密匝匝蚁排兵”,“争名利何年是彻”;二是陶情山水,“煮酒烧红叶”,“道东篱醉了也”。名利场的污浊和隐居田园的旷达形成鲜明的对比,表现了作者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肯定;同时又不难看出,作者潇洒旷放的背后又激荡着愤世嫉俗的深层情感。马致远的写景小令《天净沙·秋思》脍炙人口,把“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九种景物集中在一起,未加描述,却把秋日傍晚的苍凉意境、羁旅行役游子的心境表现无遗,自然天成,意境深远,被周德清誉为“秋思之祖”(《中原音韵》)。马致远被誉为“曲状元”,在散曲艺术上的成就是很高的。与关汉卿相比,马致远的散曲少了些市井气,带有更多的传统文人气息,或写景,或言情,或咏史,或叹世,旷放而不失雅致,宏丽而不离本色,雅俗兼备而具有文采。

白朴的散曲,现存小令37首,套数4套。他和马致远一样,既受市井艺术的影响,又保持着对传统文学的爱好,曲作具有雅俗兼备的艺术效果。如他的套数《小石调恼煞人·无题》写恋人相思之苦,既有“残霞照万顷银波,江上晚景寒烟”的雅致描绘,又有“狗行狼心,全然不怕夭折挫”的市井俗骂。白朴的散曲,除了少量抒写男女恋情和写景咏物外,叹世归隐之作最多。这类作品也是旷达与悲愤交织,反映了一代知识分子的精神苦闷。如“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仙吕寄生草·劝饮》),“傲煞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双调沉醉东风·渔父》)等,表面的旷放与内心的悲愤交织一体。

卢挚(约1242—约1315)是达官显宦作家的代表之一,现存小令120余首,多为咏史怀古和写景咏物之作。从艺术风格看,他的曲作偏于清雅,俚俗的成分较少。他喜欢化用前人诗词入曲,语言清丽,如“挂绝壁枯松倒倚,落残霞孤鹜齐飞”(《双调沉醉东风·秋景》),“银烛冷秋光画屏”(《双调沉醉东风·七夕》),“水笼烟明月笼沙”《双调蟾宫曲·商女》等。这些化用有些生吞活剥,但是增加了曲作雅丽的特征。

三、元代后期的散曲创作

元代前期的散曲作家大多为北方人,创作中心以北方为主;而随着创作中心的南移,后期的散曲作家多为南方人或者移居南方的北方人。如后期公认的享誉最高的张可久是南方人,乔吉是长期流寓杭州的太原人。后期散曲作家大多不乐仕进,醉心于江南湖光山色与城市繁华,前期散曲中那种愤世嫉俗与幻灭情绪逐渐淡化,他们似乎更注重艺术个性的表现。后期散曲总体趋向典雅工丽,讲究文采。元后期的著名散曲作家主要有张养浩、贯云石、张可久、乔吉、睢景臣、刘时中等,其中以张养浩、张可久、乔吉影响最大。

张养浩有散曲集《云庄休居自适小乐府》,张养浩的散曲多作于罢官退隐期间,回首官场中的尔虞我诈、风波惊险,笔下感慨万千、挖苦讽刺,更有着深于世故的锐利。他的散曲,咏史怀古,抒情言志,语言质朴,风格豪放,作品内容多批评政治、关注民生疾苦,具有明显的“以诗入曲”的特点。如一组《朱履曲·无题》中写道:“祸来也何处躲,天怒也怎生饶,把旧来时威风不见了”,“拱着胸登要路,睁着眼履危机”,“里头教同伴絮,外面教歹人揪,到命衰时齐下手”等,写官场犹如陷阱,令人不寒而栗。又如《潼关怀古》“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气势雄浑,沉郁苍凉。张养浩完全把曲作为一种新的抒情诗体来写,奔放浩荡,后世评论家常把他作为元散曲中的豪放派大家。

张可久专攻散曲,特别致力于小令,他的《小山乐府》存小令855首,套数9套,是元人留存散曲最富者,与乔吉并称元曲两大家。张可久曾出任过典史一类的小吏,仕途不甚如意,平生好遨游,足迹遍江南各地。他的散曲涉及较多的是游荡江湖和隐居的生活。曲作以写景见长,形式整饬,格调简淡清丽,委婉蕴藉,明显具有“以词为曲”的特点。如《越调天净沙·江上》“嗈嗈落雁平沙,依依孤鹜残霞,隔水疏林几家。小舟如画,渔歌唱入芦花”,以凝炼的笔墨,勾画出一幅暮秋江边落日图,画面生动,从容闲适。明人朱权评价说:“其词清而且丽,华而不艳,有不吃烟火食气,真可谓不羁之材,若被太华之仙风,招蓬莱之海月,诚词林之宗匠也。”(《太和正音谱》)小山的散曲除了大量写景之作,也有表现愤懑不平情绪,讽刺社会丑恶,同情民生疾苦的,如《中吕卖花声·怀古》:“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乔吉的散曲今存小令209首,套数11首,数量之多仅次于张可久。乔吉一生穷愁潦倒,浪迹江湖,寄情诗酒,曲作大多围绕其四十年落拓漂泊的生涯,写男女风情、离愁别绪、诗宴酒会,歌咏山川形胜,抒发隐逸襟怀,感叹人生短促、世事变迁。“不占龙头选,不入名贤传。时时酒圣,处处诗禅。烟霞状元,江湖醉仙。笑谈便是编修院。留连,批风抹月四十年”(《正宫绿幺遍·自述》),完全呈现出一个洒脱不羁的江湖才子的精神面貌。乔吉散曲的风格也以清丽婉约见长,形式整饬,节奏明快,注重炼字炼句。与张可久相比,张可久更倾向于清雅蕴藉,而乔吉则是不避俗趣,清雅中透着质朴疏放。如《中吕满庭芳·渔父》“秋江暮景,胭脂林障,翡翠山屏。几年罢却青云兴,直泛沧溟。卧御榻弯的腿痛,坐羊皮惯得身轻。风初定,丝纶慢整,牵动一潭星”,作品通过对渔父垂钓的描写,抒发了厌倦功名、向往隐逸的情怀。曲作将典故与俗语结合,典雅中有天籁,婉丽中有洒脱,充分体现了雅俗兼备的艺术特色。

【思考与练习】

1.试比较分析散曲与传统诗词不同的审美特点。

2.简述元代前期和后期散曲不同的审美倾向。